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黃山松

從黑虎松去始信峰途中,一棵奇松遠遠地呼喚我。它長得很特別,在離地面兩米左右高處,分成兩個樹幹,齊肩並蒂,筆直秀氣。兩個樹幹粗細相同,高低一致,直指雲宵,神采奕奕。從低處到高處,兩樹幹始終緊密相親,像一對情侶在擁抱,「相守空山不計春」。

這奇松就是連理松。連理松名字源自《看中興祥徵記》:「連理,仁木也,或分校還合,或兩村共合。兩枝椏或兩棵樹長到一起,稱為連理。」旅遊區的景物,其取名往往是三分相似,七分想象,但連理松不是想象,不是杜撰,而是名至實歸的「連理」。

我很奇怪,連理松為什麼會長成這樣?如果不是有情,如果不是有愛,怎麼會變成連理松呢?情和愛不只是發生在作為萬物之靈的人類身上,也同樣發生在植物世界裡。也許,黃山松吸收了百年的雨露,千年的陽光,萬年的精華,變得有靈氣了,也懂得了愛的珍貴,情的纏綿。

看到連理松,我情不自禁想起白居易的詩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技」。它來自白居易長篇敘事詩《長恨歌》。《長恨歌》以唐玄宗李隆基和貴妃楊玉環的愛情悲劇為藍本,歌頌了忠貞不渝的愛情,感染了千百年的讀者。

黃山的連理松傳說是李隆基和楊貴妃的化身呢。那是唐朝時的七夕之夜。天上,牛郎織女鵲橋喜相會,「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人間,李天子與楊美人執手相看,纏綿悱惻,誓言旦旦:「今生不啻比翼鳥,無異連理枝,百年之後,同去黃山,修身養性,再結連理。」楊美人死後,攜著誓言,隻身來到黃山,日夜翹首等待心上人。等啊等,雲飄來了,霧消散了,幾度春華秋實,李天子終於飄然而至。一對有情人在黃山相會,他們喜愛始信峰的秀美,在處化為連理松。

「李楊戀」悽美的傳說,忠貞不渝的愛情,感動了無數文人騷客、凡夫俗子的心。連理松更是被視作忠貞愛情的象徵,留下許多動人的詩句。清人戴友衡賦詩稱讚:「獅子峰前連理松,柯交葉互碧重重。為憐同氣難分剖,縱使鳳來不化龍。」

在連理松前,不少夫妻、情侶,相擁在松前拍影留念。一對年輕的情侶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兩人用手在空中揮畫,構成一個「心」形。他們大概也想吸一點連理松的靈氣,讓連理松為他們的愛情作證,讓真愛永恆。

連理松旁有一座小橋,橋墩上掛滿了連心鎖,鎖上刻著情侶的名字。連理松,連心鎖,都是愛情的象徵。

在黃山,我差點與連理松擦肩而過。這裡有一個小插曲。我們一夥人從光明頂下來後,有些人已疲憊不堪,不想再去始信峰了。認為黃山的四絕,我們已看過了,再去始信峰不過還是松啊,石啊,大同小異,有什麼好看?就這樣,大部分人都不去了,僅有幾人去始信峰。我很慶幸自己的堅持,如果我跟他們一樣中途而返,又怎能見識連理松的風姿?彩虹總是在風雨後,不怕艱辛,才有美景的賞心悅目。

黃山松又是堅強的。它生長的歷程,就是一部與艱苦的生存環境搏鬥的倔強史。

在天都峰,我看到一奇松,根扎懸崖陡腰處,枝枝葉葉向海側伸,驚險萬狀。因其狀似探海蛟龍,人們稱其為探海松。別看它個子不高,卻已陪伴險峰五百多年。有詩頌之:「天都絕壁一鬆奇,古幹傾斜勢欲離。要與龍王爭海域,側身欲跳舞披靡。」

黃山到處是懸崖絕壁,巨大而光禿禿的奇石處處可見。要想在這樣惡劣的自然環境生存,非得有堅韌的生命力不可。所以黃山的樹種並不多,最多的是松樹。黃山松不僅生長在不多的平地上,更多的是生長在懸崖處,絕壁上,石罅間,深壑裡,構成一幅幅秀美絕奇、傲視蒼穹的奇松絕美圖。

黃山松之奇絕數不勝數,清代黃山慈光寺的僧人海嶽在《黃山賦》有精彩的描述:「有負石絕出,幹大如脛,而根盤以畝計者;有以石為土,其身與皮幹皆石者;有臥而起,起而復臥者;有橫而斷,斷面復橫者;有曲者如蓋,直者如幢,立者如人,臥者如虯,不一而足。」

黃山松具有頑強的精神,它創造了生命的奇蹟,它突破了生命底線。它深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之理,充滿了生存智慧。它們往往以石為母,寄生於石,破石而立。根部異常發達,且大於樹幹,有的甚至比樹幹大數十倍。黃山松除了從空氣、陽光、雨雪、石縫間吸收所需養份,它還有獨到之處,它那強大的根部能分泌出自體需要的有機酸。這種有機酸,慢慢滲進花崗岩,天長日久一點點浸蝕它,風化它,形成岩土,為己所用,固松之根部。所以,就是再猛烈的風也不能摧垮它,再凜冽的寒霜也不能使其屈服。

在黃山,我看到這樣的畫面:一塊巨大的岩石,經過千年的風吹雨打,裂開一條窄窄的縫。不知是風的多情,還是鳥的有意,把一粒松樹種子遺落在那條窄縫間。陽光來慰問,雨露來關愛,種子吸取天地之精華,終於擎起一點點生命的綠,雖然外表看起來那麼孱弱,但是內心堅強無比。這種堅強剛韌和生存智慧,伴隨黃山松千萬年的時光,長在懸崖絕壁之上,風雪侵凌依然蒼綠,生機盎然。

是的,黃山松是有性格的,是有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