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按預定工期規定的時間,這十四天都井然有序。唯一需要報告的是每天每日給養供應車司機帶來的這些謠言:全面撤退(人們在有些地方已經敢於使用逃跑這個詞了)已經在全部實施,大部分軍隊已經撤離貝雷西納河右岸,看樣子是計劃讓大部分敵人撲空;在東南部架設的那座橋在撤退時很可能已經夠用的了。總的說來,對於各式各樣動搖軍心的胡說八道,如果還不足以煽動士兵叛亂,因而非向警察報告不可的話,那我自然都不想聽見。我同我的總部經常保持電話聯絡,我經常報告工作進展情況,我滿足於自己不需要提出任何推遲橋樑完工期限的反對意見,因為——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當然——既然我有責任報告實情,那我就必須作出這種限制——戰鬥的喧嚷聲暗地裡也使我感到不安,這種喧嚷聲在最初的八天之後移到了比較近的距離,而且從這一天起步步逼近,有時候甚至好像已經逼近到了我們建築工地的右岸。
我偶爾也讓單個的撤退人員——只要他持有證明或者有一個負責人陪同——通過橋樑上臨時用木板搭成的狹長走道走過去,因為我對這些疲勞過度的人懷著同情之心,不想打發他們毫無意義地逆流而上,再走兩公里的路程。而另一方面,對其他那些沒有負責人的、道德敗壞的人群或者假裝被擊潰的散兵遊勇,我都非常嚴肅地指引他們走逆流而上的那座大橋,因為我知道,在那裡所有的人都要接受極其仔細的審查,不會讓任何一個漫無目的的逃亡者或者逃兵跑過去。在那些小分隊的人員中,在最初的十天之內,我總共讓大概八個人過了這座橋。甚至這些小分隊的軍官們那種憂鬱的沉默也加重了我內心裡的某種悲觀主義。我當然把這種悲觀主義隱藏在心裡,不讓它表露出來。我甚至通過每天每日同東南建築工程義務勞動總部的聯絡來解除自己的每一個責任,因為該總部一再強調要在規定期限內建成大橋。
因此可以說,直至規定的施工日期的最後一天,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還在這個期限前兩天,我就已經可以開始將準備好的支架架設到有著厚厚的、塗上焦油的方形橡木板的現成橋墩上去,而這些橡木板都應當用一種特殊螺旋鉚接方式來固定。這些木板都已計算好,要使甚至連重型的和最重的車輛和火炮都能從橋上通過。在這最後一天,工作進展順利。接近目標的感情賦予人們以勇氣,立即就要脫離危險地區的希望——因為現在白天黑夜都可以聽見遠處掩護撤退的戰鬥的喧嚷聲——給人們以鼓舞。我通過我們用木板搭成的狹長走道,將架設橋樑還需要的方形木板的一半讓人運到河對岸——我自己承擔這種風險,慎重計算這一措施可能得到的結果——這樣做的理由是,在最後一天可以開始從兩邊架橋。儘管有上面提到過的鼓舞,但我卻用這種方式把某種非常有益的競爭、一種競賽的熱情帶進了這兩支受權從事這項工作的隊伍當中。這種熱情在我多年的工作中證明是非常有用的。一共還有一百二十名工人留下來從事這項工作。我把他們分成兩個隊,每隊六十人,分別由施努爾和施奈德帶隊。剩下的八十名——正如所預料的那樣,其餘所有的人都退出這項工作——我已經僱來裝運剩下的物資,還有工具、炊具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因為我的雄心就是:在同一分鐘向東南建築工程義務勞動最高領導既報告大橋完工,也報告整裝待發的訊息。
