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特利塞斯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一

「桑特利塞斯,您肯定能明白,要是我們允許所有的房客都幹您這種事,那我們就得滾蛋啦!對,對,我知道您要說什麼;我認為您非常有道理。您跟我們在這裡住了三年啦,我想您永遠不會離開這裡的,那您怎麼能認為我們會不同意您釘幾個釘子呢?」

無法理解堂歐塞維奧怎麼能說這麼多話呀!他那缺牙的面部肌肉萎縮得似乎只能噗噗吐泡了呀。桑特利塞斯反覆思考:要是不用自己的牙託而接受貝爾蒂塔提供的便利,那他的嘴巴不久也會像堂歐塞維奧一樣了。她是這樣說的:「放心好啦,桑特利塞斯。」又說:「坐舒服些!這裡沒漂亮妞讓您追。」

「可是釘了二十五個釘子,太多了……」

「是二十三個……」桑特利塞斯糾正說,有些口吃。

「二十五,二十三,是一樣的。您替我想想吧!如果人人都想要在自己的房間裡釘二十五幅小畫,將來讓我怎麼裱糊這房子啊?明白嗎?將來就沒人願意租房間啦!您知道那種注意小節、要求很多的人,我敢跟您打賭:來這裡住之前恐怕連什麼是衛生間都不知道……」

「當然。可那不是釘子……」

「大釘、小釘,不管什麼釘,反正都一樣。您瞧這塊牆。還有那塊。我不願意、也不想貝爾蒂塔看見時大吵一通。還有重新裱糊一遍得要我多少錢啊?算算吧!一大筆銀子啊!裱糊匠收費時的臉皮可厚著呢……」

「可既然桌布已經很破舊了,那……」

「桑特利塞斯,勞駕,請告訴我:您怎麼就突然想起要把那些胡亂塗抹的玩意兒釘在牆上呢?您從什麼鬼地方搞來這些破東西的呢?我坦率地告訴您:您有點怪怪的……好像發瘋了。您是最不該發瘋的一位,桑特利塞斯。有一天,我們和貝爾蒂塔閒聊,說如果所有外來的房客都像您這樣安靜,東西都井井有條,那這生意就是樂事,而不是苦事了……」

「非常感謝,可……」

「用不著謝我。我只不過說了大實話。您不僅是房客,更是親戚,是親人,尤其您的為人舉止正常,沒惡意,跟普通人一樣。跟您說一句掏心窩的話,一句男人對男人的話;以後您別重複……您瞧,貝爾蒂塔,您知道……」

「堂歐塞維奧,虧您想得出來……」

老人壓低了聲音:

「要是畫上是穿泳裝的女人,或者穿黑邊小內褲、出現在漂亮掛曆上的娘們,那我能理解您。我是老了,可您瞭解我,知道我精神上特年輕、快樂,什麼都新潮。我什麼也不會告訴貝爾蒂塔的。可這事……實在太少見了,那麼,桑特利塞斯,別跟我說不……」

「我不知道,可……」

「您瞧這裱糊的怎麼留下……;瞧這坑……」

「可是,堂歐塞維奧,我打算住這間房……」

「……這還有一個坑。這牆皮落到了我上週親自換的被單上。瞧!天啊!千萬別讓我那可憐的女兒看見,我自己去請裱糊匠,請他做預算,無論花多少錢,您得支付全部的花銷啊……」

堂歐塞維奧離開房間之前,抓了一把圖畫,當作這位房客邪惡行為的證據。

桑特利塞斯到辦公室要遲到了。

通常他坐在床上穿長襪、繫鞋帶、穿上襯衫和短褲。如果早晨太冷,他就前一晚全部穿好才睡下,整宿躲在毛毯堆積的熱被窩裡,不脫衣裳。八點半是上班時間,現在還差兩分鐘。他坐在床沿上,渾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昨天夜裡釘好的圖畫和照片被堂歐塞維奧一把撕下後,碎的碎、皺的皺,與他的睡褲胡亂堆在一起,就在灰被單上,和他身體的臭味混在一起。

昨夜,打完牌,一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他就知道該幹什麼了。他心裡早就憋著這個打算,因為上個星期他經過一家五金商店的時候,就買了一公斤釘子,可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

一想到那些黃色的細長眼睛、那些腿腳、那些熱帶地區昏睡中的華麗軀體都被壓在衣櫃最後一個抽屜放平,就讓他難以入睡。這好像是聽著他們從抽屜裡發出的叫喊,令他實在無法忍受了,雖說已近凌晨三點鐘。

