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如往常一樣,一層一層地巡視著這幢小樓。
她現在被聘為保安組的一員,每天按照執勤表輪班,有單人宿舍可以住,一日三餐吃食堂,每個月還有薪水可以領。
這樣規規矩矩的生活,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無聊。
隨著第四批國寶的到來,小樓裡已經塞得很滿了。尚鈞又在英租界的四川路倉庫租了一層,專門放文獻館的文獻,文獻館的工作人員也跟著去了英租界。雖然分散了守衛力量,但依著故宮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習慣,這樣的分流也屬正常。
小樓裡的一層二層依舊是貿易公司,方守看不慣這裡閒置,派來方家的幾個管事,短短幾個月就把這個貿易公司做了起來。表面上與方家沒有任何關係,但做的還是軍火生意,與上海幾個幫派都有了交情,倒讓這座小樓置身於鬥爭之外,沒有人敢擅動。
小樓的電梯都是被鎖住的,運送大件物品時才可以使用,鑰匙都保管在負責人手中。二層到三層的樓梯都有衛兵把守,閒雜人等禁止上樓。就算是被人誤闖發現衛兵,軍火公司戒備森嚴也解釋得通。
三層是各組的辦公室兼修繕室,平常大家的活動也都在這一層。第五層是放貴重國寶,守衛嚴密的一層,其餘幾層也都是倉庫。
今天忽然發現頂層個別房間有漏雨現象,正忙著轉移古董。幸好這批新來的國寶還未拆封,有箱籠在外面罩著,沒有被淋溼。
唐曉幫著搬了幾個箱子,剩下開箱檢查古董之類的她就幫不了什麼忙了,便下樓繼續巡查。
下到六樓,唐曉沿著走廊慢慢地走過去。走廊左右兩邊的房間原本都是仁濟醫院的病房,現在都改裝成了一間間倉庫。按照故宮現行倉庫管理條例,工作人員在工作時禁止關門,所以唐曉可以看得到有幾間倉庫裡有工作人員在整理新到的古董。
在她經過書畫組的倉庫時,可以看得到孟袁興正在屋中的操作檯上,專心致志地用顯微鏡在觀察一卷卷字畫。其中一個孟家兄弟正在旁邊伺候著當助手,見到唐曉路過門口,抬頭朝她無奈地笑了笑。
唐曉至今依然分不清孟家雙胞胎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但能從對方那沉靜的笑容中判斷出,應該是性格更內斂的孟謹言。也是,孟慎行那個閒不住的性格,也不能乖乖地被拘在這裡。而且聽說這次來的這批國寶有大量的瓷器,陶瓷組的孟慎行一時半會兒也是走不開的。
回給孟謹言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唐曉繼續往下巡查著。
五樓是重點文物倉庫,整個樓層外面都有一道鐵柵欄門,平常都不開的,現在也是嚴嚴實實地鎖著。唐曉和門口站崗的幾名守衛聊了幾句,便繼續往下走。結果她還沒下到四樓,就遇到了上樓的沈君顧。
唐曉微微地挑起了眉梢。沈君顧現今並沒有被劃到哪個組裡面,都是哪裡需要人他就去哪裡幫忙。他經常各個樓層跑來跑去,之前最忙的時候,一天都能在樓梯間遇到他十幾次。
不過最近沈君顧倒是經常往外跑,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他是去做什麼。這時他不屬於任何一個組別的優勢就出現了,少了他誰也沒覺得奇怪,都以為他在其他組裡幫忙呢!
