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分寸。」女傭端著茶壺走出去的時候,艾米小姐嘴裡咕噥著。
墨西哥女人犯錯了,當艾米小姐再次見到阿希巴爾德的時候,高興得近乎炫耀,那個崇拜偶像的女人犯了錯誤,就在她們關於基督和負傷的丈夫的談話發生之後的第二天。她一如往常為艾米小姐端來早餐,把小桌板放到床上,擺在膝頭,隨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離開,而是為她放好靠枕,接著碰了碰她的頭,她撫摸了艾米小姐的額頭。
「別碰我!」艾米小姐歇斯底里地大喊,「永遠不要膽敢碰我!」她再次大喊大叫著掀翻了早餐桌,茶水弄溼了床單,牛角麵包和果醬撒在被子上。
「艾米伯母,您不要錯怪她。何塞菲娜也有傷心事,和您一樣。可能她想與您分享。」
「傷心事?我?」艾米·鄧巴小姐幾乎把眉毛挑到了髮際線。那天下午她剛剛打理過頭髮,好讓自己看上去有種煥然一新的年輕氣息,一個沒留意到的白色問號落在她的額前。
「您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本來可能是您的兒子,艾米伯母。成了您的侄子是一個意外。」
「你沒有這個權利,阿希巴爾德。」艾米小姐發出沉悶嘶啞的聲音,彷彿在捂著手帕說話,「永遠不要再說這話,否則我會禁止你踏進我的家門。」
「何塞菲娜也有傷心事,所以昨天早上她才會撫摸您。」
阿希巴爾德達到目的了嗎?艾米小姐察覺到了她的侄子馬基雅維利式的企圖,在英語俚語裡,馬基雅維利是魔鬼的代名詞,正是傳說中的老尼克本人。艾米小姐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年少時曾參演過馬洛的《馬耳他島的猶太人》,首先登場的就是變成了魔鬼老尼克的尼科洛·馬基雅維利。她開始看見侄子長著兩個犄角和一條長尾巴。
她在朝花園敞開的窗邊坐下。何塞菲娜端著茶走進來,但艾米小姐沒有轉過頭去看她。時值初秋,正是湖畔最美的季節,不同於冗長的冬天裡刺骨的冷風,轉瞬即逝、蠻橫嬌媚的春天,還有樹葉紋絲不動的夏天,空氣潮溼得如溫度計上亮起的紅燈。
艾米小姐想,無論她有多熟悉她的花園,它仍是一個被遺忘的園子。一條雪松形成的林蔭道通向大門和泛起漣漪的湖面。這便是秋日的美景,在鄧巴小姐的眼中,它總是懷著鄉愁混入春天楓樹抽芽的時節。然而,她如今的花園是個失落的園子。這天下午,她並非故意提起,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深信自己總是這樣說,自言自語,卻說得清清楚楚,不是說給女傭聽,她只不過是湊巧端著茶盤站在了身後,不,而是無論如何,即便她孤身一人也會這樣說。她說,在新奧爾良,她的母親會在節日裡戴上所有的珠寶首飾現身在陽臺上,好讓全城的人在經過時都讚美她……
「在胡奇坦也一樣……」
「胡奇什麼?」
「胡奇坦是我們的小鎮,在特萬特佩克。我母親也會在節日的時候出來展示她的珠寶首飾。」
「珠寶?你的母親?」艾米小姐越聽越糊塗,這個女傭在說什麼?她以為自己是誰,她有說謊癖還是怎麼回事?
「對啊,首飾由母親傳給女兒,小姐,沒人敢賣掉它們。是祖上傳下來的。很神聖。」
「你的意思是說你本來可以在你的胡奇鎮生活得像個貴婦,卻在這裡給我洗馬桶?」艾米小姐語氣更粗暴了。
「不是,我用這錢支付律師費。不過就像我跟您說的,胡奇坦每個家庭的珠寶都是神聖的,是節慶日用的,從母親傳給女兒。很美好。」
「那你們肯定一直都要用了。因為據我所知,你們一年到頭都在過節,不是這個聖徒就是那個殉道者……為什麼墨西哥有那麼多聖徒?」
「為什麼美國有那麼多富翁?上帝自有安排,小姐。」
「你說你需要付律師費?別告訴我是我那個蠢貨侄子在幫你。」
「阿希巴爾德先生非常慷慨。」
「慷慨?用我的錢?除了我要留給他的遺產他身無分文。讓他別慷他人之慨了。」
「不,他不給我們錢,小姐,不是這樣的。他教我丈夫法律,這樣我丈夫就能做律師,可以為自己辯護,也為他的同伴辯護。」
「你丈夫在哪?他要為自己辯護什麼?」
「他在監獄裡,小姐。他受到了不公正的指控……」
「所有人都這麼說。」艾米小姐一臉不屑。
「不,千真萬確。在監獄裡,囚犯可以選擇一件事情做。我丈夫決定學法律好為自己和朋友辯護。他不想讓阿希巴爾德先生為他辯護。他想自己為自己辯護。這是他的驕傲,小姐。阿希巴爾德先生只給他上課。」
「免費?」老太太下意識惡狠狠地擠了下眼睛。
「不是,我在這兒工作就是為這個。我用我的薪水付錢給他。」
「也就是說,是我付錢給他。真是諷刺。」
「您別生氣,小姐。我懇求您,別發火。我不是很聰明,藏不住話。我對您有什麼說什麼。原諒我。」
她走了出去,艾米小姐待在那裡猜想著女傭傷心的理由同她的有何相似之處,她的侄子幾天前就那樣口無遮攔地提起……墨西哥移民中間的一起罪案和一段失落的愛情、錯過的機緣有什麼關係?
