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互相擊掌,賭注下定。
「可怎麼知道誰贏呢?」主任問道,開始懷疑起來。
「我想只要看看我的臉色就足以知道結果了。」
「你真的瘋啦……」
二人笑了。送別部下的時候主任勸他:
「我想你缺的是精氣,是活力。為什麼你不學學我呢,搞點體育鍛煉?我買了啞鈴和彈力機,還每天早晨做仰臥起坐。也許這樣你就有精力娛樂和上街找女人了……」
這差不多跟他母親小心暗示的內容一樣,媽媽很著急,因為兒子拒絕一切娛樂活動,包括看電影。即使哪一天她說服兒子陪她去電影院,兒子一進入黑乎乎的大廳,不久就鼾然入夢了。母親老了許多,視力和聽力日益下降。好像她的種種功能都減退和消失了。她吃的苦可太多了。她吃的苦頭是她與梅奇塔太太聊天時常說的話題。女房東有雀斑的指頭如今已缺乏從前做編織活計的靈活性了,但反之老太太越發有興趣聽取別人訴苦。有一次,阿黛拉借用梅奇塔太太之口向兒子傳達了她自己的想法:
「梅奇塔太太是很喜歡你的,因為差不多你一出生她就認識你了,她說,覺得你在浪費生命……,她說,你應該玩一玩,比如,應該去度假。她說,你應該振作起來,別老睡覺了。她說,你好像是中邪了,她相信那些玩意兒……」
塞巴斯蒂安失去了耐心。他喊了一聲之後,降低了嗓門,說道:
「最讓我生氣的是您把這些事說得好像出自梅奇塔太太之口。您幹嗎不跟我明說這就是您自己的想法呢?媽,別這麼幹了!這工作我樂意做,養活您是我應盡的責任,因為我愛您。可我不允許任何人,包括您在內,干涉我的生活。我一醒來,不管多麼努力,就是回憶不起來那扇門後面隱藏的幸福,一點都想不起來,這實在是太痛苦了。有時,我想應該丟下一切,如果有必要,甘冒絕食而死的風險,為的就是睡覺、睡覺、睡覺、睡覺……直到那扇門開啟為止。我擔心生命太短暫了。這是因為假如下班後我都沒權利睡覺,那活下去就沒意義了……」
「你現在這個樣子活著也沒什麼意義嘛!」阿黛拉離開房間的時候狠狠地把門摔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放聲大哭起來,一定要讓兒子聽見。
塞巴斯蒂安反覆掂量:要想給母親解釋這些事是沒有用的。對誰來說都沒用。所有這一切比他本人和大家都重大得多。這一切在拖著他走向一個陌生的結局,以摧枯拉朽的力量讓他這樣做,讓他與世隔絕,不與人們交往。與此同時,他由於無法回憶起夢境中的幸福而日益焦慮,還有他覺得事情的整個發展在加快速度。以前小的時候睡覺就等於玩耍,等於發現了一件有點神秘的玩具,但畢竟是玩具,因此無害。小時候睡覺是因為他喜歡,或者因為有時間,或者乾脆就是想睡。而如今他既然要與人類結賬,養活母親、上班幹活,甚至參與人們的活動,那他覺得完全有權利認真地睡覺,他對睡覺的意圖有清醒的意識,因為他真正有需要、越來越強烈地需要知道夢境裡的內容。過去的消遣如今成了他存在的全部意義,他理直氣壯地需要睡覺,要把全部空間、時間都投入到睡眠中去,因為他如飢似渴地要進入夢境裡,如果不能利用全部的時間、百分之百的時間,那寧可丟掉比生命還寶貴的東西。但是,一覺醒來時,那扇門依然無情地關閉著,留給他的只有迷惑,只有焦慮、令人疲憊的焦慮,想要了解那可能說明一切的夢境,同時,還能讓他與別人共處。
阿黛拉在公寓自己的房間裡,淒涼而孤獨,她日漸蒼白,消瘦,因為思慮過度,她抱怨命苦,想著兒子無法解釋的命運中讓她滿意的事情太少了。她終於發現,對兒子來說,她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物質世界裡兒子朦朧關愛的一個物件罷了。好像兒子如果不努力注意她,那早就把她從生活中抹去了,將她的輪廓和質量一筆抹消。阿黛拉不單單是重聽,視力還極差,而且走起路來雙腿疼痛。她幾乎一年四季都咳嗽不止。一天,她咳嗽得厲害,因為沒力氣求別人幫忙,結果離開了人世,彷彿終於相信她沒有必要再活著了。
