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路易斯·馬利亞,和我結婚是多麼愚蠢!他不明白婚姻給自己帶來了什麼,或像諾拉說的那樣不明白婚姻讓自己失去了什麼,她說這話時儼然一副思想解放的知識分子的架勢。
一月三十一日
我們要去那兒了。他完全同意,我幾乎叫了起來。我害怕,他那麼輕易地進入了這場遊戲。他毫不知情,如國際象棋中的王后派去解決戰鬥的小卒,走得義無反顧。小卒路易斯·馬利亞,在他的王后身邊。王后和……
二月七日
要自我治癒。我不會寫下音樂會上最後想到的事。昨天晚上,我又感到她在受苦。我知道在那邊,又有人打她了。我無法不知道這些,別再這麼一條條記下來了。如果我只是出於樂意,出於舒心,才記下這些……那會更糟。重溫日記,我會更想知道、更想找到那麼多天晚上寫在紙上的每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當我想到廣場、融冰的河流、水聲,還有……我不寫了,我再也不寫了。
去那兒,證明單身對我有害,沒錯,二十七歲了,還沒有男人。我會有孩子的,傻乎乎的孩子。別想了,去做,做到底。為自己好。
不過,我會合上這本日記。一個女人,要麼嫁人,要麼寫日記,兩者不可得兼。我不想在離開日記本前,不曾帶著希望的喜悅、喜悅的希望說這句話。我們會去那兒,不過,不一定要用音樂會那晚想到的方式。(我把這些寫下來,日記到此為止,為自己好。)我會在橋上找到她,我們會四目相對。音樂會那晚,耳邊響起橋下冰面破裂的聲音。打擊不懷好意的攀附無聲的篡權,將是王后的勝利。如果她真的是我,她會屈服,她會投身到更光明、更美麗、更真實的我這邊。只要走到她身邊,把手放在她肩上就足夠。
阿麗娜·雷耶斯·德阿拉奧茲和丈夫於四月六日抵達布達佩斯,下榻於里茲酒店。時間為離婚前兩個月。次日下午,阿麗娜出門觀賞城市和融冰美景。她喜歡一個人走,她走得快,好奇心重。她走了二十處地方,模模糊糊地在找尋什麼,可似乎又並沒有特別的目標,一味地跟著感覺走,突然從一扇玻璃門轉到另一扇玻璃門,一條人行道轉到另一條人行道,一扇櫥窗轉到另一扇櫥窗。
她來到橋邊,走到橋中央。踏著雪走,很費勁。橋下的多瑙河吹起一陣風,人被風困住,不勝其煩。她感到裙子緊緊地貼著大腿(她穿得不夠暖),突然,她想轉身回到熟悉的城市。空蕩蕩的橋中央,有位衣裳襤褸、黑色直髮的女人,從她凹凸不平的臉上、皺褶重重的手上——拳頭稍稍握起,現在又伸開了——能看出她在執著、貪婪地等待著什麼。阿麗娜現在知道了,她如同經歷過臨場彩排,重複著表情和動作,慢慢地向她走去。她相信自己終於解脫了,從此不用再恐懼。她狼狽地跳了一下,一半是高興,一半是冷。她已經來到她身旁,不假思索地也將雙手伸出。橋上的女人撲進她懷裡,兩人在橋上無言地緊緊相擁,河水拍打著橋墩,摔得粉碎。
擁抱時,皮包的開關卡進她的胸口,一陣劇痛,很甜蜜,久久不能散去。她緊緊摟住骨瘦如柴的女人,感到她完全置身於自己的懷抱中,幸福感像奏響讚美詩、放飛鴿子、河流歡唱那樣越來越強。當兩者完全融為一體時,她閉上雙眼,隔絕了對外界的感受和黃昏的光。突然,她疲倦極了。可她確定自己獲得了勝利,勝利是自己的,不需要慶祝,終於勝利了。
她發覺其中一個幸福地哭了。應該是她自己,臉頰上溼溼的,顴骨很痛,似乎被人打了一拳,脖子也是。突然,肩膀在無盡的疲憊中,也痛了起來。再睜開眼(也許,她已經叫出聲了),她看見兩人已經分開。她確實叫出了聲。因為冷;因為鞋破了,雪往裡滲;因為阿麗娜·雷耶斯正離開橋走向廣場,穿著灰色套裝,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美不可言。她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原文為英語。
原文為英語。
以上四個句子為迴文,是一種文字遊戲,無論正讀或倒讀,句子完全一樣。以上四句含義分別為「萊寧跳過地圖」「朋友,不要悲嘆」「捆住他,惡魔似的該隱,否則他會出賣我」「安娜斯用了你的車,蘇珊娜」。
salvadordalí(薩爾瓦多·達利),西班牙著名超現實主義畫家。avidadollars是法國詩人和評論家布勒東通過拆拼詞(一種文字遊戲,指改換字母順序組成新詞)給達利起的綽號,可大致譯為「渴望金錢」,以諷刺他的作品日益商業化。
意思是「阿麗娜·雷耶斯,是王后和……」。其中,姓氏「雷耶斯」的意思是「國王們」、「國王夫婦」。
阿根廷城市。
瓜地馬拉城市。
加布裡埃爾·佛瑞(gabrielfauré,1845—1924),法國作曲家、管風琴家、鋼琴家及音樂教育家,代表作為《安魂曲》。
原文為法語。
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的一個城市。
艾爾莎·皮亞基奧·德塔萊伊(elsapiaggiodetarelli,1906—1991),阿根廷著名鋼琴家。
伊薩克·阿爾貝尼茲(isaacalbeniz,1860—1909),西班牙著名作曲家,創作了許多舒伯特、蕭邦及布拉姆斯風格的短小鋼琴作品。
胡利安·阿吉雷(juliánaguirre,1868—1924),阿根廷作曲家,大膽地將阿根廷民間傳統音樂和高雅音樂相結合。
卡洛斯·瓜斯塔維諾(carlosguastavino,1912—2000),阿根廷作曲家,浪漫主義音樂的集大成者。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