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躺著不起來是怎麼回事啊?
不能細想,一細想就覺得恐怖啊!
紅蓋頭之下,沈君顧的表情幾近扭曲。
唐曉慢吞吞地爬起身。她故意拖延時間,其實也就是不想起身讓別人注意到她,否則就會被……
「九爺!現在可怎麼辦才好?」果然有人注意到了唐曉,立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過來詢問。
唐曉一直牽著沈君顧的手沒有放開,即使是在遭受槍擊的那一瞬間也是如此。她一邊順勢把躺著的沈君顧也拽了起來,一邊對求助的手下們發號施令。
「把罪魁禍首胡四押下去,嚴加看管。」
「隸屬於胡四的手下也收押,嚴加審問,讓他們交代之前的策劃,這絕對不是臨時起意。」
「張大夫人呢?什麼?居然喝醉了?快讓人去城裡的教堂請查理傳教士過來一趟,他那裡有外國的進口藥,一定能救大帥的!」
「先為大帥止血!」
……
一條一條的命令有條不紊地發下去,唐曉的聲音雖然還很年輕甚至有些尖細,卻讓人感到沉穩可靠,比曹三爺更快更好地穩住了場面。
忙著捂住餘威胸膛傷口的曹三爺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正好被回頭看過來的唐曉捕捉到了。
餘威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眼看著就要不行了。但圍在他身邊的兄弟們卻都不敢擅動,只有曹三爺在徒勞地堵著他的傷口。
沈君顧頭上的紅蓋頭早就在摔倒的時候歪了許多,他一側臉,便看到了滿地的鮮血。呆了片刻,他默默地把紅蓋頭又罩了回去。
唐曉走了過去,但這次卻並沒有牽著沈君顧一起。
沈君顧一直都期望著趕緊鬆開與唐九爺交握的手,此時終於如願,卻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胡四已經被帶了下去,但他開了槍之後的胡言亂語也被沈君顧聽在耳內,猜出來胡四如此受刺激,根本原因是他們劫持國寶列車失敗了。聯想到今天下午那慘烈的現場,沈君顧恨不得地面有個縫隙,直接就鑽進去。誰知道在場的這些匪眾們有沒有兄弟下午的時候被殺了,如果拿他洩憤怎麼辦?
之前唐曉牽著他手的時候,他壓根不會擔心這些,因為他知道最起碼這唐九爺會護他周全。此時被放開了手,沈君顧心底的恐慌瞬間瀰漫開來。他又不敢擅自掀開蓋頭,只能低著頭盯著鞋尖,儘量減少存在感。
唐曉並沒有注意到沈二少的玻璃心,她走到餘威面前,面色凝重而哀傷地蹲了下來。
餘威見到她靠近,喉嚨嗬嗬作響,想要說什麼,卻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口了。
唐曉掃了眼他的傷口,還有地上的那一大攤鮮血,久經戰陣的她心知肚明這是沒救了,更別提他們唯一的大夫已經醉昏了過去,去城裡請傳教士過來,恐怕去請的人還沒到徐州城,餘威就已經見上帝了。
唐曉低下頭去,做出想要聽餘威說話的姿勢,口中卻壓低了聲音,冰冷而又殘酷地開了口。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當年不夠心狠。」
餘威雙目倏然睜大,也許是人之將死,唐曉雖然並沒有說清楚來龍去脈,但餘威卻瞬間明白了過來。
是啊,他是不夠心狠,否則把唐曉也殺了,就沒有現在的這檔子事了。
而且看曹三爺就在身邊,唐曉都敢這樣說話,可見曹三爺在其中一定扮演了什麼角色。
那掏槍射中自己的胡四,究竟是誤傷還是早有預謀,餘威真心無法分辨。
他向來就多疑,在臨死前更是滿腦袋的陰謀論頻出,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就活在了騙局謊言之中,至死都沒有瞑目。
餘威一嚥氣,曹三爺便暗自鬆了口氣,心中有種悲傷和竊喜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唐曉看著已經毫無聲息的餘威,心中卻沒有復仇之後的快感,反而像是完成了一個畢生追求的目標,隨之而來的就是揮之不去的空虛。
作為一個女人,她壓抑著自己的天性,強迫自己用男子的身份生活,她也並不想要變成這樣。再加上年紀漸長,也有了是非的判斷,知道劫匪是屬於惡的存在,本來就天理不容。
之前還有為父報仇的念頭在支撐著她,現在仇人已逝,幫內分崩離析,爾虞我詐,她又何必趟這渾水呢?
「我有些不舒服,三哥,這裡就交給你了。」唐曉輕舒了一口濁氣,低沉地說道。
曹三爺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雙目微亮。這就對了嘛!自覺一點退出,總比他使其他手段要好得多。曹三爺小心地把表情調整好,按捺著心中的喜悅,殷勤又不失身份地點頭道:「也好,今天是小九你大喜的日子,千萬不要耽誤了。」
唐曉的眼神微冷,曹三爺這個意思,就是讓她不要再出來了。本來這次成親,他們心知肚明地知道這都是權宜之計,可曹三爺現在竟要她繼續把這個戲演下去,最好生米煮成熟飯。
唇邊輕蔑的笑容一閃而過,等唐曉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辛苦三哥了。」她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到被丟在大堂中央、看上去孤零零的新郎官身邊。
其實在這裡,格格不入的並不止他一人。
她也是。
唐曉心中空蕩蕩的,機械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對方。
手心中傳導過來的溫暖,讓她稍微恢復了一些逃離出來的勇氣。
正六神無主的沈君顧忽然感到手心一熱,又被熟悉的那隻手握住了。
沈君顧心中一鬆,恐慌的心立刻安定了下來,任由對方牽著他走了出去。
喧囂的大堂被拋在了身後,沈君顧已經察覺到周圍沒有其他人了,但他還是沒有揭開紅蓋頭,只是跟著唐九爺的腳步,慢慢地走回後院。
直到踏入房間,沈君顧才回過神來,因為他從蓋頭的下面已經瞄到了這裡觸目所及,都是一片紅。
這是……帶他來洞房了?什麼意思?他不是隻代替嶽霆拜個堂嗎?不會連洞房都要代替吧?
