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伕/羅淑

借你一雙慧眼 齊明月 第1頁,共1頁

記得是在一個暑期裡,因為一時的高興,答應了幾個住在遼遠的l縣的同學,一同到她們的家鄉去過夏。只給家裡通了個信去,並不等候許可,就同著她們走了。

起初的兩天是坐木船。可是在船上沒有像我們想象中的那麼瀟灑,平靜,因為我們搭著的是一隻裝載菜油往下河去的貨船,蔑篷終日給陽光炙得火燙,艙底的油蒸發著強烈的燻人的氣味,而且搭客太多,起居上也深感到不便當。於是在第二天的晚上,我們便商議改走山路,雖是多了一日的路程,免不了要受她們家庭的埋怨,但是有我這一個外客,凡事只往我身上推,不就什麼都乾淨了麼?等到早晨船靠了一個市鎮的時候,我們就上岸去,在這裡僱了四乘涼轎。

沒有上轎以前,我們叮嚀轎伕說;「四乘轎子要接連一起走,不許隔得太遠,有趕不上的,走攏了不添酒錢。」

於是四乘轎子,八個轎伕,熱熱鬧鬧地拉了一長串,在滿是樹木的山道上蜿蜒地前進。

轎伕們全都很馴良,又因許了他們到家後多把小費,供給一餐飯食,所以他們就格外地殷勤。

我們一路上耽擱著,只要有好風景的地方,或者看見了一些不曾見過的花木,總把轎子停了下來,逗留好些時候才肯再走。要是停轎的地方有人家,他們就趁著我們向鄉里人買東西的時候,向人討碗涼水,幾口吞完之後,再打一個欠,坐在突出地面的大樹根上,石頭上,抽著旱菸低聲地閒話著。從那不善掩飾的目光裡,我猜想得到他們談話的主題是我們,可是我拿得定,那是不含著任何惡意的:我們沒有像穿黃衣服的兵大爺,時刻用槍柄在他們乾柴似的骨架上敲打,也不像著長袍大褂的老爺們,慣於用口唾和腳頭對付他們。

「我看那兩個轎伕的模樣有些特別。」

一次下轎來買甘蔗,我的一個朋友對我這樣說。隨著她的視線,我望了一下立在一棵龐大的古松底下的抬我那兩青年轎伕,他們正在對著一群找野食的雞拋石子。

「有什麼特別呢?」我問。

「你仔細看看,我也說不出他們的特別地方,總之,我覺得他們的確有點異樣就是了。」

我又仔細再看,這一次仍然沒有發現他所謂的特別的地方,只不過他們不像別的六個轎伕一樣打著赤膊,身上老是掛著一件給汗水灰塵糊緊了的襤褸的衣裳,除此,便是他們的眼睛比較其餘的要顯得溫和一點罷了。

「沒有什麼希奇,還不是一個樣子?」

我的朋友便不再說什麼。

我的轎子本來是在第三,漸漸地,第四乘衝上去了。我招呼我的轎伕說:

「快點呵,看看你們就要跟不上了,叫前面的等一等吧!」

「趕得上的,不要他們等!」他們似乎不願意輸氣。

話雖這樣說,他們的腳步分毫沒有加快,而且不到多久,連前面的三乘轎子的影子都幾乎望不見了。我很著急,不斷地催促他們趕快走,可是無論怎樣,我總是和前面的人愈隔愈遠,終於他們在我的視線中不見了蹤影!

太陽已經沉西,燦爛的彩霞失掉了鮮明的顏色,路上的行人也少了,這時起了一陣涼風,全山的樹木全都披頭散髮的抖擻著,似乎在歡迎臨近了的溫柔的夜。

我不住地叫苦,身上的汗直淌,心像要跳出腔子似的那末難過。我在轎裡蹬腳大聲地喊道:

「等到了店子再給你們算帳!……叫你們喊他們等等,你們偏不叫!……這樣配當轎伕嗎?壞東西,明天不要你們抬,我另自換人,呵!我另自換人!」

「呵呵!小姐,你生氣!老實地講,我們跟得上他們男子漢麼?老天偏又不給我們這些人多生兩隻腳,……」前面的一個說。

「什麼?你們是女人?」我惶惑地問。

「不是女人是男人?」後面的一個咕嚕道。

我的一團怒氣完全給這幾句簡單的話語消除得一絲無存,我由不得隨口問了一句:

「為什麼女人也要跑來抬轎子呢?」

「哈!哈!哈!我的老天爺,為什麼!……」後面的一個大笑說。

「為肚皮呵!小姐!」前面的一個介面道。

這句話一完,兩個人合攏又是幾聲哈哈。

這種笑,在她們也許是單純的,可是我覺得那裡面夾雜著諷刺,夾雜著血和淚,憤怒和呼號,它使我發起呆來,我木然地任她們把我抬著在蒼茫的暮色裡緩慢地走著。


作者「齊明月」的其他小說

我的父親母親:民國大家筆下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