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陶器,戰國時代非常風行,在當年來說不算值錢,是居家的盛器。可是傳到兩千年後的現在,萬中存一,每一件陶器都是歷經歲月洗禮的珍品,彌足珍貴。」一說到與古董有關的事情,沈君顧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彷彿連鼻樑上的水晶眼鏡片都閃著精光。
唐曉沒有見過這樣狀態的沈君顧,乍然間只能緊緊地凝視著他,無法反應。
「那些不值錢的東西,現在變得很值錢,就是因為擁有過它的人,不管是使用它、欣賞它還是收藏它,都為其傾注了心血,無比珍惜地將它儲存下來。」
「這些感情,才是最值錢的東西,並且體現在這些歷經歲月變遷的古董身上。」
「而我們,也是在做同樣的事情。珍惜守護著這些古董,守護著這些傾注在它們身上的感情,並且讓它們繼續流傳下去,永存於世。」
「所以,只要是想想,都會覺得渾身充滿了使命感。」
沈君顧越說越覺得這些話語耳熟,怔忪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些都是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在他耳邊反覆叮嚀的。這些話當時因為他太小,聽不出來含義,後來又嫌父親煩,都沒個好臉色,漸漸地父親也就除了教導他必要的知識,不再說什麼了。
兜兜轉轉,沒想到,他有一天也能領悟到父親的苦心。
唐曉看著沈君顧的表情由慷慨激昂到滿臉複雜,一時口拙,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好了,九爺你丟的玉佩,是什麼樣子的?」沈君顧整理了一下思緒,定了定神問道。
唐曉無奈,繞來繞去的,這沈君顧居然還是沒忘記說起這個話題的初衷。她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描述道:「是個白色泛黃的圓形玉佩,不是很大,上面雕著一條龍,龍的腦袋上趴著一隻小兔子。」
「小兔子?」沈君顧疑惑地推了推眼鏡,隨即苦笑道,「那應該是老鼠吧?」
「玉佩上雕老鼠?」唐曉皺了下眉,雖然她沒有一般女孩子的潔癖,但對於那種髒汙的小動物還是有些受不了,「不對吧,一定是兔子。我出生在民國五年的大年三十,正好是兔年末龍年初,這是父親給我的生辰禮物。」
沈君顧聞言一怔,倒不是因為唐曉的反駁,而是這個玉佩的來歷——是父親送的,那一定很重要。沈君顧低頭看著唐曉掌中的那半截紅繩,斷口並不是很整齊,應該就是時間太久的自然磨損。不過斷裂的地方還有過拖拽的痕跡……
見沈君顧低頭看得仔細,唐曉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算了,丟也就丟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丟的。再說若是丟在街上,定會被人撿去,又怎麼可能還找得到。」
「其實丟東西,是最令人惋惜的了。珍貴的東西被別人撿去,可是對方卻不一定知道它的價值,自此蒙塵。這實際上是比丟了它更讓人心疼的一件事。」沈君顧似有所悟地嘆道。
唐曉被他說得一陣心酸,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紅繩,勉強笑道:「也許撿到它的人,會比我更珍惜它吧。」
沈君顧把眼鏡摘了下來,掏出一塊麂子皮慢吞吞地擦著眼鏡。
唐曉見他不再說話,便覺得這就是放棄去找玉佩的建議。雖然這也是她之前的決定,但現在手中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縷乾癟癟的紅繩,令她的心也空了起來。
她想,她確實是個懦夫。
父仇報了之後,她頭也不回一句話也不交代地就扔下兄弟們,就是害怕自己會後悔。
即使沒人知道當晚她在其中做的手腳,她也不能粉飾太平,裝成無辜留在餘家幫,面對著餘猛毫不知情的純真目光。她寧肯遠遠地離開,永遠不再回去。
她像是掩耳盜鈴的蠢人,過著自欺欺人的日子。每天就渾渾噩噩地待在國寶專列旁邊,聽沈君顧他們亂侃,實際上她什麼都聽不懂,也插不進去嘴。休息的時候就陪著沈君顧坐輪渡跨過長江到下關碼頭,去南京的夫子廟一帶逛古董店撿漏,實際上她什麼都看不懂,也完全不感興趣。
但這樣像個普通人一樣悠閒自在毫無壓力的生活,卻是她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讓她有種難以逃離的沉迷。
可是,她還是個懦夫,而且什麼都守不住。
小時候,丟了家人。
長大了,丟了兄弟。
現在,連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塊遺物,也都丟了。
沈君顧把眼鏡擦乾淨,重新戴上,就看到面前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容,令他不禁一呆。
唐九長得俊俏,甚至可以說是俊俏得美麗。在餘家幫時,她用渾身的煞氣武裝了自己,足以讓人不能直視她的雙眼,忽略她的容貌。而在南京期間,她卸掉了一身匪氣,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剛成年的少年郎,在不自知的時候,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男女女的目光。
沈君顧後來就減少了帶唐曉去南京城的次數,他對自己找的理由是怕節外生枝。畢竟這唐九爺生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實際上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猛獸,萬一哪個不長眼的撲上來,鬧出人命官司可怎麼辦?
