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位子的窗戶是死的。」他說,「您瞧,汽車裡就這一個挨著緊急出口的位子是這樣。」
「啊。」克拉拉回答。
「我們可以換個位子坐。」
「別,不用了。」她握緊他的手,不讓他站起身,「我們動得越少越好。」
「那好吧。不過,前面一排窗戶可以開啟。」
「不用了,真的不用。」
他等了一會兒,以為克拉拉還要說點什麼。可她在座位上越縮越小,目光完全投在他身上,逃避前方傳到他們身上的、如沉默、如熱量的怒火。小夥子把另一隻手放在克拉拉膝上,克拉拉也把自己的另一隻手放了上去。兩人暗暗用地手指交流,溫暖地撫摸對方的手掌。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粗心大意。」克拉拉不好意思地說,「以為都帶全了,還是忘了點什麼。」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會遇上這事兒。」
「算了,結果都一樣。他們都盯著我看,尤其是那兩個女孩子,我感覺糟透了。」
「完全無法忍受。」他抗議道,「您注意到她們怎麼商量好,盯著我們看的嗎?」
「說到底,拿的不過是菊花和大麗花,」克拉拉說,「居然還那麼自大。」
「因為有其他人撐腰。」他怒氣衝衝地斷言,「我位子上那個一臉鳥樣、捧著半蔫康乃馨的老頭,還有後座上那幾個人,我沒看清。您認為他們所有人都……」
「他們所有人。」克拉拉說,「我一上車就看見他們了。我在諾戈雅街和聖馬丁大街的拐角上的車,剛一轉過頭去,就看到他們所有人,所有人……」
「幸好都下車了。」
行至普埃伊萊頓大街,一個急剎車。皮膚黝黑的警察站在高高的崗亭裡,手臂張開在訓斥著什麼。司機滑下駕駛座,售票員想拉住他袖子,他掙開了,沿過道走來,縮著身子,眨著眼睛,嘴唇溼溼的,望望他,又望望她。「放行了!」售票員叫了起來,嗓門很怪。公共汽車後面排成長隊,十個喇叭齊鳴。司機悲痛欲絕地跑回駕駛座。售票員對他耳語了幾句,不時地回頭看看他們倆。
「如果不是您在這兒……」克拉拉低聲說道,「我覺得,如果不是您在這兒,我早就下車了。」
「可您要去的是萊蒂羅。」他詫異地說。
「沒錯,我去串個門。不過,無所謂,沒準兒我還是會下車。」「我買了十五分錢的票,」他說,「到萊蒂羅。」
「我也是。壞就壞在下了車,還要等另一輛車來……」
「那是。而且,來的那輛也許沒空位子。」
「也許。現如今,坐車真不舒服。您見識過地鐵上什麼樣嗎?」
「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上班路上的折騰比上班本身還累。」
公共汽車裡漂浮著清朗的綠色空氣。他們看見博物館泛舊的粉紅色外牆,還有嶄新的法學院大樓。168路在萊昂德羅·n.阿萊姆大街上開得更快,似乎因為即將抵達目的地而發瘋發狂。交通警攔下它兩次,司機兩次都想撲到他們身上去。第二次,售票員攔在前面,壓抑著怒火,好像很心痛。克拉拉感覺自己把膝蓋抬高到胸前,同伴的手突然從她身上拿開,指骨突出,青筋暴露。克拉拉之前從未見過男子手掌握拳的過程,她瞪著那兩個實心拳頭,驚恐之下,可憐的信任感所剩無幾。一路上,他們談旅途時光,談五月廣場的堵車,談人類的卑鄙行為,談耐心。後來,看到火車站外牆,兩人都停住了話頭。小夥子拿出錢包,手指微微發抖,神情嚴肅地翻看著。
「就要到了,」克拉拉直起身子,說道,「我們就要到了。」
「是的。聽好:汽車一在萊蒂羅拐彎,我們馬上站起來下車。」
「好的,趁汽車在廣場邊上。」
「沒錯。車站在英國塔那邊。您先下車。」
「哦,無所謂先後。」
「不行。我殿後,以防不測。車一拐彎,我站起來,讓您過去。您必須馬上起身,到車門口下一級臺階,我會緊隨其後。」
「好吧,謝謝。」克拉拉感動地看著他。他們投入到計劃中,研究腿所在的位置和要跨越的距離。他們看到168路公共汽車暢行無阻地開到廣場拐角處。車窗抖動,車差點撞上廣場邊沿,全速轉彎。小夥子從座位上跳起來往前走,克拉拉飛快地越過他下臺階,而他轉過身,用身體擋住她。克拉拉看著車門,黑色的橡膠封條,髒兮兮的方形玻璃。她不想看其他東西,渾身抖得厲害,頭髮上感受到小夥子的呼吸。急剎車把他們甩向一邊,與此同時,車門開了,司機張開手沿走道跑來。克拉拉跳到廣場上,回頭一看,小夥子也跳了下來,車門嘎吱一聲關上了。黑色橡膠封條卡著司機的一隻手,手指蒼白僵硬。透過車窗,克拉拉看見是售票員衝到方向盤邊上,夠到了關閉車門的手閘。
廣場上到處都是孩子和賣冷飲的小販。他抓著她的手臂,走得飛快。兩人沒有交談,沒有對視,渾身幸福地顫抖。克拉拉任由他拖著,模模糊糊地看見了草坪和花壇。河流的氣息撲面而來,越來越濃。賣花的人站在廣場一邊,擺花的筐子系在木架上。他停住腳,選了兩束三色堇,遞給克拉拉一束,又讓她把兩束都拿著,自己掏錢包付錢。兩人重新邁步時(他沒有再抓著她的手臂),各人拿著自己的花,各人走著自己的路,非常開心。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48個城區之一,位於西北部。
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英國居民所建,紀念1810年結束西班牙殖民統治的五月革命一百週年。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