但唐曉留在這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自然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往日都是藉著保安的身份,不知疲倦地樓上樓下巡查,也就是為了可以一遍遍地偷偷看沈君顧工作。可這樣的工作有利有弊,現在又不能無故離崗,去查清楚沈君顧究竟每天都跑出去忙些什麼。
所以在上午看到這沈家二少出現在小樓,唐曉不禁微訝,正想組織語言詢問,就見對方見到她時鬆了口氣,直接拽著她的手腕就往樓下帶。
若是換了別人,唐曉絕對不可能讓對方如此輕易地拉住腕間命門。但此時,她更關心的是為何沈君顧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
唐曉任憑著沈君顧把她拉到了四樓樓口的衛生間之中,便忍不住開口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沈君顧探出頭去,發現整個四樓的走廊都沒有什麼人,這才轉回頭來,壓低聲音道:「九爺,慎行他們出大事了。」
唐曉歪了歪頭,用心聽著樓上樓下的動靜,並沒有太多的喧譁聲。她這一早沒有看到孟慎行,原來是這傢伙根本就沒來上班。知道了事情與沈君顧無關,唐曉就鬆了口氣,她雙手環胸,挑了挑眉梢輕哼道:「哦?他們怎麼了?」
沈君顧的臉上現出扭捏窘迫的表情,糾結了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說道:「慎行他們昨晚去了賭場……輸了付不起錢,現在被扣在那裡了……」
「哦?原來你最近一直沒出現,也是去……」唐曉的聲音轉冷,胸中騰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怒氣。賭博是完全不能沾的一種惡習,她完全沒想到連沈君顧這樣的人也會把持不住。
「不不!我當然沒去!」沈君顧連忙擺手解釋,一臉無辜,「我最近不在是因為在忙著做……其他事情,真的不是賭錢啊九爺你要相信我!」
唐曉因為沈君顧可疑的停頓眯了眯雙眼,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你知道你是怎麼承諾我的。」
「是的,我答應再也不欺騙你。」沈君顧侷促地點了點頭。他和唐曉之前的誤會就是起源於欺騙,所以兩人再次在上海重逢之後,他就起了誓,再也不會欺騙對方。不過他這些天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琢磨贗品,這怎麼好跟唐曉說啊?他完全開不了口好吧!
「繼續說孟慎行他們的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唐曉滿意地揚了揚下巴。只要沈君顧沒去賭,她就放心了。至於對方的隱瞞,她也完全不急。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
沈君顧偷偷地抹了把冷汗,一五一十地把孟慎行幾個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還真不是大上海燈紅酒綠迷人眼,想孟慎行他們在北平什麼沒有見識過?上海這些洋人們的玩意他們還真不放在眼裡。只是最近因為故宮監守自盜的傳言愈演愈烈,市面上冒出來各種各樣的「國寶」,都說得有模有樣,說是通過各種渠道從故宮流出來的。
其實原本北平的古玩界就有這種段子流傳,但現今因為報紙捏造的事實和國寶南下的現狀,南京一帶的古玩街上幾乎家家都開始了這樣的傳言。上海緊跟流行,也興起了這樣的風潮。
孟慎行、章武和王景初三人,偶然間在逛城隍廟的時候,發現了這樣的古董店,聽聞對方的吹噓,一時氣憤不過,便衝進去和對方理論。他們分別專精瓷器、青銅器、古籍,只能看這三種類別,但也已經能分辨出許多贗品了。三人初戰告捷,之後就忽然找到了生活重心。
第四次國寶南遷入庫了之後,他們基本也沒有太多事情可做,拿出半天時間湊在一起逛古董店打那些奸商們的臉,成了三人每天都必做的事情。
當然,沈君顧能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他也偷偷在逛古董店。只是他是在收集可用的贗品,畢竟孟袁興拒絕再提供字帖,嶽霆需要準備贗品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他只能從市面上蒐集。他並沒有跟孟慎行三人一起,而是偷偷跟著,在他們打臉過的古董店,趁著對方元氣大傷,低價收購贗品,回去再重新加工。
一連十幾日,都沒出什麼意外,直到昨天終於踢到了鐵板。
孟慎行等人能那麼有自信地鑑定出來贗品,一是本身就有眼力,二是這些古董真品就在小樓之中,當然有底氣說這些就是贗品。可他們昨天去的那家古董店裡,拿出來的是一卷《萬歲通天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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