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這丫頭,怎麼和傅叔一樣的倔脾氣?傅叔管著那些賬本,開箱時至少要有三人同時在場,我一個人能翻了天啊我?打死我也拿不到啊!」沈君顧無奈地笑笑,「我們搞兩個贗品過去,應付過去不就得了?你們真是不懂得變通。」
「哼!你說得倒是容易,我們用什麼贗品能對付過去?」夏葵嘴硬地說道,雖然心底裡也是認同了沈君顧的說法,但還是有些發愁,「要不我去跟我爹說說?讓他想想辦法?」
「這還真不能和傅叔說,做戲要做全套,你誰都不能說。」沈君顧認真地囑咐道。
「好吧。」夏葵答應得不情不願,其實還是不太放心沈君顧一個人扛這件事,「這麼短的時間裡,怎麼搞出贗品來啊?玉器的雕琢和瓷器的燒製就不用想了……」
「字帖啊!傻丫頭。」沈君顧怡然自得地笑笑道,「那姓方的,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連字估計都認不全,還能認得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怪不得你讓我管孟伯伯要了一些他臨摹的字帖。」夏葵冰雪聰明,一聽就懂了。她口中的孟伯伯孟袁興是孟謹言孟慎行兄弟倆的父親,主攻的就是字帖修復,寫得一手好字,幾可以假亂真。夏葵從抽屜裡翻出一摞宣紙,憂心忡忡地說道:「可是也沒那麼簡單吧?」
「是沒那麼簡單,但這不有我嘛!來,我看看孟伯伯這幾年的筆力如何了?」沈君顧接過那摞宣紙,一張一張地翻了起來。「哎呦,孟伯伯最近臨摹的王羲之不錯啊。《喪亂帖》《孔侍中帖》《平安何如奉橘帖》《遠宦帖》……」
孟袁興一聽夏葵要他的字貼是拿給沈君顧看的,給的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沈君顧翻了一遍,挑出來兩張放在工作臺上。
夏葵湊近了一看,好奇地問道:「這是《長風帖》和《遠宦帖》,為什麼選這兩張啊?我覺得孟伯伯那張《平安三帖》寫得更好,更有神韻呢!」
「哎呦我的夏小姐,這造假可沒那麼簡單啊。那《平安三帖》上面不算題跋,光原帖上的印鑑就足足有四十九個,打死我也仿不了啊!再加上四個題跋……嘖!」沈君顧被夏葵的天真逗笑了。「而且這都是行書珍品,跟鬼畫符似的,如果不跟原品對照,根本察覺不出來筆跡有誤。再說這些王羲之的字帖,都不是原主的真跡,都是摹本。孟伯伯潛心多年臨摹,些許區別,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來的。」
夏葵被他擠兌得羞紅了臉,氣悶了片刻之後回嘴道:「那《長風帖》和《遠宦帖》的印鑑你就都有嗎?」
「《長風帖》因為短小,原帖上只有八個印鑑。倒是《遠宦帖》有十九個,不過都不難。」沈君顧從屋角處搬來一個箱子,這是他進宮時帶進來的,就放在了這裡。
夏葵因為尊重他的隱私,沒有開啟來看,此時見他主動開啟,看清楚裡面的東西時,不禁一時目瞪口呆。
裡面擺放著大大小小几十個印章,而且青銅、犀角、象牙、瑪瑙、玉石、壽山各種石材應有盡有。
「《長風帖》由趙構、虞謙、曹邦彥、王肯堂、虞大復、李宗孔、王頊齡、清內府遞藏。」沈君顧準確地從箱子裡把相應的印章一個個拿了出來,「宋之前均用銅章,間或有象牙、犀角的印章,明中期之後才有青田、壽山、昌化各石章。印材的不同,印鑑的痕跡也就有微妙的不同,所以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還有印泥也需要注意。宋之前均用水印,是水調的硃砂。而南宋之後,是用蜂蜜調的硃砂。元朝是油朱調艾,到乾隆時期才有八寶印泥。」沈君顧一邊說,一邊又從箱子裡拿出幾個相應的印泥盒。
「《遠宦帖》的印鑑略多,但也不要緊。就因為印鑑比較多,所以可以魚目混珠,只要幾個關鍵的印鑑對就可以。這帖宋朝的時候曾入大觀、宣和內府,有‘大觀’‘宣和’諸印璽。後曾入金明昌內府,之後又經北燕張氏、賈似道之手。明時曾為秀水項元汴所藏,有‘項子京家珍藏’印,入清則由耿會侯、安岐所遞藏。雖然之後入清內府,但並沒有蓋內府的收藏印,石渠寶笈之中也無著錄,倒是省了好幾個印鑑。」沈君顧相應地挑出一些印章之後,輕舒一口氣,推了推眼鏡道:「幸虧如此,‘乾隆御覽之寶’的印章我還沒刻好,我之前還想著不行就偷偷去借來真貨蓋一下。」