塞巴斯蒂安從葬禮上歸來,脫掉帽子,摘了手套,把兩樣東西扔到梳妝檯的大理石基座上。他關閉了自己房間的門窗,請求梅奇塔太太一天送兩餐飯,然後倒頭便睡,急不可耐,好像母親的逝世切斷了他與外部唯一的聯絡。他睡了三天三夜,這三天是主任表情憂傷地批准的喪假。塞巴斯蒂安醒來時發現,那扇門依然緊閉,看不見光明。但差別已經大不一樣了,如今他知道:堅信有一天,哪怕十分遙遠,他會完整地回憶起夢境之門後面隱藏的部分生命。只要動手去做就行了。這個新的信念讓他穿上衣服,梳洗打扮,出門上班,到辦公室後,他感覺從未有過的輕鬆,充滿了信心,渾身是勁。他請人通報要見主任。後者張開雙臂,兄弟般地迎接他,請他在辦公室最舒適的扶手椅上落座。塞巴斯蒂安謝絕了主任的香菸,說道:
「我是來辭職的。」
主任一躍而起。他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決定。為什麼呀?有什麼目的?他依靠什麼生活呀?他沒意識到留在組織內,將來前途無量嗎?怎麼能這麼糊塗呢?可塞巴斯蒂安決心已定。他好像對主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終於,主任自己說累了,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罵罵咧咧地問他:
「你打算幹什麼呢?整天睡覺不成?」
「對……」
「為什麼呀?……」
主任極力壓住火氣。
「不知道。必須這麼做,必須知道那……」
主任憤怒地起身,吼叫起來:
「少來你那套胡說八道吧!你的毛病就是太懶散,跟那種自命不凡的人一樣。誰給你特權讓你養尊處優啊!別,你別跟我說故事!你追求的就是過得好,不幹活,睡覺,休息。別說什麼夢境了!可我警告你:你要完蛋了,最後一無所有。行啊……很好,現在走吧!對,我提醒你一件事,好好記住:將來別求我幫你!咱倆的友誼到此為止了。我可不當職業乞丐的朋友。既然你要懶散又想過好日子,那就要為後果負責到底。」
塞巴斯蒂安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可仍平靜地望著主任,問道:
「還打賭嗎?」
主任狂笑起來:
「這麼說眼下你還有勇氣開玩笑?很好呀,讓這打賭成為咱倆唯一的聯絡吧。可你不知道,要是把你送進公墓裡,我心裡該是多麼地高興啊?」
塞巴斯蒂安來到街上,大大地鬆了口氣,好像是生來第一次這麼做似的。現在他終於當家作主了,沒有什麼繩索能把他跟什麼人、什麼事捆在一起了,如今他可以一心一意去做夢了,只要能多睡一分鐘,就可能更接近目標,開啟那扇門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就算別人拿他當廢物又有什麼要緊呢?實際生活中,他又是什麼呢?只不過是個進出口公司的小職員罷了,住在氣味發黴的公寓裡而已。夢境則不同,雖說沒看真切,那裡有強大的武器、美麗的言辭、五顏六色、有光明的制度,巨大而富有價值的東西;有了那些,他塞巴斯蒂安可以讓黑暗的界線倒退。對,現在他認定了這個看法。從前,他只把工作之餘的少量時間投入到夢境,現在可要貢獻全部的生命了。他的生活方式要變一變了:儘可能用大量時間睡覺,不讓所謂的「實際生活」的責任影響夢境。沒必要給陰影增添光彩:衣食住行、吃喝玩樂都是陰影。這樣,只要永遠生活在那扇門附近,就隨時有可能見到光明。
唯一實現這個企圖的方式就是擺脫一切。既然他早就不喜歡這座城市,尤其像現在這樣的春天。他逐漸養成了這種感覺,於是賣掉了傢俱,處理了全部財產,告別了梅奇塔太太(她流著淚喊道:「孩子,你發瘋啦!你瘋啦!」)他出了城,踏上了一條通往北方的道路。
