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24章 我的寶藏

守藏 玄色 第1頁,共2頁

相對於北平的陰雲密佈,南京的天氣陽光燦爛。

只是,眾人的心,卻如墜冰窖。

南京已經不安全了,這是眾人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一個事實。

日本人圍攻著平津地區,還有餘力派空軍騷擾江浙一帶,最近幾日經常有轟炸機從南京上空飛過,雖然頻率並不高,投下來的炸彈也不多,但這就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會落下,讓人惶惶不可終日。

程堯從那個日本人伊藤智久那裡聽到訊息,日本很快就將入侵上海。由於程堯的日語學得馬馬虎虎,嶽霆還專門再三確認。程堯也是厲害,直接把伊藤智久和其他人聊天的對話都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嶽霆找來翻譯一聽,便知道日本在一個月之內就將對上海發動進攻。

故宮的文物何去何從,所有人都無比的迷茫。

方少澤帶來了訊息,說是南京國民政府要西遷重慶,故宮文物也毫無選擇,只能倉皇跟從。

只是西去重慶,可完全沒有當初南遷時只需要搭火車這麼輕鬆了。中國西南一帶地形複雜,根本不似東南、華南一帶那麼容易修建鐵路。這麼多文物,如何運送,都成了巨大的難題。

可就算是再困難,也必須西遷。

秉著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傳統,故宮高層開了會定下了還是分三批走不同路線西遷的計劃,而且考慮到文物重新打包和運送的困難,三批並不是同時西遷。

每批的隨行人員都是跟所屬的每批運送文物一起行動,現在他們面臨的難題,就是究竟跟哪批走。

這回跟上次南遷完全不一樣,並不是越早走越好。這次西遷就算是第一批走,也不一定是好事。第一批雖然是輪船運輸,看起來安全平穩,但誰知道運送的途中站點有沒有危險,暫定的中轉站武漢會不會在到站的時候已經被日軍佔領。第二批是火車運輸,雖然看起來和南遷時毫無二致,但這一路是需要往北折返,開到鄭州一帶再轉汽車翻越秦嶺轉往西安的。這一路途中不僅會再次經過餘家幫的盤踞之地,沿途還會有日軍飛機轟炸的危險,再想想之後翻越秦嶺的艱辛,簡直讓人不可想象。

而留到最後也不代表會最舒服地離開南京,最後一批文物西遷肯定是量最大最危險的,因為他們擬定的是輪船運輸,必須要找到排水量足夠量級的輪船才可以成行,一旦把握不好時間,就很容易陷在南京,再也出不來了。

除了最珍貴的文物需要第一批西遷外,其餘組別按照運輸的方式簡單歸類了一下,例如古籍和字畫怕水,又比較不怕磕碰,便歸入第二批運輸。而有自由選擇餘地的組別人員,在組內討論過後,由組長選定跟隨哪一批西遷。

這樣自由的選擇制度,實際上也是傅同禮和尚鈞等高層無奈的決定。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們需要準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不同於之前南遷時有長達兩三年的時間,可以讓他們早早把南遷的各種路線研究透徹,這次西遷簡直是急行軍,毫無準備時間。連路線都是方少澤找來的軍官匆忙制訂的,並且給他們講解路上可能會遇到的諸多問題,越聽就越是覺得前途黑暗。他們根本無法制訂詳細的路線規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憑直覺前進。

三批西遷路線,沒有一個人能保證其中哪條路線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所以只能把三條路線的優缺點全部攤開來,讓工作人員自己選擇自己負責的文物走哪條路,只是至少要保證一個組別的完整性。

西遷的命令正式下達之後,本來以為可以在南京安定下來的眾人又惶恐不安了起來。只是時事如此,他們又怎麼可能螳臂當車,只能在短暫的慌亂之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咬著牙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忙碌之中。

不過好在文物打包不是第一次了,至少可以在這一點做到輕車熟路,但其實並沒有人希望熟練這樣的技能。

因為誰也不想,讓這些留存於世已經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珍寶,繼續顛沛流離了。

「阿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才勸我不要著急租房子?」沈君顧一邊對著冊子寫竹籤,一邊問著坐在他對面,幫他打磨竹籤的唐曉。

「早有預兆,但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唐曉輕嘆了口氣,當時沈君顧對未來在南京的生活充滿了希望,她又怎麼可能說得出口。這種短暫的幸福,就像是寒風中乍然綻放的花朵,她只能為之炫目,竭力去保護,怎麼忍心去摧毀?

沈君顧鎖緊了眉,一言不發地重新低下頭,默默地提筆寫著竹籤。

這次西遷,他們多了一個對籤子的制度。因為有可能隨時被各種突發事件衝散,所以一個竹籤就代表著一箱文物,每個負責人手中持有對應著箱子的竹籤,當文物從一地運往另一地時,交付了竹籤,就代表著一箱文物安全送達。

因為沈君顧並不屬於任何一個組別,不用忙著文物裝箱,所以寫竹籤的任務就交給了他。沈君顧每一筆寫得都極其認真,過目不忘的他每當寫下一根竹籤,都會在腦海中想起對應的箱子裡裝著的都是什麼文物,越寫手中的筆就越沉重。

不光文物,連朝夕相處的那些同事朋友,離開南京之後,都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再次相見之日。

唐曉看得出來沈君顧的心情十分低落,她無法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陪伴,儘可能地把每一根遞過去的竹籤,都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倒刺。

沈君顧調整了一下情緒,開始嘗試面對這個現實:「阿九,你覺得我跟哪一批走比較好?」他沒有歸屬於任何一個組別,所以可以隨意挑選。

「第一批就走吧,我跟你一起走。」唐曉毫不遲疑地說道。

沈君顧手中的筆一滯,愕然抬頭道:「南京的局勢已經緊張到如此地步了嗎?北平不還沒淪陷嗎……不是……政府不是已經在報紙上喊出口號,說是什麼‘不屈服、不擴大、不求戰、必抗戰’的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北平淪陷也就在這幾天。口號,也不過是喊喊,如果真能抵抗得住,東北也就不會那麼輕易就丟了。」唐曉冷靜地說著殘酷的話語,她不想讓沈君顧產生僥倖心理。事實上,時局如此之亂,她更想勸沈君顧跟她一走了之。哪怕躲在深山老林,她也有信心護他周全。

只是她即使不開口,也知道沈君顧的回答一定是拒絕。

沈君顧攥緊了毛筆,半晌之後才艱難地開口道:「我最後一批再走。」

唐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道:「也好,你先留在南京。」

兩人這一人一句,說得極其簡單,但卻極為鄭重。他們都清楚,這樣的選擇,究竟意味著什麼。

沈君顧輕舒了一口氣,剛要繼續往下寫竹籤,腦海裡卻忽然閃過唐曉話音剛落的上句話,猛然抬頭追問道:「什麼叫我先留在南京?你打算去哪裡?」

唐曉不緊不慢地打磨著手中的竹籤,輕描淡寫地回答道:「知道你不放心,我替你去。」沈君顧怔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理智上知道唐曉的身手對於文物西遷有重大幫助,但情感上卻也知道就是因為她太過於厲害,才會導致最危險的事情都會由她來承擔。

唐曉看著沈君顧臉上掙扎的表情,心下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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