「現在您覺得何塞菲娜怎麼樣?」又見面的時候,阿希巴爾德問道。
「至少還算準時。」
「您看,不是所有的刻板印象都奏效。」
「告訴我她的房間是不是被那些偶像和聖徒弄得亂七八糟。」
「不亂,乾淨得一塵不染。」
那天下午,何塞菲娜端茶來的時候,艾米小姐微笑著問,很快就入秋了,天氣就要轉涼,她不想利用最後幾個夏日辦個聚會嗎?
「你看看,何塞菲娜,前幾天你跟我說你們國家有很多節日,最近沒有什麼你想慶祝的日子嗎?」
「我唯一可以慶祝的是他們宣佈我丈夫無罪。」
「可是那可能還要很久。不是這個。我想給你提議的是在花園最裡面葡萄藤架那兒和你的朋友們辦一次聚會……」
「要是您覺得合適的話……」
「合適,何塞菲娜,我跟你說過這房子有封閉的味道。我知道你們很開朗。請一小群朋友來。我會去和他們打個招呼,那是自然。」
聚會這天,艾米小姐從二樓的更衣室窺視著他們。何塞菲娜經她允許,在葡萄藤架下襬上了一張長桌。屋子裡充滿了不尋常的味道,艾米小姐看見一個個大陶盤裡盛滿無法辨認的食物,統統混在一起,浸沒在厚厚的醬汁裡,一個個裝了捲餅的小筐,一紮扎洋紅、杏黃的液體……
客人陸續到來,她在暗處密切注視著他們。他們有的穿得和平日沒什麼兩樣,看得出來,還有的,特別是女人,找出了她們最華麗的盛裝來出席這個特殊的場合。有夾克和t恤衫,也有襯衫和領帶。有穿長褲的女人,還有穿綢緞禮服裙的。還有孩子。來了很多人。
是另外一種人。艾米小姐試圖用她的聰明才智洞穿女傭的朋友——這些墨西哥人——的黑眼睛、深色皮膚和燦爛的微笑。然而他們密不透風。她感到眼前是一堵仙人掌牆,尖銳棘手,彷彿這些生物實際上每一個都是一頭豪豬。他們刺痛艾米小姐的眼睛,似乎一旦她去碰觸他們,手就會被刺傷。這些人切割她的皮肉,彷彿是個想象中純粹由刮鬍刀做成的球體。沒有下手之處。他們是他者,異類,他們印證著艾米小姐的排斥和偏見……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掛了一口鍋在葡萄架上,把一根棍子交給一個孩子,蒙上他的眼睛,孩子蒙著眼揮舞棍子直到擊中鍋身,鍋被擊碎散落在地,孩子們撲上去撿糖果和花生supsmallid="filepos331355"/small/sup?有人竟然斗膽用便攜唱片機播放起吵吵嚷嚷的音樂,吉他聲、嗩吶聲還有狼嚎?他們要在她的花園裡跳舞嗎?他們要猥褻地摟摟抱抱,放肆大笑著動手動腳,撫腰摸背,眼看要大笑、大哭,或是做出更可怕的行為嗎?
