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有三種,一種是天文學的冬,他是冬至到春分,―種是氣象學的冬,他是十二月到二月底,一種是中國的冬,他是立冬到立春。
這三種冬,中國的冬最早,天文學的冬最遲,現在十一月,我國已算冬天了,可是氣象正是秋高氣爽之時,而「外國冬至」,即聖誕節,才是天文上的冬。
我國的立冬,是在表示將來了,冬尚未完,人在怕冷的時候,立春之聲,給我們抱著「冬天已到,春亦不遠」的安慰,所以我愛用中國式的四季。不過舊曆儘可以用,我愛用新曆。
我是生在江南的人留學外國,回來見中國人受了久年的殖民地支配,因此根性已變惡劣而痛恨,可是走上我的父親所寶貝酷愛的五畝田,見他的黃金色之稻,鄉人給他刈成稻堆,就憶起我在八九歲之時,和將來成為我的廢洋傘的小女,在這成熟了的稻田之中,我捉一隻蚱蜢給她,她好像在怕,同時又有些害羞,接受我的贈品,那個時候我還不解戀愛,不過我已解女子之美,我愛我們江南暖旺旺的冬天。
苛烈之冬不是那麼樣暖旺旺的,留學日本,大學畢業了,官費已被革了,父親的津貼也停給了,文學談得十分夠,泳遊著的莫泊桑等不愛他,苦悶的我國文學談不了,只愛大陸的古典而引起日耳曼的哲學的苦悶,在苦悶之中,向日本的北方的都會找真理而去。
北方的杉樅等樹,繁茂著,像談英文的仙女鄉,樹下暗,像有仙女和小人要出來,而密林上蓋著雪,雪,雪,雪。
渴望著的學都在白雪之中,白雪之中有密林,密林之上有白雪,白雪之間有青色的小河,小河之旁是絕壁。
密林之間,白雪之中有學舍,之內有哲學,哲學之難,令人驚歎。
一天,冰雪之中,有暖旺旺的一個窗子,立在窗下聽著比牙琴之聲,而他的曲是troika的那一個曲子那個清澄的音聲,反應著發生,這是給我在苦悶之中,發現著我的熱狂之愛,只有苦悶者能找到的愛,只有苛烈之冬能訓練出來的愛。
我感謝寒氣砭骨之冬,只有在這種「冬」之中,能生熱狂之愛,只有在冰雪蓋著的森林中,能見冬之美,所以我的詩人為我戀愛,祝我的句子說:
密林之上蓋著白雪,
她要把她的愛,覆蓋著他,
你怎能蓋盡他,只有進來到密林中,
來和仙女跳舞。
這是冬天的羅曼。
冬天的不知覺的浪漫也有,我的女友替我寫的冬天的文章是這樣,她說:
說起冬天,我就得聯想到一件事,微小而平凡,人家知道了只多打個哈哈,我卻覺得它帶給我暖意。
大約在八年前的冬天吧?一個很冷的晚上,天上飄著大雪,白絮般的爭先恐後拼命地向地下飄。父親書室裡的大火爐正燒得在興頭上暖暖的似春天,父親坐在搖椅上吸雪茄,母親坐在近旁的沙發上和他談家常,姊妹們散坐著看書做女紅,我倚在沙發邊上,心中很忙亂地計算著明天到哪兒去拍雪景,突然想起今天送來的新旗袍,棗紅絲絨的旗袍,穿了去賞雪是頂好看了。馬上奔到臥室去,換上新衣又匆匆地跨進了書室,在母親面前一站道:「母親,你看我明天穿這衣服去拍照,漂亮不漂亮?張裁縫的本領不差,腰身做得真好,你看。」想著打了一個很快的旋轉步子,轉得太圓太快了,手碰著書桌的水仙花盆兒,因為來勢太猛,盆兒站不住,連花帶水地向下跌,盆兒跌得紛紛碎,水往四下裡狂奔亂濺,那些小石子更是滾得四處八方的,我的棗紅絲絨旗袍上沾了一大堆水漬。小巧玲瓏的水仙花盆,翠綠得似翡翠,是姐姐從江西帶來孝敬父親的,是父親的心愛之物,現在完了,可愛的水仙花盆兒!
母親正看著我笑眯眯的,見我闖了這個禍就正了顏色道:「你總是這樣抖亂,這樣大的人了,還要毛手腳地打破東西。這盆是父親歡喜的,父親罰她―下吧?」我偷眼看看父親,他在皺眉頭,然而沒有怒容,他待子女最客氣,決不會罵的,更不必說罰了。可是父親很爽快地回答道:「罰她做―篇小品文,題目是夜雜感,今夜交卷,讓她靜靜地坐一歇。」
我不敢撒嬌,我不敢還價,一扭身躲到自己臥室中去寫,母親連連喊我在書室中寫,樓上冷,怕我受寒,但是我不聽從。母親呀!這―次我真不該辜負你這偉大的愛意,想不到這九年來,我這―生永永地享受不著母親的暖意,偉大的母愛。
那夜我坐在臥室的小桌子邊,滿心又氣又恨,疼惜這隻翠綠色的盆,更疼惜這件新的紅絲絨旗袍,―堆水漬糟蹋了―件新衣!手中拿著筆寫不出一句文章來。寒氣又來侵襲我,手指疼痛到麻木,渾身的骨節酸酸的好像在收縮攏來,人坐不住了,不由地發抖,想下樓去,又不好意思。幸虧母親讓女僕拿―只熱水袋來給我暖手,又說天氣太冷、老爺叫小姐睡了吧,文章明天寫。我本能地睡進了被窩,實在伏在母翼下的小鳥怎樣會受到冷呢。
這給我憶起竇萍在影戲中的快樂可以彷彿看見,這篇現實,表面是個現實,可是事實是個浪漫,只有她描寫的現實中,我國人的通病,罰寫一篇文章,那是辦不成的,此刻八年之後,我因為要寫冬的文章,叫這個年輕女友寫―段文章,也一樣地限她要一天之中寫出來,她就能夠寫出來,原來罰不能寫出來,只有愛能夠叫她寫出來。
冬天,幹而枯的樹枝向著天,有的像掃著天,有的像誇示著他的樹根之勇敢,而在他的下面,已經有青的春草,在熱鬧地擠著,這春草背靠著樹幹而不受北風,有仙女在上面跳舞著,所以有暖旺旺的春意,這是我和她。
這樣,我們又要想到說:
冬天如果到來,那麼春天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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