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喜歡的一個晚上,有蟲子,空氣溼溼的,麵包重新熱過,粗麵蛋糕上綴著紫紅色的葡萄乾。狗兒們在溪邊吠個不停,一隻碩大無比的薄翅螳螂飛了一圈,停在桌布上。尼諾去找放大鏡,他們用寬口杯罩住它,讓它在杯子裡拼命撲騰,好展示出翅膀的顏色。
「把那隻蟲子扔掉!」雷瑪叫了起來,「看見蟲子,我就噁心。」
「它是隻不錯的螳螂,」路易斯承認,「瞧,它的眼睛會跟著我的手轉,它是唯一能夠進行頭部旋轉的昆蟲。」
「這個晚上真見鬼。」內內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了出來。
伊莎貝爾恨不得切下螳螂的頭,給它一剪子,看看會怎麼樣。
「讓它待在杯子裡吧!」尼諾懇求道,「明天,我們把它扔進螞蟻王國好好研究研究。」
天越來越熱。十點半,天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孩子們和雷瑪待在裡面的餐廳,大人們待在書房。尼諾第一個說困了。
「你自己上樓去吧,我一會兒去看你。上面都收拾好了。」雷瑪摟緊他的腰,露出他特別喜歡的表情。
「不給我們講個故事嗎?雷瑪姑姑?」
「改天再講。」
只剩下她們倆,薄翅螳螂盯著她們。路易斯過來向她們道晚安,嘟囔了幾句時候不早了,孩子們該上床睡覺了之類的話,雷瑪親了他一口,衝他笑了笑。
「真是隻愛嘟囔的大狗熊。」她說。伊莎貝爾湊近扣下螳螂的杯子,心想:自己從來沒見過雷瑪親內內,也從來沒見過一隻這麼綠這麼綠的螳螂。她動了動杯子,螳螂又在撲騰。雷瑪走過來,讓她去睡覺。
「把蟲子扔了,真可怕。」
「雷瑪,等明天吧。」
她叫雷瑪一會兒上樓跟她道晚安。內內的書房門虛掩著,他穿著襯衫,脖子放鬆地踱來踱去。她經過書房門,內內衝她吹了聲口哨。
「我去睡了,內內。」
「喂,叫雷瑪給我做一杯清涼的檸檬汁送上來。然後,你直接上樓回房睡覺。」
她當然會上樓回房睡覺,內內沒必要這麼命令她。她回到廚房,把內內的吩咐告訴雷瑪,發現她有些猶豫。
「先別上去,我把檸檬汁做好,你給他送去。」
「他說……」
「求求你。」
伊莎貝爾在桌邊坐下。求求你。大片大片的蟲子在乙炔燈下繞來繞去。她寧願待上好幾個小時,什麼也不看,只重複這句:求求你,求求你。雷瑪,雷瑪。我是多麼愛你啊!那麼悲傷的聲音,無盡的悲傷,無緣由的悲傷,就是那麼悲傷的聲音。求求你。雷瑪,雷瑪……她的臉上一陣發熱,想撲到雷瑪腳下,想投進雷瑪懷裡,想在她面前死去,想讓雷瑪為她遺憾,想讓雷瑪修長清涼的手指滑過她的頭髮,她的眼皮……
現在她拿著一隻盛滿切片檸檬和冰塊的綠罐子。
「拿給他。」
「雷瑪……」
她覺得雷瑪的身子在發抖,她背過身去,不讓伊莎貝爾看見她的眼睛。
「雷瑪,我現在就把螳螂給扔了。」
天熱得發黏,蚊子嗡嗡地叫,她睡得不好。有兩次,她想從床上爬起來,去過道,或是去衛生間把手和臉打打溼,降降溫。可是,她聽見樓下有人在走動,從餐廳的一邊走到另一邊,走到樓梯下面,再轉回去……不是路易斯在夜間走走歇歇的步伐;也不是雷瑪的腳步聲。那天晚上,內內該有多熱啊!他會一口一口地把檸檬汁喝完。伊莎貝爾看見他兩手捧著綠罐子直接喝,電燈下,黃色的檸檬片在水裡晃來晃去。可是,她又肯定內內根本沒喝檸檬汁,他還盯著她給他送到桌上的那瓶檸檬汁在看,好像盯著無盡的狠毒與邪惡。她不願想起內內的微笑,不願想起他走到書房門口,想探頭看看餐廳,又慢慢地折了回去。
