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儘量不讓它們損壞您的物品。它們咬壞了一點點書架底層的書,您會發現遮得很好,免得薩拉察覺。那盞畫滿蝴蝶和古代騎士的大肚子瓷燈想必您很喜歡吧?碰壞的地方基本看不出,我用英國商店買來的特殊水泥修補了一晚上,您知道的,英國商店裡有最好的水泥賣。現在,我就坐在燈旁,免得哪隻兔子又對燈伸爪子。(它們喜歡一動不動,看上去幾乎是一幅美景。它們也許在懷念遙遠的人類,也許在模仿它們的造物主。造物主走來走去,嚴密注視著它們的一舉一動。還有,您恐怕注意過,也許小時候注意過:可以罰小兔子面壁,前爪靠牆,一動不動好幾個小時。)
凌晨五點(我躺在綠沙發上,只睡了一小會兒。毛茸茸的腳爪一跑動,發出一丁點聲響,都會把我驚醒),我把它們放進衣櫃,打掃衛生。所以,薩拉會發現一切如常。儘管有時我會見她暗自吃驚,盯著什麼東西看,發現地毯微微有些褪色,又想開口問我點什麼,可是我吹著弗蘭克的交響樂變奏,不予理睬。安德烈婭,大清早的,不聲不響地清掃植物,這些瑣事並不光彩,幹嗎非要說給她聽?半夢半醒地撿起三葉草的莖、散落的葉子和白毛,磕磕絆絆地撞著傢俱,迷迷糊糊困得要命。紀德的翻譯拖了,特羅亞的翻譯還沒弄,要給遠方的一位女士回信,她恐怕已經在猜測是不是……幹嗎還要接著做這個?幹嗎還要在電話和採訪之間接著寫這封信?
安德烈婭,親愛的安德烈婭,讓我寬慰的是隻有十隻,不再增加了。十五天前,我在手掌上放下最後一隻小兔,之後再也沒有了,只有十隻。在我的白天,它們的黑夜,漸漸長大,變醜了,毛長了,進入少年期了,急不可耐了,花樣百出了,跳上安提諾烏斯的半身塑像(是安提諾烏斯吧?那個瞎了眼盯著人看的小夥子?),消失在起居室裡,弄出很大的聲響,我趕緊把它們趕出來,擔心薩拉聽見,驚恐萬分地出現在我面前,沒準還穿著睡衣——薩拉一定是這副打扮,穿著睡衣——那樣一來……只有十隻,您可以想象置身其中的我所能感受到的一絲快樂,還有回家穿越一樓和二樓僵硬而精確的空間時心頭越來越多的踏實。
我要出門辦事,只好把信放下。微亮的晨曦中,安德烈婭,我在家裡接著給你寫。真的是第二天了嗎,安德烈婭?信紙上空一行對您而言意味著間隔,對我而言意味著一座連線昨日書信和今日書信的橋樑。告訴您,在這段間隔裡,一切都亂了套。在您看到的這座橋上,我毫不費力地聽到水流中斷的聲音。對我來說,紙的這一邊、信的這一邊,不再有擱筆辦事前的踏實和鎮定。十一隻小兔子在沒有悲傷的、立方體形狀的夜裡沉睡著,也許就是現在,不,不要現在,過一會兒在電梯裡,或者,進門時。無所謂地點了,無所謂是不是現在,無所謂是我殘生的哪一刻。
好了,我寫這麼多是想告訴您糟蹋了您的家並不全是我的錯。我把信留在這裡,等您回來看,讓郵差在巴黎哪個明朗的早晨把信直接交到您手裡不太像話。昨天晚上,我把第二個書架的書倒了個方向,它們能夠得著了,站著或跳著啃書脊磨牙——不是餓的,我給它們買了足夠的三葉草,就放在寫字檯抽屜裡。它們咬破了窗簾、椅墊、奧古斯都·託雷斯自畫像的邊緣,地毯上到處是兔毛,它們還叫喚起來,在燈光下圍成圈,崇拜我似的圍成圈,突然叫喚起來,我還以為兔子是不會叫的。
我想把地毯上的兔毛收拾乾淨,把咬破的椅墊邊弄平整,把它們重新關進衣櫃,可是我做不到。天要亮了,也許薩拉一會兒就要起床。真奇怪,我不在乎薩拉了。真奇怪,我不在乎看著它們蹦蹦跳跳地去找玩具了。並不全是我的錯。等您回來,您會看到許多破損我已經用英國商店買來的水泥修補好了。我盡力了,不想惹您發火……而我,從十隻到十一隻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坎。您瞧:原本十隻挺好,有衣櫃,有三葉草,有希望,多少事兒都能做成。可是十一隻不行,因為,安德烈婭,有十一隻就有十二隻,有十二隻就有十三隻。天亮了,寒冷的孤獨中有欣喜,有回憶,有您,還有很多很多。蘇伊帕恰街上的這座陽臺灑滿晨曦,迎來都市的第一陣喧囂。我覺得收拾散落在路面上的十一隻死兔子沒什麼難的。也許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兔子,他們要趕在第一批學生經過之前,運走另一具屍體。
阿梅蒂·奧尚方(amedeeozenfant,1886—1966),法國立體主義畫家,和勒·柯布西耶合作,推動了現代建築風格的建立。
古地名,位於猶太山地與死海的南方。
班尼·卡特(bennycarter,1908—2003),美國爵士樂大師。
讓·季洛杜(jeangiraudoux,1882—1944),法國著名小說家、劇作家。
文森特·菲德爾·洛佩斯(vicentefidellópez,1815—1903),阿根廷歷史學家、律師、政治家。
米蓋爾·烏納穆諾(miguelunamuno,1864—1936),西班牙著名作家、哲學家,「98年一代」代表作家。
貝納爾蒂諾·裡瓦達維亞(bernardinorivadavia,1780—1845),1826—1827年間任阿根廷總統。
塞薩爾·弗蘭克(cesarfranck,1822—1890),法國作曲家、管風琴家。
奧古斯都·託雷斯(augustotorres,1913—1992),烏拉圭著名畫家。
作者「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其他小說
《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