周圍的風景為他提供了夢的氣氛,安撫了他清醒的狀態,把他立刻包圍起來。溪水旁的垂楊柳搖曳不定,擺弄柳葉的風兒賦予每種植物、枝葉不同的語彙。遠處,藍天下有座桉樹覆蓋的小山。孩子與狗嬉戲的沃土上的小路引領他向奶牛場走去,因為從遠處傳來了奶香;或者引領他向一縷炊煙走去,那煙從半遮半掩的樹叢後面的農舍頂上在向他招手呢。每棵樹的樹皮都展示著一張不同時代和功能的地圖。塞巴斯蒂安身處萬物之中,感到從前那種把「日常現實」與另類現實、那最真實的現實分開的距離,現在正逐漸地縮短,其原因彷彿是整個豐富的外部世界加入到這夢境隱藏的現實中來了。
塞巴斯蒂安年輕力壯,喜歡這初夏的天氣,他這裡那裡地打打工,時而在農場,時而在村裡。在有的地方,他幫助人家洗羊,主人讓他睡在走廊上。在另一處地方,他參加收割向日葵的工作,後來,有人請他從黑土地裡刨土豆。接著他繼續前進,與此同時,驚鳥們箭也似的威脅著脆弱的藍天。用三天干活掙的錢可以在一週之內不做事,於是他整天睡覺,躺在蜜桃樹下,或者收割後的莊稼地裡,或者草垛上。陽光曬黑了他的臉龐和手臂。一道平靜的光沐浴著他的雙眼。他偶爾也回城裡,有幾次遠遠地望見了阿基雷斯主任。後者一看見塞巴斯蒂安就連忙轉移視線,或者急忙穿過街道,以避免交談,他走到遠處後,主任豎起一個戴手套的指頭,好像是罵他,又或是在提醒他什麼。
漸漸地塞巴斯蒂安出了怪事:他無法控制睡意了。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想睡時就可以自由地控制睡眠,而是睡意主宰了他的毅力,睡意獨立自主,霸道地管制著他。現在睡意會突然襲來,比如說就在路上,他被迫就地臥倒,蜷縮在爛草堆裡睡覺。他惴惴不安,覺得睡眠離開了自己的位置,湧入了他的整個生活。無論日夜,無論什麼地方,無論冷暖,他倒地就睡;甚至無論下雨還是上班時間。醒來時,面對不肯前來的回憶,他越發地絕望。但是隨著他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隨著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幸福之外而越來越痛苦,他越發相信:總有一天那扇門會慢慢開啟,請他入內。醒來時,他想到奇蹟臨近了。但僅此而已。
有一天,人家交給他一把長柄大鐮刀,說是如果他把牧場的草全部割完,然後再存入倉庫,就可以給他一大筆錢。塞巴斯蒂安心裡想,有了這筆錢,就可以睡上一整月,而什麼也不用操心了;在睡覺的這一個月裡,可能發生的事情不可計數啊。他挽起袖子,扛上大鐮刀,從牧場的一頭割到另一頭。剛剛刮起來的風把無花果樹冠吹得搖來晃去,發出「唰唰」的聲音,濃濃的樹陰下,苔蘚上,棲息著兩隻白鴨,羽毛白淨的程度堪比新洗的襯衣,風兒肯定是輕佻地撫摩過它。塞巴斯蒂安聽到了䴉的叫聲,看到了烏雲在一指寬的白楊樹葉之間緩緩飄動。他想:「我得趕快。必須快割、快藏,今天晚上會有暴雨……」
他幹了整整一個下午。烏雲越來越黑,壓得越來越低。他奮力地割草,猶如在植物的海洋裡與風暴搏鬥的人一樣。牧草全部割完之後,他感覺累了。他看了看天空。雨點落了下來。片刻之後,睡意不可阻擋地控制了他。在割下的牧草堆上,他睡著了。雨水落在他身上和草上;割下的牧草很快會腐爛。他醒來時,東家發火了,因為牧草全腐爛了,所以不肯給他工錢。塞巴斯蒂安上路了,一走很多天,因為從一處牧場到另一處牧場都流傳:塞巴斯蒂安這個人靠不住。
於是,他找活變得困難起來。人家每委託他做一件事,無論活計多輕,他總是弄砸:他無法剋制自己,總是想睡覺。讓他看守肉鍋,結果肉燒糊了;讓他看嬰兒,結果孩子從搖籃裡摔了下來;派他拉車運草,上山趕牛吃草,結果他睡著了,車子翻了。屢屢失敗的記錄刻在他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聲音和衣服的碎片上。
他想:「我慢慢地老啦……」
自盡是很容易的:在公路上撲到卡車前面,從大橋上往下跳……可塞巴斯蒂安不想死,因為只有活下去,他才能做夢。他覺得離目標近了,可已經筋疲力盡。糟糕的是,要活下去就必須工作,可沒人願意讓他幹活。大家都躲著他,好像怕他,或者怕他帶來厄運。他絕望了,一天下午他去精神病醫院,請大夫治治他的嗜睡症。兩位年輕、嚴肅、認真,像天使一樣和善的白衣大夫接待了他。二人耐心聽取了塞巴斯蒂安的陳述。