這最後一天的中午時分,兩個隊已經非常接近,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將休息時間延長半個小時了(順便提一下,正如我後來所看到的那樣,這樣做完全違揹人們的意願,因為他們現在寧可一鼓作氣,把這項工作做完,以便擺脫這越來越危險的境地)。可是人們明顯的熱情和精疲力竭使我變得寬容,就同意識到接近完成一項既精心計算,又進展神速、準時竣工的建築工程使我感到自豪一樣。建築部門那些曾經多次在總部的幾位先生陪同下視察我工作的負責人也讓我明白,現在第一個榮獲十字勳章的人肯定是我。
休息之後,工作進展迅速,就連物資裝運也有很大進展。我已經發出了好幾車物資。
戰鬥的喧嚷聲仍然持續不斷,這種喧嚷聲現在更為接近,好像咄咄逼人地集中在某一點上。我們有時候不僅聽到重炮命中時的爆炸聲,而且還聽到發射時的隆隆聲。這些重炮的轟鳴差不多就像是在很不耐煩、萬分氣憤地敲打一扇人們想要用武力砸開的門。所有這些轟隆聲,還有步兵武器的射擊和坦克的隆隆聲,伴隨著我們這項工程的最後幾個小時。我們的工程並未受到絲毫妨礙。當然,正如我後來聽到的那樣,這些準備給我們提供保護的坦克部隊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就準備開拔。那兩個指揮官,一個是中尉,一個是上尉,他們在不斷地悄悄窺探建築工地,很可能是想要弄清楚他們可以逃跑的時刻。
當大約三點鐘左右,一個年輕的工兵少尉在一輛越野汽車上同兩個士兵先行出發時,我才大吃一驚。這位非常討人喜歡的、頭腦清醒的年輕人對我解釋道,他接到命令,在四點鐘炸燬這座大橋。他可以給我出示這道命令的書面通知,而他所講的戰略方面的新訊息,全都可以充分地解釋他的任務。部隊在另一岸的撤退工作差不多已經全部完成,唯一留下的一支較大的部隊負責牽制敵人的主力,給敵人留下似乎要進行大規模抵抗的印象。當然——少尉私下對我講這一點——人們暗地裡放棄了這支部隊,下達的命令是四點鐘,不管情況如何,把兩座橋都炸掉。
兩支敵軍的行軍隊伍分別到達兩座大橋的時間估計至遲在四點半。統帥部看到自己無法把這兩座大橋空出來,讓還在對岸作戰的部隊有可能撤退,於是便冒著這兩支隊伍可能落入敵人手中,因而會有利於敵軍前進的危險,下達了炸燬大橋的命令,而且最遲在四點鐘。事實上還要早一些。然而這件事情也只有在附近看到敵軍時才能進行。這種事情在我們這樣的情況下極為不利,因為在貝雷西納河右岸,森林一直延伸到河岸附近。
首先,我同年輕的少尉一道察看這座如今幾乎就要竣工的大橋。他在這第一次於三點一刻進行的視察中,親自找出安裝炸藥包的最佳位置。此外,他對工程的狀況顯出非常驚奇的樣子:大概有人對他講過,而且據他所知,這件事情甚至還通知了在對岸作戰的那些部隊的指揮部,這就是:估計貝爾科沃大橋大概要一個星期才能竣工。有一個說明也詳細告訴了我關於這一奇特的事實,這就是:還沒有部隊作為整體,至少曾經試圖跨過這座大橋。這座橋甚至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也照樣會為機械化部隊過河服務,再說,我當然不會拒絕任何人利用它。
我立即回到我的辦公室,當著少尉的面開始用粗野的語言打電話。我給建築工程義務勞動總指揮打電話說:對炸橋之事一無所知,所以我們要繼續施工,直至收到命令為止。然後我需要差不多半個小時,通過多次遭到破壞的線路,同東南總司令部通話:證實給少尉下達的命令。