昨夜,好像貝爾蒂塔事先猜出他回寢室後打算乾點不讓她知道的事情,便一局又一局連續玩牌,直到難以置信的深夜。桑特利塞斯困了,宣告說,第二天早晨還要去上班呢。說是想睡,其實他是急於上樓,像每晚那樣,只要貝爾蒂塔不太算計鐘點,就趕忙回自己的房間,開啟有剪紙和照片的相簿、書籍,有圖畫的資料夾,帶圖畫、資料和文章的信封。由於貝爾蒂塔知道通常晚飯後跟堂歐塞維奧和另一個死氣沉沉的人一起玩牌能讓桑特利塞斯歡喜之極,而且只要桌上有紙牌,他就不會放下,所以很容易延長牌局,把桑特利塞斯挽留住。他們不賭錢。每人有一口袋青豆(大菜豆,雪白的,像是瓷制的)代替錢用。週六算總賬。輸的人請大家看電影,看大家選出來的影片,她再把口袋儲存起來。

那天夜裡快結束的時候,桑特利塞斯幾乎睡著了。紙牌在他手裡發沉,眼皮沉重得難以睜開,一直到牌局結束,餐桌上,天棚裡,只有一盞燈遠遠照明,只看見一串黑桃、紅桃、梅花、方塊。每玩一局,貝爾蒂塔就狠狠地給他一胳膊肘,把他撞醒。

「好啦,桑特利塞斯,該您了!」她叫他。「玩牌的樂趣就是要快,尤其是跟一個死氣沉沉的人玩……」

「今晚看來有兩個死人在玩。」堂歐塞維奧一面作證,一面哈哈大笑,聲音太響亮了,鬧得桑特利塞斯的牙託像桌上震動的杯子,裡面放了一條金魚。

「好啦,爸爸!」貝爾蒂塔下令安靜。「您好像不是八十歲,而是八歲。別再笑了!」

最後,桑特利塞斯稍稍甦醒一些,因為堂歐塞維奧開始發明新的遊戲規則,對他有利的規則。起初,他高抬貴手,因為實在困得厲害,無力爭吵;他希望一切儘快結束。可是當堂歐塞維奧無恥地斷言:只要抓到老a,拿到好牌的人在出牌前可以拿一把百搭,桑特利塞斯氣得要命,一下子醒了過來。

「不對!」他吼道,抓住八旬老翁的手——當時正準備去拿一把百搭。

貝爾蒂塔嚥下口中的石榴汁。

「您的意思是我爸在出老千?」

「不行,不行,不行!」他尖叫道。「我在巴尼瓦維達溫泉度夏的時候,認識一位去過烏拉圭的夫人……」

「什麼時候您去過溫泉度夏的!」老翁喊道,手還在他的掌握中。

「鬆開我爸的手!去您的!別演戲!」貝爾蒂塔對他說。「您知道沒什麼能比愛撒謊的人更讓我討厭的了,哈……」

「可後來又說是我愛撒謊。」堂歐塞維奧抗議道。「閨女,給我喝一口石榴汁。你看,這一吵讓我想喝果汁了……」

「不給。就剩下一口了。」

「你會發胖的。一宿喝半瓶多啦!」

桑特利塞斯堅持說:「不能拿一把百搭,不行,不行;別拿我當傻瓜……」

「就為幾顆菜豆,誰會拿您當傻瓜?」堂歐塞維奧問。

「難道傳記作家就不算回事?四個禮拜日之前,我就提出了邀請。」

「呸,作家,作家……」

「這紙牌是個討厭的東西。」貝爾蒂塔說道。「從來沒讓我這麼討厭過。好了,不玩了,我困了。投票吧!少數服從多數!您,有什麼要說的?桑特利塞斯。有了老a,出牌前能不能抓一把百搭?」

「不能!」

「不能。一票。我投:能。一票對一票。您呢?爸,能還是不能?」

「不能。」老頭回答說,他走神了,因為正貪婪地盯著石榴汁瓶子。

老爸的糊塗讓貝爾蒂塔很生氣,她覺得這很尷尬,一把打亂了桌上全部的紙牌,站了起來。她沒說「晚安」就去睡覺了,讓幾個男人收拾牌,存了起來。可她沒忘帶走裝著菜豆的小口袋。

桑特利塞斯一面上樓回宿舍,一面想:距離起床上辦公室,還剩下區區四個小時了。從天窗一塊破玻璃處,一滴水固執地落到了臉盆裡。從黑乎乎的走廊兩側的房間裡傳出來房客們的鼾聲,堂歐塞維奧和貝爾蒂塔不和這鼾聲攙合在一起,只把這親密的好處讓給他桑特利塞斯。手中鑰匙精確和冰涼的形狀,插進鎖孔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讓他稍稍清醒了些。他披上了睡衣,拿了鑰匙串向衣櫃走去,開啟了下面的抽屜。