一位說:「是啊,可這不是病啊。」
另一位用稍稍遺憾的語氣說:「我們這裡沒法治療……」
塞巴斯蒂安用懇求的口氣說:「大夫,可我怕死啊……」
「你這麼整天睡覺,豈不是跟死了一樣嘛!」
「不,不,大夫,差不多門就要開啦!」
「門?什麼門?」
兩位醫生意識到塞巴斯蒂安屬於那種精神失常的人,但沒嚴重到非治療不可的地步。真正發病的人很多,床位必須留給重症患者。但是他倆發覺塞巴斯蒂安是那種無依無靠的人,他無家可歸,非常害怕在那扇神秘之門沒開啟之前會死去。兩位醫生被他的處境所打動,允許他留院觀察幾天。但一天夜裡,兩位醫生查房,來到塞巴斯蒂安的床前時,看到他滿臉笑容可掬,他們便決定不讓一個睡眠狀態如此良好的人住院。於是次日,他們便請他上路了。
塞巴斯蒂安知道末日近了。他已經無活可做了,整天挨家串戶,走街穿巷,一村又一村地乞討。周圍的一切,他都不在乎,彷彿無論發生了多大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意義。他生活在一個朦朧的天地裡,那裡佈滿了影子、回聲、期待。他蓄了長長的頭髮和鬍鬚,渾身軟弱無力,搖搖晃晃地走在公路上、鐵道旁、城裡的大街小巷中。睡意襲來時,他倒頭便睡,不管何時何地。一次,一匹馬走近他的身邊,聞了聞他的臉,還以為是死人。行人紛紛繞開他,彷彿他是巫師或者是壞蛋,或是瘋子。而他依然放心地睡大覺,因為等到那扇門開啟之時,現在躲避他的人一定會認出他來。
他有時進城,因為那裡弄到食物比較容易。他在市場上可以偷個麵包或一塊炸魚。但通常的情況下,人們都能認出他來。有個揹著包裹氣喘吁吁的女人撞見了他,便立刻喊道:
「睡覺的懶鬼,真不要臉!不幹活,要飯,偷東西。人渣!應該把你轟到城外去!要麼關監獄!你還沒老得幹不動活嘛!」
但他已經幹不了活了。睡意會立刻襲來,好像在生氣:什麼事能奪走睡覺的權利啊!有一次,他偷東西被人當場抓住,被送到了牢獄中。警方很快就釋放了他,但是留下了犯罪案底。從前那些帶著寬容笑意對待他懶散毛病的人,如今一看見他過來,便紛紛躲避他而去。
冬天到了,又是一個冬日,塞巴斯蒂安確信自己要死啦。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但是,他覺得如果爭取再活一週,如果能解決吃住,他就能睡覺,最後就能回憶起夢境,理解夢境,說出夢境。如果死期提前,那就是失敗。但塞巴斯蒂安抱的希望很大,只有在這一點上他是絕不動搖的。這是終點。但也許就是勝利。
天很冷。黎明時分,在公園僵直的黑樹下,塞巴斯蒂安有時會發現被凍死的小鳥。他想讓鳥兒活過來,就吹吹鳥兒灰色的羽毛,冰霜凍得鳥兒紋絲不動。他住在城裡的一座橋下,身邊有條長了許多蝨子的髒狗為他取暖,他身上蓋了一些破報紙用來擋風,因此能睡覺,他幾乎總是睡覺。他心裡明白,快了,快了,就要回憶起夢境,快了,快了,那扇門就要開了。只要堅持再活幾天就行啦,只要找到一塊麵包,擋擋寒冰和霜凍就行啦。可這難辦啊。有時,他來到一家肉鋪外面的玻璃窗前,鼻子貼著玻璃往裡面看,鉤子上掛著去了內臟的動物紅肉;一有人出來,從門裡就帶出鮮肉的濃香,這稍稍緩解了一點他的飢餓和寒冷。
有一天,他忽然心生一計。
他要去拜訪阿基雷斯主任,他住得不遠。一看見他這副窮樣,主任興許會動惻隱之心呢。或許,主任已經忘記了多年前說過的話,那是好多年、好多年前的事啦,他有可能給他吃喝,讓他住上幾天,儘管前不久二人在街上相遇時,主任沒認出他塞巴斯蒂安來。有可能……
為了保護頭部,抵禦寒冷,塞巴斯蒂安用報紙做了一個圓錐形的紙帽子,他慢慢穿過寒冷午後的街道、房屋和樹木的陰影,時不時望望電線上方的灰色天空,最後來到阿基雷斯主任的門前。屋頂的上方,烏雲壓倒了暮色中的紅色。夜幕開始降臨。天要下雪了。塞巴斯蒂安按動主任家的門鈴。開門的是一位身穿黑色上衣、系白色平紋細布圍裙的女僕。