沈君顧拒絕承認,他是有種想要把唐九爺當珍寶藏起來不讓旁人看到一樣的私心,他可是為了天下太平著想。
不過像這樣嘴上說沒關係,實際上在意得要死的樣子,倒還真是很少在唐九爺的臉上看到。說來也是,民國五年生人,算起來也只是十八歲的少年郎。沈君顧無奈地撇撇嘴,返身朝倉庫的深處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喃喃低語。
唐曉聽見他在說什麼「長叄」「庚陸」的,知道這說的是箱籠的編號,以為他去檢查箱子都在不在,也就沒在意,頹然地撿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只是不多時,沈君顧就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一向吊兒郎當的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唐曉正是心煩意亂之時,看到他這樣更是不爽,正想說幾句刺刺他,就看到沈君顧走到她面前,攤開右手伸了過來。唐曉抬頭一看,頓時呆住了。
在那白皙的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一塊玉佩。
正是她丟的那塊。
「喏,收好,別再弄丟啦!」沈君顧笑眯眯地把玉佩遞了過去。
感覺到熟悉的觸感回到指間,唐曉驚喜非常。她立刻跳起身,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塊玉佩,確認這是她的無誤。「你……你怎麼找到的啊?」
沈君顧用食指推了推眼鏡,不疾不徐地解釋道:「其實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你有時不時會摸一下腰間的習慣。我原來以為你是在摸槍,但現在想想應該是在摸這塊玉佩還在不在。」
唐曉都聽得愣住了,她確實是有這樣的習慣。在她年少時,如果訓練太辛苦,精疲力竭的時候,就總會忍不住去摸一摸這塊玉佩。如果這樣做了,好像就會有種父親在保佑她給她力量的錯覺,支撐她繼續堅持下去。
後來她也發現這樣的習慣不好,盡力去改正,但也僅僅是把動作做得越來越隱蔽。也許她的弟兄們都不會發現,但相處沒多久的沈君顧卻發現了,可見對方是在時時刻刻關注著她。
莫名其妙地覺得臉頰有些微燙,唐曉強壓住過快的心跳,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問道:「那你怎麼知道我的玉佩在裡面?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所以依照你摸腰間的頻率,現在才發現玉佩丟掉,那就是說其實玉佩就是在最近一段時間裡丟的,根本不用去其他地方找。」沈君顧聳聳肩,「喏,頂多不超過一小時。」
唐曉怔了怔,她還真沒意識到自己碰觸玉佩的頻率如此頻繁。
「這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從火車站轉移到碼頭,丟在路上的可能性最大,但也是最小的。因為如果玉佩掉在路上,會有聲音不說,光玉佩掉下去而產生的重量差別,九爺你肯定第一時間就會發覺了。」沈君顧侃侃而談,倒是有了幾分平日裡與人談論古董的眉飛色舞。
其實唐曉方才是關心則亂,若是她能冷靜下來,也不一定找不到這塊玉佩。現在沈君顧輕輕鬆鬆地為她找回了玉佩,唐曉心中感激非常,怎麼看沈君顧怎麼順眼。「所以,你就斷定我的這塊玉佩就在倉庫裡?」
「我們此次搬運的都是大件的箱籠,都是在木箱之外又用一塊塊木條釘了一圈。這塊玉佩是在一個箱子外木條與木條的縫隙之中找到的,應該是九爺你幫忙搬箱子的時候腰間的玉佩滑了出來,卡在了縫隙之中。而九爺你放下木箱離開,相反用力,也就沒有第一時間發現玉佩離身。」沈君顧笑著解釋道。
唐曉聽得心服口服。畢竟這個原因好想,但這傢伙進倉庫去也就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能從那麼多的箱籠之中找到她的玉佩,可見……可見他對於她搬過什麼箱子,都瞭然於胸。之前也聽說過這沈家二少過目不忘的神通,此次親身體驗,唐曉依舊有些不敢置信。
「這塊玉佩雕著的可並不是兔子,而是互為顧盼的一龍一鼠。這玉佩線條流暢,雕工古樸,看上去甚似漢八刀的雕工,可玉質卻並不是羊脂白玉,而更似春秋戰國時期的玉質,還有顏色頗深的沁色,應是漢時興起的款式。」沈君顧見唐曉低頭摩挲著掌中的玉佩,便忍不住湊過來糾正她。
「老鼠又代表著子時,龍為辰時,這兩個時辰是半夜到清晨之際,這後半夜是一天當中最黑暗而且是人類最容易死亡的時間,所以玉匠便把鼠和龍兩者雕刻在一起,合稱‘子辰’,乃保平安之意。這塊玉佩,也就叫子辰佩。到了明清時期,子辰佩還有了望子成龍的說法。」
「保平安……望子成龍……」唐曉聽得出神。
她以前從來不覺得沈君顧講那些古董什麼的有半毛錢的樂趣,但此時親身體會,卻恨不得他講得越多越好。
保平安,望子成龍。
原來,她的父親,對她有這麼多的期望。
在沈君顧眼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唐曉握著這塊子辰佩,一雙美目閃爍著奪人心魄的光芒,越來越光彩奪目。
之前大半個月的唐九爺就像是失去靈魂的人偶,在他身邊一直如死氣沉沉的行屍走肉般生活。而現今,終於有了點勃勃的生機,像是一柄蒙塵的寶刀,終於開了刃,鋒芒立現。
沈君顧忽然有些後悔。
這樣的唐九爺,他有點捨不得放開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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