他把信封倒在床上,攤開一些資料夾,就足以讓房間變模樣了。強烈、巨大的新鮮氣味,壓倒了日常陳腐的氣息,創造出一些靜止不動的枝葉,準備突變後顫抖起來。在密林深處,動物的蹄爪悄悄地走過灌木叢,發出「嚓嚓」的聲響;青草由於動物的踩踏而狡黠地搖動。動物體液的流出破壞了空氣的純淨。綠色和紫色的影子和帶斑點的光線,由於美人危險的光臨,由於潛在的嫵媚和力量的威脅而激動起來。

桑特利塞斯笑了。這事貝爾蒂塔是不能理解的。鐘點、睡覺、辦公室都不重要了,因為時間早已經以慷慨的胸懷拓展了它的界限。桑特利塞斯把一切都拿出來了。他把東西攤在床上、地面上、桌子上、屜櫃上和梳妝檯上,在緩慢開心的欣賞過程中,尋找那一公斤釘子。他的藏品天下第一,最漂亮。雖說他從未把藏品示人,也不曾與誰人說,內心卻十分自信高人一等,堅定而自豪,別人絕對不會想到他衣櫃最後一個抽屜的藏品。

多年前,他第一次領到檔案管理員的薪水時,很奢侈地買了一盒巧克力,外包裝有條天藍色綢帶,盒蓋上畫著一個可愛的小貓正在玩毛線團。巧克力吃完後,他捨不得扔掉盒子,因為鐵盒很漂亮,於是就收藏起來了。藏了好多年。有時他想起那貓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貓爪子的欲露未露於頑皮之中暗示的危險,於是便拿出盒子欣賞一番。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拿出盒子的次數日益增多,甚至感覺看看還不夠,感覺促進他收藏的根本原因已經淡化,幾乎與鐵盒完全無關了。一天下午,他在舊書店裡翻閱過期的雜誌時,發現一篇彩圖報道,展示的不是家畜,而是大不相同的奇妙動物:生活在原始密林裡、互相殘殺的野獸。於是他想起了巧克力盒,一看上現在的東西,就把鐵盒給忘記了。這裡,在他激動欣賞的這些令人震憾的圖片裡,由於危險在眼前,由於赤裸裸的殘殺,似乎增加了美感,似乎賦予美感以令人難以忍受的力量,似乎讓美感沸騰、燃燒、光彩奪目,甚至讓他雙手出汗、眼皮顫抖不已。他如飢似渴地買下了這本雜誌。從那以後,他開始經常跑書店,尋找那可以延長他那種激動的東西、可以擴大激情和增加激情的東西,凡是能找到的,他都買下。有時,他試圖買昂貴至極的圖書,這讓他連續數月囊中羞澀。他不止一次託人從國外購買專著,儘管他不懂外語,卻覺得翻閱和撫摸那些圖書的同時獲得了某種東西,更多的東西。

有時,在幾個月的時間裡,他逛書店時沒發現任何東西。在他昏暗的房間裡,他僅憑藉床頭燈的藍光,看圖畫,尋找迷失在畫中的激情,那些圖畫淘氣地保持著靜止不動的狀態,變成了印刷紙和墨。他心裡有某種東西也停滯了。尋找新東西的急切性讓他的聯想能力癱瘓了,因為急於找到那恰到好處的情緒,像令人頭腦混亂、心臟麻痺的攀緣植物一樣生長,卻不給自己留下空間。

一天下午,貝爾蒂塔對他說:

「喂,桑特利塞斯,您怎麼無精打采的?樣子怪怪的!」

這話好像搶走了他自己最後的一點東西。

在辦公室,他稱病請假,去動物園一遊。他長時間站在野獸的籠子旁邊。蒼蠅「嗡嗡」地盤旋在猛獸的尖牙和臭烘烘的糞便周圍。它們的尾巴很髒,皮毛磨損、發黑;獸籠小得令人沮喪。飼養員用長杆把肉塊投擲過去的時候,野獸便朝血腥的帶骨肉撲去,咬得骨頭吱吱作響,它們哼叫著,吞食下去的時候噴出熱乎乎的涎水。桑特利塞斯連忙跑開了。猛獸,他想看,可不是這個樣子嘛。在他逛動物園的這段時間裡,在他逛書店淘寶的時候,已經不滿足於那些漂亮的圖畫了:野獸露出三角形的微笑,假裝散步的樣子,好像滿足於死亡的暗示。他渴望尋找猛獸兇殘的場面:尖牙噴著熱氣,滿嘴血腥,或者猛獸沉重的軀幹兇狠地落在嚇破膽的受害者身上。桑特利塞斯的心與受害者的心一起跳動;為了擺脫恐懼,他貼近猛獸,要與它保持一致。

