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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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秦芳一個人對著鏡子在認真臭美。我說:「深刻的美麗,蝕骨銷魂。鏡子把你照得越來越美了!」她指著鏡子說:「那裡面的這個人,有那麼生動呢,真的便宜了呂曉亮呢。」我說:「就回學校了,我還以為你在家,你爸爸正給你喂蘋果呢。」她說:「不是在等你彙報工作嗎?」我說:「你就是好奇心太強了,那要害死貓的!明年去單位了,還這麼強,那害死的就不是貓了!」她笑了說:「裝聾作啞,我也會呢,到那天。」

聽了我的彙報,她說:「女人不能跟著感覺走,找老公本來就是一件很理性的事情。」我說:「他不那麼剔牙屑,我可能心一橫也就算了,可現在那個印象釘在我心裡,我想拔也拔不去呢!」她說:「那,那麼多男人抽菸呢,一個男生抽菸,一嘴的煙氣,你就不跟他親嘴了?」她嘬起嘴唇咂著舌發出一陣特別的聲音,「還不是說幾句就算了。一個女生,把事情體會這麼細,會害了自己呢!」我說:「我也想騙了自己啊,」在胸口用力戳了幾下,「可是我怎麼騙得了它呢?」她說:「你啊你,晶晶,你啊你,你真的比麓城的女孩都講究。」我說:「我可能真的沒有資格講究那麼多。」她馬上說:「不是那個意思,」搖搖手,「不是,不是……是……一個女生吧,她講究那麼多,就把自己的路都給堵了。」我又用力戳了胸口幾下:「心啊心啊,我要怎麼騙你,才能騙到你呢!」更加用力地戳著:「你說啊,你說!」

秦芳跑過來拉住我的手,說:「輕點,輕點,那裡面真的是心呢,肉的呢!被你這麼戳穿了就不好了。」又笑了,一根指頭在我乳房上輕輕戳了一下:「把它戳扁了也不好,這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你還以為你……我們……有多少本錢?」我笑了說:「就這點本錢?你是不是有點太小看我……我們自己了?再怎麼說,也是個本科生吧。」她也笑了說:「我說真的呢,這個事實你得承認。說到本科生,哪個角落不能掃出一簸箕?」她回到桌子那邊坐下,說:「這麼大的事情,除了你自己,誰敢給你下指示?我只能說,哪怕在麓城,富二代也不多。要是我是你,我就把自己那點小情緒一刀砍斷。」說著一隻手在桌子上亂翻:「刀呢,我那把水果刀呢?」我說:「要是我是你,我根本就不會有半點猶豫,更不會去他家。」又說:「可惜不是,可惜啊,可惜。」我心裡一陣裂痛,我不是秦芳,除了自己這個人,還有一張快到手的文憑,我一無所有。我就這麼一點點生存資源,我一無所有。在這個瞬間,不同家庭背景產生的差異,是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如此無可奈何。秦芳看到我的表情,有點慌了說:「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說:「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呢。」

接下來我猛烈地攻擊李亦明,說他不但矮,還是個被寵壞的巨嬰,行為也有點委瑣……這種攻擊大大地超出了我內心的情感,其實我想著他還算個不錯的男生;我的攻擊,就是想催促秦芳說出更有力量的理由,推動我的心情往接受的方面轉化。我不能說服自己,我要靠外面的力量來說服自己。秦芳說:「李亦明還是不錯的呢,沒有那麼壞呢。」這太軟弱了,太蒼白了,打不動我的心。我說:「沒有想過自己一輩子會嫁給一個不那麼壞的人。」她說:「我看你那小腦瓜裡都塞了些什麼?要清理一下記憶體了!」又說:「天下就沒有什麼都好的好事!要是他有章偉的健碩,我們學校的校花都會去貼他了!」這一下我的心被擊中了,裡面發出轟響。我垂下頭說:「是的,哪有那麼好的好事,有也不會輪到我。」