沈君顧感到一股濃濃的貞操危機感襲來,下意識地掙開了對方的手。
這一掙,就掙脫了。
沈君顧一怔,實際上唐九爺也沒有多用力抓著他的手,他只是沒有勇氣掙脫罷了。
唐曉倒是真沒空去揣摩這沈家二少的玻璃心,她整個人還處在混亂的情緒之中。她憂心著外面的情況,又不知前路在哪裡、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所以只能如困獸一般,在新房之中來回踱步。
這樣的唐九爺,讓沈君顧的心理壓力更大。他偷偷地掀開紅蓋頭一角,發現唐九爺的表情陰沉,便又偷偷地把紅蓋頭蓋了回去。
不過就這樣什麼都不說,沈君顧又覺得坐立不安,他悄悄地坐在床頭,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九爺,餘大帥是不是已經……」
「嗯,死了。」唐曉說得十分隨意。
沈君顧聽在耳內,更覺得這位唐九爺真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更加噤若寒蟬。
倒是沈君顧的這個問話讓唐曉有所觸動。她停下了腳步,嘆了口氣道:「我父親是被餘威害死的。」這件事她憋在心裡已經許多年了,幫內的所有人她都無法信任,自是無法與人言及此事。
而沈君顧不同。
有時候人就是這麼奇怪,面對著陌生人,反而可以說出心裡話。
「其實我對父親並沒有什麼太多的印象。」唐曉淡淡地回憶道,「他剛和我娘成親沒多久就去參軍了,留下我娘一個人獨守空房,拉扯我長大。」她剩下的話沒有說,因為當年她娘生下她這個女孩兒,她的爺爺奶奶就萬分看不慣。在她爹不怎麼回來之後,就更加變本加厲,讓她娘乾重活,又不給她吃飽穿暖。她從小就親身體驗了什麼叫重男輕女,也無比痛恨自己為何不生為男兒身。
「後來戰亂,我母親為了保護我而死,我父親才施施然地回來,出現在我面前,說要給我補償。」唐曉冷笑一聲,「補償?沒多久他就被人害死了,還不是剩我一個人在這世上苦熬?」
沈君顧已經聽出這唐九爺言語中的憤世嫉俗,暗歎了一聲,開口道:「你父親還算好的,我父親……哼……把家裡的錢都拿出去花,一點都不照顧家人。我母親病重的時候,甚至沒錢治病。我哥哥沒了辦法,自賣其身。我用我親哥哥賣身來的錢去給我娘買藥吃,還要強顏歡笑,不讓我母親知道,只能騙她說哥哥跟大老闆去南方做事了。當年我哥哥才十二歲,我才九歲。」
唐曉聞言一呆,竟有些無言以對。相比之下,她父親除了不著家死得早之外,倒是沒什麼大缺點了。
「我還記得,我哥把他賣身得來的那五塊大洋交給我的時候,還拍著我的頭說不用我擔心,錢是借來的,他很快就會回來。其實他不知道,我當時什麼都聽見了。」說到慘,誰能慘過他?想起往事,沈君顧的眼睛都有些酸澀,「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哥,至今依舊沒有找到他,也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聽到沈君顧的聲音有點不對,唐曉便走到了對方面前,一把掀起了紅蓋頭。
突如其來的明亮光線,令沈君顧不適應地眨了眨眼睛。
唐曉卻愣住了。
在掀開的紅蓋頭之下,現出一張俊秀無雙的面容。那雙清澈的眼瞳仿若蒙上了一層迷霧,眼角還帶著一抹飛紅,眉宇間的哀慼未褪,讓人恨不得要把世間最珍貴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來換他一次展顏。
真是美色誤人啊!
唐曉的腦海中,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跳出這麼幾個字。
她倒是很少對男子有這樣的觀感,所以感到非常新鮮。再加上餘威已死,彷彿禁錮在她身上的枷鎖轟然斷裂。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伸了過去,捏住了沈君顧的下巴。
沈君顧震驚得連剛剛升起的哀愁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吞吞吐吐地問道:「我……你……九爺你想要幹什麼?」這情況發展得有點不對頭啊?剛才不還好好地在比誰更慘嗎?
唐曉像是很滿意他的表情,居高臨下地勾唇笑道:「嗯,如果你乖乖地嫁給我,我可能會考慮把國寶還給你哦!反正那是一車廂的書,我對書不感興趣。」
沈君顧聽得目瞪口呆,不是說好了他是代替嶽霆成親的嗎?聽這九爺的意思,是要換人?
可是剛想搖頭拒絕,下巴上傳來的力道卻不允許他做出其他動作,再加上後面聽到這唐九爺說可能歸還那一車廂的古籍,沈君顧來不及細想,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不過他反應極快,立刻裝傻充愣地反問道:「我們不是已經拜過堂了嗎?九爺,你現在就可以考慮把那些書還回去吧!」
迎著沈君顧熱切的目光,唐曉挑了挑眉。
看來她的這位新夫婿,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沒節操更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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