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掃宗族

這個無賴——婦人想——現在他又到那邊去了。他從我這裡逃走了,從這個骯髒的世界上逃走了。他走了……她打量著這個面帶怨恨的人。他半側著身子躺著。她看著他那稚氣的、微笑著的側影,看著蓬亂的頭髮和半裸的胳膊。他把袖子高高捲起,右手緊緊地抓住一張紙……

這個無賴……她想。他的確是一個無賴。他如今就把這叫做工作,把這叫做生活,沒有任何規律性,沒有任何尺度,一種沒有秩序的生活,這個無賴。他在微笑。

她試圖把這張紙從他手裡搶走,但他在睡眠中氣呼呼地嘰裡咕嚕著,她很快轉過身去,轉向電爐。電線有毛病,電木做的連線件已經打碎,夾子每次都在電爐的噴口裡面黏著,黏得很緊,而要是用勁兒拉夾子,又要把金屬絲拉壞,金屬絲每次都是壞的。她邊輕聲咒罵,邊修補金屬絲,把它接到電爐的噴口上,塞進插口裡面。她幾乎是在屏著氣等候,等金屬絲燒紅。金屬絲真的燒紅了,她把水坐在上面……然後她開始相當大聲地打掃房間,房間裡一切都亂七八糟。他洗過腳,開始喝酒之前,先刮鬍子。所有的東西都亂放著,裝著髒水的碗,邊上糊著剃鬚膏幹泡沫的小盆,舊襪子,兩張互不相配的毛巾,所有東西都零零散散地放在桌子上、椅子上和桌子與椅子之間的地板上……

寫字檯上放著花。她把枯萎的花挑出來,把它扔進洗手盆,把水從刮鬍子的盥洗盆裡倒出來,倒進洗手盆裡去,然後把所有的水都倒進簷溝……

這個無賴……她想。她現在差不多是在喃喃自語,他在那兒大概還要像這樣躺多久呢,他就把這種事叫做工作。

她現在更仔細地打量他。房間已經清掃過,水剛開始發出輕輕的響聲,她有的是時間。他臉上幸福的表情幾乎使她發瘋,她恨這個幸福。這種幸福——她想——這種幸福是從我這兒來的,這種幸福是從什麼地方偷來的。他悄悄溜到天堂剩下的幾個地方,搶走了她的財產。那時候我愛他……

她忽然試圖想象他遠走他鄉,在美國或者澳大利亞。她的心都嚇得揪起來了,害怕這會成為事實。沒有他,我無法生活——她想——這種事真可怕。就連他經常給我帶來的痛苦都使我感到幸福,這個無賴……

她把椅子從寫字檯那邊往這裡挪,挪得更近一些,然後在長沙發椅旁邊坐下來。她的腳疼,她走了遠路,又到某個地方去借錢。又失敗了。最後的茶葉——她想——最後的黃油和最後的麵包,這個無賴又喝醉了。我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她又試圖把那張紙從他手裡扯出來,她非常小心,可他又在嘰裡咕嚕。她害怕打擾他的睡眠。沒有什麼比把他從睡夢中「叫醒」更使他痛恨的了。他常說,這使他想起戰爭。「哦,就這樣把人叫醒。睡眠是上帝賜予我們的一種最珍貴的財富……」

她一個芬尼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借到一格羅申。要付房租、電費……唉,再一一列舉又有什麼用。

她又看看電爐,水不開了。她邊咒罵邊拿開鍋。金屬絲不紅了,她拔下金屬絲,把手放到單層電爐上面,看一看電爐還有多熱,然後開始慢慢地、有條不紊地捅遍整根熾熱的金屬絲,以便確定哪兒的金屬絲又壞了。她一面捅,一面低聲咒罵。她感到自己都快要失聲痛哭了……

簡直要使人發瘋了。即便你有錢,即便你試圖去買一盤新的金屬絲或者一個新電爐,或者只是一個新的連線件吧,那你也付不起賬啊。這些東西漫天要價。在這種情況下,你總有一天會因為這些連線件,因為這些值不了二十芬尼的、小小的破電木發瘋的。她嘆著氣,把叉子上這一個記號高高舉起——她發現了斷口,根本看不清這個斷口,金屬變得黑乎乎的,很多地方都裂口了,每煮一次都有一個新的地方要燒斷。她把金屬絲往兩頭拉長,把拉長的兩端相互繞在一起,然後再塞進去:金屬絲又燒紅了。她再把水坐上去……

這簡直使我都要徹頭徹尾地病倒了——她想,他們就這樣折磨我們。要是我抓到做這些電木或者這些熾熱金屬絲的,還有攔住她的,以及對好幾千很快就要發瘋的女人和男人負有責任的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要是我能夠逮住這個傢伙,我就會殺死他……水又開始沸騰了……

啊,要是他醒了就好啦!他的臉上是這樣一種幸福得要命的表情,這使她都要徹頭徹尾地病倒了。她在這張臉上找不到自己的絲毫影子。可怕的是這樣孤零零的,坐在那裡,在他的長沙發旁邊,而且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刻印,錢是否會跑到家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幸福地微笑,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弄到錢或者借到錢來醉酒。酒瓶倒在床邊。她把瓶子揀起來聞了聞:葡萄酒——她想——紅葡萄酒……

水好像在沸騰。她揭開蓋子,很快就把臉轉過去,避開沸騰的蒸汽,把水倒進茶壺裡。她先喝了一大口,然後才把水又坐到電爐上去。水必須使勁煮才能煮成茶——她想——必須滾燙得恰到好處,必須煮得差不多要開花開朵的……

她再一次拿起酒瓶,又聞了聞,隨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長沙發邊。這麼說這個無賴——她想——我喜歡……我愛他……她邊唉聲嘆氣,邊退回到寫字檯的桌面邊,再一次揭開蓋子。水在沸騰。她把茶壺灌滿,把電爐上的電源拔掉,把茶壺放到還有熱氣的單層電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