外面起風了,深秋的風捲著最後的殘葉砸在窗戶上,發出一聲聲微響,我望著窗外說:「下雨了,起風了。一年一下子就過去了。」她說:「青春一下子就過去了,一輩子也一下子就過去了。你學過哲學,說過,時間以沉默的殘酷吞噬一切偉大,所以我們只能縮在一個最小的角落體驗人生。許晶晶語錄。」我說:「有些事物不敢想,想想就萬念俱灰,叫人放下一切執念。」又說:「可是我為什麼還會有這些執念?」她說:「你想得太多了。」我沉默了一下說:「到頭來是害了自己。」又說:「其實我是一個庸俗的人,沒有資格去想什麼有使命的人生。那天我在校門口看見那個講宇宙的哲學教授提著一袋青菜,還有一小塊肉,我就更明白自己是個庸俗的人了。」

窗外風更大了,寒意滲進宿舍。我去關窗,看見外面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樹幹舉著樹枝,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我說:「要是我現在三十歲就好了。我就不想那麼多了,可現在才二十一歲,還想試一試自己的命運。要我在這個年齡就認了命,我不甘心,也不服啊!」秦芳說:「對世界你就不能抱幻想。想著還有很多的機會在時間之中等待自己,這就是個最大的幻想。」我說:「我可能就不該多讀了這幾年書,心裡紛紛揚揚,飄飄灑灑有好多夢,亂七八糟,好多夢。」她說:「你還是想得太多了。」我點點頭,沒有作聲。她說:「這樣的大事,我可不敢勸你,將來誰知道呢?恐怕你家裡也不敢勸你。」我說:「他們會罵我傻呢。他們的標準只有一個,不能窮。那個男人是不是睡過十個女人,他們不管。他們只關心自己能夠體會到的事情。」秦芳說:「我很理解你爸你媽,他們被壓了一輩子,想翻身,是不是?希望就寄託在你身上了,是不是?」我說:「李亦明是家族獨子,使命重大,我是家族唯一的大學生,使命也重大。可是我連自己都管不了。」又說:「我看李亦明也屬於連自己也管不了。」她說:「那就退一步,把工作騙到手再說。」我說:「那怎麼好意思呢?」她哼哼幾聲,頓一下,說:「不好意思?天下多少人做了不好意思的事,都發達了,有誰去追問他好不好意思?明星嫁個土豪,過兩年離婚分財產,她不好意思了?」我說:「他媽說了,他實心眼,擔心他受到傷害,其實就把這條路給堵了。」她說:「看,看看!人家事先就把你的路堵了,她有沒有不好意思?」

我一晚沒有睡著,把事情放在心裡反覆權衡,像一個賭徒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大筆下注。麓城晨報的工作我是想要的,但心心相印的感覺更加可貴。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我的心中也一點一點輕鬆起來。一個女人,嫁給一個男人,待在一起感到的是壓抑和沉重,離開卻是舒展和輕快,這是不行的。雖然很多女人都走上了這條路,我還是不行。我不能在二十出頭的歲月,就放棄所有的夢想。最後,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要我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我就成了自己不喜歡的人。」我把這句話輕輕唸了三遍,心中就徹底輕鬆起來。李亦明發資訊過來,我就敷衍著,說這幾天在圖書館查畢業論文的資料。我想著怎麼跟他說,才能夠不傷他的自尊。

這天許盈盈來學校了,我帶她去爬麓山。爬到半路她說:「爬不動了。」我說:「才十九歲,爬這點山都爬不動?」就找了一塊大石頭,坐在那裡喘氣,看風景。她說:「姐,你最近怎麼樣啊?」我說:「還行,一般。」她說:「有什麼進展沒有?」我以為她是問工作的事,說:「沒什麼進展,好工作太難找。」她說:「找個男朋友幫你一下。」我看著她,這話有點什麼意味在裡面。我說:「幫一下,天下哪有白幫的事?」她說:「也是啊!」遲疑了一下,又說:「老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聽說你把一個富二代男朋友甩了,都要氣哭了。」我說:「是他們找女婿還是我找老公?」她說:「姐,這是個機會,還是不要浪費了吧?」我生氣地說:「不要浪費了,那你去找!」她瞧了我好一會兒,吞吞吐吐地說:「老媽……她……她跟你的想法一樣,老媽她……」我眼珠都要爆出來,說:「你?老媽?到底是老媽還是你?」她說:「都有點是。」我說:「到底是誰?」她蚊子嗡嗡地說:「我。」馬上又把聲音提高八度:「我!」我說:「你小小年紀,看不出啊!他,」我用手比畫了一下身高,「你覺得自己會喜歡他嗎?」她說:「有些事情跟喜歡不喜歡也可以沒有多大關係。」又說:「像我這樣的人,自己這個樣子,文憑也沒有一張,家裡這個樣子,我又有什麼資格說什麼喜歡不喜歡?能在麓城住到一個別墅裡面,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窮一輩子。有一次看到一個女孩挎著lv的包包來吃飯,世界在我心中就不同了。我一定要逃脫被上天規定的命運,這最重要,最最重要,最最最。」