艾米小姐兌現了她的承諾,出現在了花園裡。她手上拿著柺杖,徑直走到第二個糖果罐前,猛地一柺杖將它打碎,接著又一柺杖打在唱片機上,向所有人大吼,滾出我家去!你們以為自己是誰?!這不是小酒館,也不是妓院!帶著你們刺耳的音樂和無法下嚥的食物到別的地方去,別濫用我的好客,這是我的家,在這兒我們有不同的規矩,我們不在廚房裡養豬……
大家一齊望向何塞菲娜。何塞菲娜先是渾身顫抖,接下來恢復了鎮靜,身體近乎僵直。
「小姐說得沒錯。這是她的家。非常感謝你們的到來。謝謝你們為我丈夫祝願。」
所有人都走了出去,有的憤怒地瞪著艾米小姐,有的鄙夷,還有的懼怕,所有人都帶著替他人難為情的神色。
只有何塞菲娜站在原地,不動聲色。
「謝謝您把花園借給我們,小姐。聚會很愉快。」
「太過分了。」艾米小姐咬牙切齒,不知所措地說,「太多人,太多噪音,什麼都太多了……」
她揮起柺杖,將桌上的盤子橫掃在地,由於用力過猛,她差點沒喘過氣來。
「您說得對,小姐。夏天就要結束了,您彆著涼了,進屋吧,讓我照例給您沏壺茶吧。」
「您是故意的。」阿希巴爾德神經質地擺弄著他的布克兄弟領帶,怒不可遏地對她說,「您建議她辦聚會就是為了當著她朋友的面羞辱她……」
「是他們太過分,失了分寸。」
「您想怎麼樣,讓她也走人,跟其他所有人一樣?您想讓我強行把您送去養老院嗎?」
「你會失去遺產的。」
「但我不會失去理智。您有本事把任何人逼瘋,艾米伯母。我父親沒有和您結婚真是萬幸。」
「你說什麼?混蛋!」
「我說您這麼做是為了羞辱何塞菲娜,逼她走人。」
「不是,你還說了別的。不過何塞菲娜不會走。她需要錢好把她丈夫從監獄裡弄出來。」
「已經不需要了。法院駁回了上訴,何塞菲娜的丈夫得繼續待在監獄裡。」
「她打算怎麼辦?」
「您去問她吧。」
「我不想和她說話。我也不想和你說話。你到我家來辱罵我,讓我想起早就忘了的事。你這是在拿遺產開玩笑……」
「聽著,伯母,我放棄遺產。」
「你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別犯傻了,阿希巴爾德。」
「不,我是說真的,我寧可放棄,也要讓您聽見我說的話,聽見真相。」
「你父親是個懦夫。他沒有邁出那一步,沒有及時向我求婚,他羞辱了我,讓我等了太久。除了選擇你伯父,我沒有別的辦法。」
「是您從來沒有對我父親表達過感情。」
「他期待了嗎?」
「是的。他對我說過很多次。如果艾米對我表示出她愛我,我就會邁出那一步。」
「為什麼?他為什麼沒有那麼做?」老太太的喉嚨沙啞了,精神垮下來,「為什麼他沒有對我表明他愛我?」
「因為他深信您其實不愛任何人,所以,他需要您先給他一點愛的證明。」
「你的意思是我的一生不過是一場誤會?」
「不,沒有誤會。我父親最終確信了沒有向您求婚是個正確的決定,阿梅莉亞伯母。他告訴我時間證明他有道理。您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
那個下午,當何塞菲娜端上茶水時,艾米小姐沒有看她的眼睛,只對她說,她為發生的事感到十分遺憾。何塞菲娜平靜地接受了這從未有過的態度。
「沒關係,小姐。您是房子的主人,應該的。」
「不,我不是指那件事。我是說你丈夫的事。」
「哦,我們得不到公正對待已經不是頭一次了。」
「你怎麼打算?」
「什麼,小姐?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說吧,何塞菲娜。」
於是何塞菲娜抬起目光,直視著艾米·鄧巴小姐黯然無神的眼睛,像兩支蠟燭晃得她眼花繚亂。她對艾米小姐說她會繼續鬥爭,當她選擇路易斯·瑪利亞時,就認定一輩子不離不棄,共同面對一切,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她知道這是佈道文裡的說教,但她的情況的確如此,年復一年,苦澀遠多過歡樂,但正因為如此,愛情也越來越深厚,越來越堅實,路易斯·瑪利亞就算一輩子待在監獄裡,也一刻都不用懷疑她愛著他,不只像生活在一起,像剛開始那樣,而是比那愛得更多,並且與日俱增,小姐,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沒有羞恥,沒有惡意,沒有毫無用處的遊戲,沒有驕傲,沒有自大,他交付於我,我交付於他……
「艾米小姐,可以允許我向您坦白一件事嗎?您不會生我的氣吧?我丈夫的雙手很強壯,很細膩,很好看。他天生就是切肉的好手。他的觸覺棒極了,總能切得精準。他的手又黑又壯,離開那雙手,我就沒法活。」
那天晚上,艾米小姐要求何塞菲娜幫她脫衣服、換睡袍。秋天的涼意漸濃,她打算換上羊毛睡袍。女傭扶她在床上躺下,像對待小女孩一樣為她掖緊被子,將枕頭調整舒適,正要離開並道晚安的時候,阿梅莉亞·內伊·鄧巴小姐兩隻緊繃而蒼老的手抓住了何塞菲娜強壯飽滿的手,拉到唇邊,親吻了這雙手。於是何塞菲娜擁抱了艾米小姐幾近透明的身體,一個即便不再重現,卻持續至永恆的擁抱。【好-書-推-薦-v-xb-o-o-k-e-r-1-1-3】
英文,意為「上帝不容!」或「萬萬不可!」
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
法語,意為「閉嘴」。
北美洲印第安人的一支。
被納入美國俚語的義大利語詞彙,意為「明白嗎?」
墨西哥習俗,節慶時將糖果等禮物盛於罐內,懸在天花板上,令矇住眼的兒童用棒敲擊,直到擊破,糖果撒在地上,大家便一鬨而上,搶拿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