塞巴斯蒂安問道:「可以跟阿基雷斯談談嗎?」
「你找尊敬的阿基雷斯主任?」女僕強調「尊敬」二字,「他在吃飯。你走後門吧!繞到後面那條街上去!這大門是迎接客人的。你是誰啊?」
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塞巴斯蒂安,這如同開啟了鳥籠的小門,讓小鳥飛出來,永遠的自由。後門在一條小巷裡,冷風嗚咽著吹過來,他在等待。他把圓錐形紙帽扣得緊一些,繫好雙腳上的爛布條。他的臉被蓋住了,成了無名氏,坐在門檻上傻等。
後門終於開了。阿基雷斯主任露面了,歲月讓他發福了,脖子下面還圍著一大塊白餐巾。
他問:「您想跟我談談?」
「對……您不記得我啦?」
主任用餐巾角擦擦眼鏡上遇冷蒙上的霧氣。他身後,門後邊的房間裡幾個人圍著餐桌在笑。
「不記得了。快點,說您要什麼?瞧這天氣多冷,容易感冒……」
一顆淚珠在塞巴斯蒂安的睫毛上凍住了。
主任威脅道:「您要是不說,我可要關門啦!」
「您不認識我了。」塞巴斯蒂安低聲道。
「不,哎呀,不認識。我怎麼能認識城裡所有的流浪漢呢?再說,您這麼長的鬍子、這身爛衣裳……」
「我來求您給點吃的,讓我住幾天,先生,我要死了。堅持不住了,等不到看見那扇開啟的門……求您了……」
辨認出是誰之後,烏雲籠罩了主任的臉。
「等不到什麼?什麼門?」
「……那門,我也許能看到……」
「不,不,不,您走吧!您不會死的。您還沒那麼老,能找到工作。到今天這地步,是您自找……走吧!晚安!我跟您毫不相干!」
大門關上了。
塞巴斯蒂安極力蜷縮成一團,在門檻旁睡下了。
半夜,天空放晴,群星璀璨,從深黑的夜空中俯瞰人間。空中落下了冰霜。次日,星期天,黎明時分,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湛藍,空氣稀薄、易碎,好像一隻巨型的風箏。太陽沒有使街道變暖,但光線清晰地指向所有的角落。
尊敬的阿基雷斯主任、夫人和兩位女兒(一個六歲、一個七歲)一大清早去做彌撒。全家以全部的熱忱參加了聖餐儀式。回家時,他們走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跟熟人打著招呼,時不時跺跺腳、拍拍手,不讓手腳凍僵。瑪麗亞·帕特里夏和瑪麗亞·伊莎貝爾,身高几乎一樣,頭戴白皮帽,雙手插在白皮手籠裡,一面前進,一面讓路人欣賞著她倆的身材和豪華的穿戴。
走到通向後門的小巷時,四人吐出的哈氣突然中斷了。主任和夫人停住了腳步。兩個小女兒尖叫了起來,急忙藏到父母的身後,因為她們家門檻旁,有個人形狀的東西倒臥在那裡,滿臉的長毛,髒兮兮的,蓋著破報紙。四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主任用腳踢踢那人。
他低聲說:「他死了……」
夫人彎腰想揭開那人臉上的紙帽子。主任吼道:
「別幹蠢事!別動他!幹嗎要看他的臉?」
可他老婆已經揭掉了紙帽。死人的臉上,透過鬍鬚和汙垢,煥發出極度興奮、極度歡樂和極度陶醉的表情,這讓小女兒瑪麗亞·帕特里夏勇敢靠近他的同時,喊道:
「瞧啊,爸爸,多漂亮!他好像見到了……」
「閉嘴!別胡說!」主任吼道,氣得要命。
「好像他正在看……」
沒等瑪麗亞·伊莎貝爾說出死人好像正在看著什麼,主任就粗暴地拉住兩個女兒,把她們推向院內。姐妹倆手拉著手,沒像往常父親訓斥她們時那樣又哭又鬧,說著死人原來這麼漂亮啊,互相保證今後大人們再用死人嚇唬她們時絕對不予理睬。主任報了警,說有個乞丐天亮時死在了他家的後門。由於尊敬的阿基雷斯主任是個好人,再說他又有偉大的愛國心,他吩咐:既然屍體在他家門前出現,就不要送公共墓地啦。他負擔喪葬的開銷,當然不會是一等葬禮的規格,那就太荒謬了,而是三等,這對於一個默默無名的乞丐來說,也算是難以享受到的奢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