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傅同禮等人來說,也都習慣了沒人管理,全靠自己張羅。南京方面沒有人出面安排,有壞處也有好處。壞處是人生地不熟的無依無靠,好處卻是不用擔心會被安排到一個不靠譜的地方。
古董的存放要求極其嚴格,而他們這麼多國寶,再加上之後還至少要有四次運輸,首先就要有足夠大的地方存放,而且地點也要便於管理,易於安全守備。另外,不能是地勢低窪容易積水返潮之地,書籍畫卷都受不住溼氣侵蝕。
之前在北方還不覺得這點有何難,但來了江浙一帶,便知道這溼氣如影隨形,簡直無處可逃。甚至有人提議是否還要向內陸轉移,但這個提案也被否決了,他們又不可能用飛機運國寶,內陸更不太平,入川的路上肯定更加艱難。
所以這些日子,傅同禮等人每天天一亮就坐輪渡到對岸的下關碼頭,從那裡再去南京城內尋找可以存放國寶的地方。有些是朋友介紹,有些是他們自己搜尋,但收穫甚微。他們還經常自嘲自己是扛著棺材找墓地,還偏偏找不到!
不過再怎麼樣,也比放在火車站裡露天擱置的好,所以沈君顧覺得就算傅同禮等人挑挑揀揀再不滿意,估計最近幾日也必須要做出決定了。
至於負責押運的方少澤,他的任務只是押運國寶南遷,當國寶到達浦口火車站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是完成任務了。至於國寶遷到南京在哪裡安置,就並不是他的職責了。而且據說南京政府之內派系林立,黨爭風雲變幻,也許下批國寶啟運之時,押運官就不是他了。
平心而論,方少澤雖然心底有自己的小算盤,但總的來說還算是有底線的,至少不會撕破錶面的那層窗戶紙,猙獰地吞沒國寶。若是換了另外一個貪得無厭的,依著傅同禮的性格,說不定會落得一個玉石俱焚的結果。
這樣想的,不止沈君顧一人,連此時正站在方府門外的嶽霆也都這樣想。
方少澤坐在寬大舒適的凱迪拉克v16之中,聽著這輛擁有十六缸發動機的豪車發出美妙的馬達聲,本應該心情舒暢,可實際卻有些抑鬱。
他在半個月之前交割了護送國寶南遷的任務,上面對他的表現也沒什麼特別的讚譽,只是點了點頭,覺得他是可託付重任的人才,給了幾個擁有實權等級卻比較低的職位讓他挑選。
按著方少澤凡事善始善終的做事準則,他其實也爭取了一下之後四次國寶南遷的任務,但上面語焉不詳,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才肯跟他說點內情,勸他最好還是見好就收,不要捲進旋渦之中。
聯絡到國寶到了南京浦口車站卻進不了南京城的事實,其實就是暗示了有人從中作梗。方少澤權衡了一下利弊,果斷交了任務再也不過問,確保自己全身而退。
不過,什麼叫見好就收?
像是他在押運國寶期間真的以權謀私,弄到什麼好東西似的。
如果真弄到了的話,方少澤也就不惱怒了,結果現在清清白白,反而被人用異樣的目光審視,他又無從辯解。這種感覺,還真是不爽。
尤其今天在會議上,又被人逮住機會,暗諷了兩句。
若是剛剛回國,方少澤可能還聽不懂對方的言下之意。但這一路與他交談的都是博學鴻儒,一旦聽到聽不懂的成語典故,他都會默默地記下來,之後不恥下問。方守解釋不清楚的,他就去找沈君顧。如此這樣,雖然不能說是變成飽學之士,但也逐漸聽得出國人的一些反諷。
和國外直白的風氣不同,國人更喜歡指桑罵槐綿裡藏針。
喏,好像又學會了幾個成語,記下來記下來,這樣等聊天的時候又可以用上了。
方父坐在方少澤身邊,看著自家兒子比剛回來的時候要豐富得多的面部表情,暗暗地點了點頭。看來出去一趟也是有好處的,總是要融入這個社會,現在可比之前冷冰冰的樣子要可愛多了。
當然,在慈父眼中,自家兒子怎麼都是好的。尤其在方少澤選擇了不在政府機關就任實職,而是領了個閒差,暗裡跟著他出出入入,打算繼承家業之後,方父怎麼看自家兒子怎麼順眼。
方父心情頗佳地往窗外看去,覺得今天的太陽都比往日燦爛幾分。車馬上就要開到方府,方父隨便瞥了一眼,便好奇地說道:「咦?我早上就看到這人在門口站著,怎麼現在還在?」他和方少澤早上是一起出的門,上午開了個會,之後也就沒什麼事情,所以中午就一起回來了。但這中間,起碼也是有三四個小時了。
方少澤頭都沒抬,專注地戴著手套,淡淡道:「誰知道是誰呢,若是下午還在的話,就讓方守把人趕走吧。」
方父摸了摸唇邊精心修剪的鬍鬚,並沒有說什麼。
這附近就只有方府一戶人家,這人明顯是來找方家人的。可他不認識,看起來也不像是來找自家媳婦的,再結合方少澤的反應……
交到新朋友什麼的,不要這麼冷漠嘛!
方父剛想勸兩句,就發現車子停了下來,他們已經到了家。開著車的方守率先下車,走到方父那邊開門,而方少澤那邊也有方家的下人走上前拉開了車門。
方少澤一下車,就看到自家院子裡停著一輛福特modela,那風騷的紅色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
方父也看到了,同時也注意到自家兒子的雙眉微皺了幾分,不禁暗自搖了搖頭。這車是丁家那小子的,可那丁麟最近每次來,都是帶著楊竹秋一起。換了他,他也不會高興自己的未婚妻每次都和其他男人一起出現,就算是至交好友也不例外。
不過年輕人的事情,方父也懶得管。他站在門口就已經聞到屋裡的飯香了,連忙快步抬腿進了大門,在方守的服侍下脫了大衣,就直接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果然穿過客廳之後,就看到楊竹秋和丁麟兩人正在幫方母擺放餐具,顯然就是要來蹭午飯的。
方少澤陰沉著臉跟在後面,看到這一幕時所想的就更多了。最近半個月,楊竹秋來方家五次,次次都能趕得上他在家。而今天更是他和父親臨時起意回的家,他不相信這兩人是湊巧出現在方家的。
他也不信方父沒察覺到,只是自家父親對待自己人意外地寬容。
方母看到他們進來,驚喜地笑了笑,隨即吩咐廚房再多做兩個菜。
幾人分主次坐下,楊竹秋本就擅長於討方母喜歡,再加上丁麟插科打諢,即使方少澤食不知味,一頓午飯下來也賓主盡歡。
因為下午的太陽不錯,方母便在陽光充足的茶室擺了下午茶。
方父接了個電話,下午出去訪友。方少澤也因為有檔案要整理,再加上他並不想和楊竹秋浪費時間,便只陪他們喝了一杯紅茶就上樓回自己的書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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