夏葵聽得瞠目結舌,像是失去了說話的力量,用雙手扶著工作臺才能站穩。
因為王羲之的字帖是孟袁興經常臨摹的物件,沈君顧幼時也經常觀之,在學習寫字的時候也常去臨摹,就是筆力遠遠不如孟袁興罷了。畢竟行書講究筆意灑脫,沒有點閱歷的人很難臨摹其筆鋒。沈君顧沒有學會那筆體,但這兩張字帖上面的印鑑大約在什麼位置,都在腦海中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印泥的深淺顏色也都記得,分毫不差。
夏葵感覺自己也就是眨了個眼睛的工夫,沈君顧就已經拍拍手把印鑑都蓋好了。夏葵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虛弱地提醒道:「可是……這紙不對吧……」
「去找個水盆來,能裝下這兩張字帖大小的。」沈君顧發話道。
夏葵渾渾噩噩地走出去,倒是沒多久就端了個扁平的瓷盆進來,裡面已經裝好了清水。
沈君顧趁這個工夫,已經把兩張字帖裱在了木板上,等印鑑完全乾透之後,便把兩張木板放進了瓷盆,用刷子開始慢慢地刷。
夏葵看著沈君顧用水把宣紙上面的字跡衝得若有似無,然後又像舊畫在若干年的流傳過程那樣,反覆揭裱,而且特定的幾個破處進行接筆補殘。之後再用香灰塗抹了一遍,讓墨跡看上去古舊沒有光澤。
「喏,今天傅叔泡的是什麼茶?」沈君顧忽然問了一句。
「祁紅。」夏葵呆呆地回答道。祁紅是有名的祁門紅茶,當然她爹只喝得起品級最低的那種。
「還有剩的殘茶嗎?不用新泡。」沈君顧叮囑道。
夏葵沒再多問,直接轉頭出去,一會兒就抱著一個茶缸回來。
沈君顧接過殘茶,看了下顏色,把裡面的茶水倒在一個杯子裡,又往裡面加了明礬、果膠、白芨水等粉末物品,攪拌徹底之後,拿起刷子開始往字帖上刷。
先是一掃而過,等幹了之後再刷,由淡到濃,層層漸染。
此時已經過了子時,故宮內不許燃放煙花鞭炮,但從遠處的宮牆外面傳來了不絕於耳的鞭炮聲。
夏葵就在這些鞭炮聲中,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張字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從嶄新嶄新的宣紙,變成了流傳上千年的滄桑字帖,古意盎然。
在徹底乾透了之後,夏葵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字帖表面平滑光亮,做舊顏色均勻,比起一般的燻舊法高明不知多少倍!
沈君顧滿意地直起腰,看著自己的作品道:「倒是這兩張字帖都有題跋,我記得《長風帖》前是有楷書題簽‘褚遂良摹王羲之長風帖’十字,《遠宦帖》前有宋徽宗趙佶瘦金書題‘晉王羲之遠宦帖’七字。」
「我明天去請孟伯伯寫。」夏葵非常自覺地說道。孟袁興不僅行書,其他筆體也模仿得十分相似。
「嗯,那明天再把題跋也做舊就行了,最後去裱畫室裱一下就完成了。做舊的裱綾我都準備好了。」沈君顧當然是有備而來。
夏葵一陣無語,最後用複雜的眼神盯著沈君顧,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要誇獎我啊?來吧,不用不好意思。」沈君顧面有得色,期待地看著自家青梅。
「君顧,這些年,你不會就是以造假為生的吧……」夏葵斟酌了一下詞語,小心翼翼地問道。
「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可是以鑑定出名的!自然要了解最先進的造假手段!」沈君顧理直氣壯地說道。
夏葵翻了個白眼,總覺得這藉口沒有什麼說服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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