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嶽霆,真是策無遺算,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那麼硬的門路,居然還能把被國民政府遺忘的他,從上海的旮旯裡拎回來。
還好上海的軍工廠運轉已經上了正軌,他就算離開也沒有太大影響。
方少澤心不在焉地跟著沈君顧虛晃了一圈,隨即就被尚鈞叫去開會。
看著方少澤冷著一張俊臉無奈地跟人離開,沈君顧重重地鬆了口氣。再繼續和這位冷麵閻羅待下去,他恐怕就要窒息了。
環顧了一圈大殿,確認了所有展品都安然無恙之後,沈君顧便打算去庫房繼續整理文物入冊。南京的春天陽光明媚,即使才是春季,天氣就已經開始悶熱。出了清涼的大殿,沈君顧沒走兩步就已經出了汗。再過一陣就要到梅雨天氣了,南方的梅雨天氣至少要持續三週,需要準備的東西還挺多的。
故宮南京分院成立之後,原來駐守在北平故宮的工作人員也都一批批地南下。但徐姨的脾氣也一天天地暴漲,因為崖山叔遲遲不來,每次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搪塞,就是不肯離開故宮。
沈君顧也不知道如何勸慰,只能幫徐姨多做些事情,除此之外也束手無策。
總之,除了一小塊陰霾之外,整個朝天宮的氣氛都很祥和,總算安定下來了。雖然他們在上海只待了四年,但離開的時候沒有人捨不得走。小樓看起來隱蔽安全,但實際上不堪一擊,每個人的神經時時刻刻都是繃緊的。長期下來,有點風吹草動就惶惶不安,幾乎是一群驚弓之鳥。
喏,這回地方大了許多,還是要跟尚大叔多申請一間屋子做工作室,最好還是朝南的。如果能答應,就算再領著那個難伺候的方長官轉悠三天他也願意。
不過……這朝天宮比起故宮來也差得太遠了,估計沒有那麼多房間……
朝天宮的春天非常漂亮,雖然已經過了桃李爭妍的季節,但海棠花正在盛開,一批批飛來飛去的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活力十足。宮牆邊上攀爬著茂盛的凌霄花,彷彿一夜之間就多了無數個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有幾朵迫不及待地已經綻放了開來,就像是點綴在天空的星辰。
沈君顧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開始懂得為何南京百姓的生活都是慢節奏的了。
這樣的美景,這樣的氛圍,讓人忍不住就會放慢步伐,想要再沉醉一些。
沈君顧沿著宮牆慢悠悠地往前走著,忽然發現在凌霄花的下面,正有人倚著宮牆朝他微笑。唐曉一身軍綠色的衣袍,如果不細看,幾乎與宮牆上的凌霄花融為一體。她已經留長的秀髮高高地在頭頂上梳了個馬尾辮,顯得她更加英姿颯爽,眉目如畫。
沈君顧瞬間加深了臉上的笑容,加快腳步跑了過去。
「阿九,你回來啦!」沈君顧奔到唐曉面前,用鑑定文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放心,我沒受傷。」唐曉知道沈君顧擔心她出任務的時候受傷不說,這種矜持的關心讓她很是受用。她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朝沈君顧擠了擠眼睛戲謔道,「歡迎來上手檢查。」
沈君顧被唐曉鬧了個大紅臉,手足無措。
自從互相表白之後,兩人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赴英國展覽的文物一到上海當天就直接運到了南京,準備公開展覽。忙完一個多月的展覽之後,他們又把這批文物運回上海。改建朝天宮之後,整個冬天都在忙著從上海轉運文物到南京。整理之後準備重新開始對公眾展覽,手忙腳亂地迎接了1937年的到來,好不容易在開春時稍微輕鬆了一些。
唐曉在這期間也沒閒著,經常被嶽霆派去出任務。沈君顧發現她還被嶽霆拐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時,第一反應就是阻止。但他也知道唐曉並不適合留在這裡當保安,就像是生活在叢林中的猛獸,如果硬要關在籠子裡,也不會快活。
所以他只能擔驚受怕地一次次等著她回來,生怕每次離別就是永別。
見唐曉一副任他宰割的模樣,沈君顧心中一跳,輕咳了一聲,壓制住了蠢蠢欲動的手:「回來就好,沒事就好,先跟我回辦公室歇會兒?我新分到的辦公室,你還沒去過吧?」
「嗯。」唐曉微笑地應道。實際上她如果想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裡,也不過是跟別人打聽一句話的事情。她特意來這裡等他,就是為了早幾分鐘看到他。
沈君顧走快半步帶路,忽然感覺手心一熱,左手被一隻略帶薄繭的手牢牢地握住。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正在下臺階的沈君顧差點被絆了一跤,適時又被那只有力的手扶住,免去臉著地的窘境。
「我……我打算在附近租個房子,這幾天都去看了幾家了。離這裡有兩個街區的一戶還不錯,帶個小花園,兩間南面的屋子……」沈君顧偷偷地反握了回去,一緊張就喜歡嘮叨,把他最近的打算都絮絮叨叨地說了出來。
「最好先別租。」唐曉不解風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啊?」沈君顧停下腳步,隨即窘迫地抿了抿唇道,「這……這確實是太倉促了是吧?我應該正式一點的才對。只是我們雙方父母都已經過世……」
唐曉愣愣地聽著沈君顧磕磕絆絆的解釋,這才遲鈍地發覺對方其實是在隱晦地向她求婚。
他在規劃著他們之後的生活,可她又怎麼跟他開口說,從最近的形勢來判斷,和平是短暫的錯覺,戰火也許很快就要重燃。
沈君顧一邊絞盡腦汁地解釋,一邊暗自在心底罵自己唐突。只是唐曉每次都來去匆匆,他有許多話想要對她說,不自覺地就把最想要說出口的話先說了。
忽然感覺握住他的手一緊,沈君顧下意識地抬起了頭,正對上唐曉玩味的目光。
「容我提醒,我們都已經拜過堂成過親了。」唐曉笑得意味深長。
沈君顧的臉跟被火燒了一樣燙,但他總不能在這種事上輸給妹子,嘴硬道:「也是,那我趕緊置備一個新家,請同事們來喝個酒,我們成親的時候他們也都沒在場。」
唐曉暗歎了一聲,目光黯淡了下去:「等梅雨季節過去吧,房子也等那時候再租。」
沈君顧雙目一亮:「好!正好梅雨過後還能看看哪個房子比較不潮,還是阿九你想得仔細。」他的語氣中,全部都是對新生活的憧憬和期望。
唐曉勉強勾唇笑了笑。
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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