我的處境非常奇特,尤其是在少尉所有的說明在我看來都令人信服的時候更是如此。儘管我會為完成我的工作付出很高的代價,但另一方面我對於拿我手下任何一個人的生命去冒險,哪怕是比下達的命令多一分鐘,我也絲毫不感興趣。因此我再一次同建築工程總指揮聯絡。建築工程總指揮部同總司令部一樣,其駐紮地都在西部大約二百公里處。總指揮本人相當不耐煩地命令我繼續施工,只按原則辦事。他逐字逐句地給我解釋道:這並不是說,我們會由於一些可以說是非常確鑿的事實就推翻我們的原則。接著他補充道:他每時每刻都在期待著同總司令部取得聯絡,希望從那裡證實給少尉下達的那道命令。他結束通話了電話。那時是四點差十分。四點鐘大橋應當竣工。彼岸籠罩著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大橋只剩下大約七十五釐米的裂口即可合攏,它將會分秒不差地準時竣工。在我們的計劃當中,還從來沒有一個計劃證明是站不住腳的。我對橋墩和螺旋鉚釘的堅固性又做了最後一次鑑定。在此期間,就連所有的剩餘物資都已裝運完備,只剩下幾輛用來載運工人的載重汽車正在待命,發動機已經發動,因為我已經下令四點零五分全體出發。
施奈德那個隊的兩個人在四點前幾分鐘安裝最後幾顆鉚釘,而這時少尉已經開始安放接上導火線的炸藥包。少尉在四點前一分鐘,親自來到大橋中間。當時我在那裡參加最後幾個橋墩的安裝。他請我別再擰上這裡的螺旋鉚釘,因為這個位置正好是安裝炸藥包的最佳位置。可我卻堅持不讓,尤其是在我得到了總指揮明確的命令,要堅持我們的原則後,更是如此。少尉聳聳肩膀走了。我又瞥了大橋一眼,然後同施努爾和施奈德以及最後一批工人一道,走向臨時工棚,以便分秒不差地準時報道貝爾科沃大橋竣工的訊息……
然而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在一片死寂的彼岸,現在從樹林裡鑽出來一些逃兵,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人揹著傷員;另外一些人儘管已經精疲力竭,卻在各顧各地休息著。因為相距很近,可以看到這些人的面部表情。甚至就連車輛也從林子裡面開了出來。所有的人都在倉皇逃竄,人越聚越多,他們從樹林裡蜂擁而出,越來越多,很快就接近了大橋。此時此刻,這座大橋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有神靈相助的希望,尤其是在我讓人在大橋最高處的小道上安放了一根掛著卐字旗的旗杆,以慶祝大橋竣工後,情況更是如此。
這時,少尉帶著他手下的人急匆匆地從大橋上走下來。他一邊聳著肩膀,一邊把他的手錶伸給我看,現在是四點差五秒。他用另一隻手指著幾輛正向逃跑的人群開火、步步逼近大橋的俄國坦克。
剛看到導火線燃著,我自己便跑進辦公室,極其倉促地同東南建築工程義務勞動總指揮部聯絡。可是在我撥通電話通話之前,我這裡的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聽筒,聽到總指揮的聲音:立即停止大橋工程。他想掛上電話,這時我只好大聲嚷著,按照規定報告道:大橋工程已遵照命令,分秒不差,按時竣工。可是他什麼也不聽……這時甚至就連我也幾乎被炸燬大橋時震耳欲聾的轟隆聲弄得頭暈目眩。然後,我朝著我的汽車走去,同時也命令其他人出發。可是任何人也無法從我這兒得知貝爾科沃大橋被炸後的情景,因為我沒有回過頭去看。儘管俄國坦克的炮彈已經擊中貝爾科沃的房屋,我仍然沒有回過頭去。但是有時候,我卻認為看到了他們,看到了那些精疲力竭的逃跑者。這些人直至最後一刻都在進行抵抗,彷彿是在遵命從事,保護我們。儘管我並沒有真正看到過他們,但我卻看到他們在逃跑,看到他們臉上對於死亡或者被俘的恐懼,甚至還看到對於我們這些除了儘自己的職責之外,什麼事也沒有乾的人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