昨夜,他已經釋放了最美的藏品、最傑出的藏品、他的最愛。他把藏品一一釘在床頭、小桌旁、圓形衣櫃上,長時間躺在床上,藉助燭光與其說是觀賞,不如說是感受它們對自己房間的主宰。他釋放出一些危險的閒言,它們也許只是一個泥坑裡的殘腿、一根斷枝,或者是突然聳立起來的耳朵。也跑來一些走路的軀體、在黑暗中做出擠眉弄眼的表情、種種氣味、一股股從猛獸胸腔裡噴出的空氣、種種體態、摩擦著華麗肌肉上毛皮的熱氣,所有這一切都有氣無力地激勵著人們加入一種熾熱的生活,激勵人們敢於成為尖牙和鮮血、犧牲者與兇手。

可是桑特利塞斯卻睡著了。

當堂歐塞維奧敲門而入的時候,他睡了不到一個小時。開燈時老人解釋說,他是來求他幫忙的(鑑於二人的關係如此親密,桑特利塞斯肯定會伸出援手):請他早點起床,因為洗澡間的一個熱水器壞了,最好在房客一齣門上班的鐘點,就儘快清除另外一個熱水器的堵塞。老人話沒說完,目光突然盯住了什麼,沒牙的嘴巴張得老大,驚訝了一秒鐘後就開始了一連串的撕扯活動,強迫桑特利塞斯立即扯下牆上的一切。

老人走後,桑特利塞斯穿衣服花了很長時間。他不在乎那天上班遲到:說到底,工作十六年來,他從未上班遲到過。他踮著腳尖下樓時,一想到貝爾蒂塔會聽見他出門便感到心煩。於是,他回房間換了一雙膠底鞋,重新下樓,越發靜悄悄地。她房間有沒有燈光……?經過她門前時,他腳步儘量放鬆,可仍然傳來了預料中的喊聲:

「桑特利塞斯!」

他站住了,光頭上高高地戴著一頂帽子。

「您是跟我說話嗎?貝爾蒂塔。」

「嘿!別裝傻!過來!」

桑特利塞斯進門前一手摸著山羊鬍,有些猶豫不決,眼睛盯著被擠在有塵土的薄紗簾和玻璃之間的兩隻死蒼蠅,它們已經乾癟,大概有幾個年頭了。貝爾蒂塔還在床上,靠著像是大沙發上使用的墊子。床頭桌上有一盒開啟的粉,有一把纏有頭髮的梳子、簪子、捲髮器、髮卡。她身邊,是堂歐塞維奧,手拿掃把,頭纏毛巾。

「要乾的活還少嗎?幹嗎像個白痴似的立在這兒?」她衝老爹喊道。老人慌忙跑了,去幹女傭的活計,因為上週貝爾蒂塔把女傭給解僱了。

只剩下他和貝爾蒂塔的時候,後者低頭哭了起來。她雙手在藍緞床罩上發抖,胸脯像個巨大的伸縮管一縮一脹。淚水一再流下剛剛擦了粉的面頰。桑特利塞斯看到此情此景才明白貝爾蒂塔為了等他而專門打扮了一下,想到此處,他想離開房間。

「桑特利塞斯!」她又喊了一聲。

她目光緊緊地抓住了他,但眼裡已無淚水。

「就是說……」

「您想說……瞧……」

「可我不……」

「我為您做了這麼多事情,您怎麼能……」

她又哭了,一面說道:

「所有那些骯髒玩意兒……;您討厭我……」

「怎麼能說……」

「對,對,您討厭我。可我對您就像親媽,您動手術的時候,我給您開小灶,整天陪著您,怕您煩悶。想想吧:我把這間房、我自己住的房、我的床統統讓給您,讓您舒服些,希望您早日康復。您這個人最是忘恩負義了……」

桑特利塞斯回想起自己做完胃潰瘍手術後,在貝爾蒂塔房間裡養病的事,不由得害怕起來。他曾想過那帶工資、辦公室有替班的臥床休息一個月的天堂般的生活。他本來可以長時間安安靜靜檢閱那有剪報和照片的相簿啊!可以檢閱那些有關生物習性、地理位置、奇怪的棲息條件的一切資料啊!但是,沒等他反對,貝爾蒂塔就把還體弱的他安置在樓下,隨後為了離他更近又特別安排他住在她的臥室。她整天跟他在一起,百般照顧他,從來不讓他獨處,整天逗他開心,看護他,從他細微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慾望,看出他並不想賦予的含義,看出他需要解決的問題。樓上,在他自己的臥室裡,整整一個月,在他衣櫃的抽屜裡,有閃亮的眼睛和軀體完美的動物等候他檢閱。可是,貝爾蒂塔不允許他回自己的房間,非得她完全滿意桑特利塞斯的健康狀況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