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們的鄰居——「如此這般」,總是在電視快訊之後立即就來了。r把酒加熱,往酒裡撒些桂皮再投入一些幹石竹花蕾。如此這般每天晚上講的都是冬天,因為冬天必須講完,夏天才會到來。整個時間他講的都是同一個故事——講的是馬雷克·馬雷克是如何吊死的。

這個故事我們已從別人那裡聽說過了,而昨天和前天我們又從如此這般口中聽了一遍。可是他記不得自己曾經講過這個故事,於是又一切從頭開始。他以問我們為何沒有來參加葬禮為引子開始了自己的故事。我們沒能來,因為葬禮是在一月舉行的。我們沒能結伴一起來,是由於下雪,小汽車點不著火,蓄電池吱吱響,耶德利納外面的道路堆滿了積雪,公共汽車堵在一起絕望地站著一動不動。

馬雷克·馬雷克住在洋鐵皮蓋頂的小房子裡。去年秋天他的母馬闖進了我家的菜園,吃光了掉落的蘋果。它從有點腐爛的樹葉下邊扒出果實。它漠然地望著我們,r甚至說,它是嘲諷地望著。

如此這般是在下午天快落黑時從魯達回來的。他看到馬雷克·馬雷克房子的門虛掩著,像早晨一樣半開半閉。他把腳踏車靠在牆邊,從視窗朝屋內張望。他立刻就看到了馬雷克。他既不是吊著,也不是平躺著,而是扭著身子歪靠在門邊,並且毫無疑問已經死了。如此這般手搭涼棚遮著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點。馬雷克·馬雷克那張黝黑的面孔發青,舌頭伸了出來。他的眼睛注視著高處的某個地方。「唉,這個笨蛋!」如此這般自言自語道,「連上吊都不會!」

他推著腳踏車,走了。

夜裡他感到有些不由自在。他思索,馬雷克·馬雷克的靈魂是去了天堂,還是去了地獄,還是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如果他有別的什麼地方可去的話。

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那時天已矇矇亮,他看到馬雷克·馬雷克站立在爐子近旁,望著他。如此這般煩躁起來:「我懇請你,離開這裡。這是我的房子。你有你自己的房子。」幻影一動不動,徑直望著他,但幻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射到另一面,他驚詫不已。

「馬雷克,我請求你,離開這兒吧!」如此這般重複了一遍,但馬雷克,或者說,現在不管他是誰,沒有做出反應。如此這般克服了對一切都不想動一動身子的懶勁,從床上跳了起來,順手抓起了膠鞋。如此武裝起來之後,他朝著爐子的方向走去。幻影在他眼前消失了。他眨了眨眼,回到了溫暖的睡熟了的被窩裡。

清晨,當他去拉木材的時候,又從視窗朝馬雷克的房子裡瞥了一眼。一切都沒有變,屍體仍然以同樣的姿勢歪靠著,但那張面孔今天看起來更黑了。如此這般一整天都在用他自己去年砍的荊條把木材從山上拖下來。他把小樺樹運到房子前面,小樺樹他自己能砍。他還把砍倒的雲杉和山毛櫸的粗大樹幹運了回來。他把這些樹幹堆放在棚子裡,準備砍成小一點的木頭。然後他拼命往爐子裡鼓搗、加柴,直到爐灶的鐵蓋板發紅。他快速為自己和幾隻狗熬好了馬鈴薯湯,開啟了黑白電視機,一邊吃飯一邊觀看閃爍不定的畫面。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上床睡覺時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這也許是他自打舉行堅振禮領聖膏,或是自打他舉行婚禮以來幾十年破天荒第一次。這個早已被他遺忘了的動作使他產生了一個想法:是否應該就這件事去見神父。翌日,他膽怯地繞著神父的住宅轉過來又轉過去。他遇到了神父,對方正繞過融雪留下的積水快步朝教堂走去。如此這般不是個傻瓜,他沒有直截了當說出一切。「如果神父您碰見了鬼魂,神父您會怎麼辦?」那一位驚詫地衝他瞥了一眼,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教堂的屋頂——那兒一直未修繕完工。「我會命令他離開。」「可要是那鬼魂很固執,不肯離開,神父您又將怎麼辦呢?」「幹什麼事都應堅決果敢。」神父意味深長地回答,靈巧地避開了如此這般的問題。

一切又和頭天夜裡一模一樣。如此這般突然驚醒,彷彿有誰在喊他似的。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看到了站立在爐子近旁的馬雷克·馬雷克。「從這裡滾出去!」他吼叫了一聲。幻影一動不動,如此這般甚至覺得在它那張浮腫的黑色臉上能看到一絲嘲諷的笑意。「見你的鬼去吧,幹嗎不讓我睡覺?你給我滾!」如此這般說。他拿起了那雙膠鞋,武裝起來朝爐子的方向走去。「請你給我從這裡出去!」他叫喊道,鬼魂消失了。

第三天夜裡幻影沒有來,第四天馬雷克·馬雷克的姐姐發現了屍體,大喊大叫起來。警察立刻就到了,用黑塑膠布裹起馬雷克帶走了。警察一再詢問如此這般,問他到過哪裡,做過些什麼。他說,他不曾注意到發生任何怪異的事。他還說,誰要像馬雷克·馬雷克那樣酗酒,或遲或早都會有如此的結果。他們贊同他的看法,走了。

如此這般推著腳踏車,慢慢朝魯達走去。在「利多」餐館他要了一大杯啤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著。在他感覺到的所有滋味中,最明顯最清晰的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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