「應該她給我送來,我叫你上樓回房間。」
她只能想到這個愚蠢的回答:
「檸檬汁清涼極了,內內。」
罐子像薄翅螳螂那樣綠。
尼諾第一個起床,提議去溪邊捉蝸牛。伊莎貝爾幾乎一夜沒睡,想起了鮮花布置的大廳、小鈴鐺、診所走廊、慈善會的姐妹、帶水銀柱的溫度計、第一次領聖餐、伊內斯、壞掉的腳踏車、客貨混合列車、八歲時戴的吉卜賽女郎假面具。其間,好似相簿頁與頁之間夾著的薄薄的風,她睜著眼,想到了許多和花、鈴鐺、診所走廊無關的事。她不情願地起了床,狠狠地洗了洗耳朵。尼諾說,十點了,老虎在鋼琴房,他們可以馬上去溪邊。他們一起下樓,草草地對開門看書的路易斯和內內問了聲好。蝸牛在溪邊麥田裡。尼諾一個勁地抱怨伊莎貝爾注意力不集中,說她不是個好搭檔,不能幫他捉一套花色齊全的蝸牛。她突然發現尼諾是那麼的孩子氣,是個只生活在蝸牛和樹葉世界裡的小男孩。
她先到的家,家裡正在升通知吃午飯的旗子。堂羅伯特巡察歸來,伊莎貝爾像往常那樣向他打聽老虎的行蹤。尼諾扛著蝸牛和釘耙,慢吞吞地走過來。伊莎貝爾幫他把釘耙放在門廊,兩人一起進了屋。雷瑪在那兒,一身白衣,不言不語。尼諾把一隻藍色的蝸牛放在她手上。
「給你的,最漂亮的一隻。」
內內已經吃上了,他把報紙放在一邊,伊莎貝爾幾乎沒地方放胳膊。路易斯最後一個從房裡出來,中午他總是很高興。大家吃飯。尼諾一直在聊蝸牛,蝸牛在甘蔗田裡下的蛋,不同個頭不同顏色的蝸牛。他要一個人把蝸牛給殺了,因為伊莎貝爾下不了手,他還要把它們放在鋅板上曬乾。咖啡來了,路易斯看著他們,問起了老問題。於是,伊莎貝爾第一個站起身,去找堂羅伯特,儘管堂羅伯特早就跟她說過了。她在門廊轉了一圈,再進去,見雷瑪和尼諾頭靠著頭,在看蝸牛,好似一幅溫馨的家庭照。只有路易斯看著她,她說:「在內內書房。」她見內內沒好氣地聳了聳肩。雷瑪用指尖碰了碰蝸牛,輕輕地,手指都有些像蝸牛的樣子。後來,雷瑪站起身再去拿些糖來,伊莎貝爾陪她一起去。兩人一路聊天,在廚房前廳說了個笑話,一直笑回來。路易斯沒煙了,差尼諾去書房拿。伊莎貝爾向他挑戰,看誰能第一個找到煙,兩人一同出去。尼諾贏了,他們推推搡搡地跑了回來,差點和去圖書室看報的內內撞個正著,內內在抱怨不能用自己的書房。伊莎貝爾過來看蝸牛,路易斯希望她像平常那樣幫他把煙點上,可發現她魂不在身,只顧觀察蝸牛慢慢地探頭,慢慢地移動。突然,她看一眼雷瑪,又閃電般地將目光移開,全神貫注地盯著蝸牛。內內的第一聲慘叫傳來,她沒有動彈。所有人都在跑,她的心思還在蝸牛上面,似乎根本沒聽見內內又發出一聲慘叫、路易斯去敲圖書室的門、堂羅伯特帶著狗進來。路易斯反反覆覆地說:「不是在他書房嗎!她說老虎在他書房!」她彎著身子湊近蝸牛,蝸牛細細的,像手指頭,也許像雷瑪的手指頭。或者,是雷瑪把手放在她肩上,讓她把頭抬起來,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伊莎貝爾撲到雷瑪的裙子上,厲聲痛哭,痛哭她不安的喜悅。雷瑪把手放在她頭髮上,手指輕輕用力,讓她平靜下來。雷瑪在她耳邊喃喃地說了幾句,說得結結巴巴,似乎是感謝,是無名的許可。
阿根廷地名,度假勝地。
原文為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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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