這個人是我的妹妹?我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庸俗?」她說:「我連大學都沒讀過,我能不庸俗嗎?世界就是庸俗的,這沒什麼不好,接地氣。」我說:「太功利了也不好!」她說:「我的姐姐,你是活在夢裡嗎?這個世界哪裡還有不功利的事情?我今天不交房租,今晚就要在麓城的街上流浪呢。」她說得如此真實,我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她講了,把剔牙屑的動作表演給她看。她說:「我在餐館這兩年,看得多了,無所謂。」我說:「你想好了?」她說:「不用想。」我說:「你再想三天,想好了給我一個答覆。」她豎起三根指頭說:「三秒鐘就夠了。」她說:「姐,我真的不幼稚,幼稚的應該不是我。」又說:「姐,你再想三天好不好?你真的沒想法了,我再來想。」我也豎起三根指頭說:「三秒鐘就夠了。」她說:「那好,你儘快安排我們見一次面好不好?古人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咬牙切齒地說:「這樣的話,我聽不得!庸俗,庸俗,庸俗!」

過了兩天我跟李亦明約好了見面。下午盈盈過來了,我怕秦芳知道,就讓她在外面等。下了樓我看她的打扮,說:「盈盈,你是不是太誇張了?看這嘴唇,就像剛剛咬死一隻狗。脖子下面露出那麼多曲線幹什麼?都十一月了,肉襪子穿到大腿上!你又不是明星!」她說:「你別管,男人就吃這一套。」又說:「李亦明是不是個男人?是,那我就對了。」一隻手摸著頭髮,短皮衣被帶上來,露出了肚臍環,像一隻深邃的眼睛,在跟人打招呼。我說:「由你吧。」就跟李亦明打電話,說我妹妹來了,能不能帶過來?得到回答後我說:「太荒唐了。」她挽著我的胳膊說:「姐,先說清楚,我不是來挖牆腳啊,是你確定退出我才來的,先說清楚。」我說:「我也沒把你當小三吧。」

到了餐館還早,我們面對面坐下喝茶。過了半個多小時,李亦明來了,盈盈把身子往裡面讓讓,李亦明猶豫了一下,看我一眼,我夾眼微微點頭,他就坐下了。這時盈盈把外套脫下來,把李亦明讓到裡面,站起來說:「活動一下。」兩隻胳膊做出運動的樣子。她一隻手去摸頭髮,平滑的腹部露出來白白的一段,肚臍環撲閃撲閃地跟人打招呼。我想,盈盈這招牌動作又上來了。李亦明的眼睛轉向盈盈,瞟我一眼,又馬上移開。點菜的時候我想讓盈盈看看李亦明的狀態,就點了鴨子,還有排骨湯。吃飯的時候我很沉悶,盈盈倒是很活躍,話一串連一串,還給李亦明夾菜,搞得他有點不知所措,不停地看我的臉色。李亦明用筷子在鴨子碗裡翻找鴨腿,我以為他會像那天一樣,一人獨吃兩隻,誰知他夾了一隻要給我,我把碗端開不要,他就給了盈盈。盈盈朝我使眼色,用筷子在鴨腿上點了一下,意思是李亦明並不是像我說的那樣,吃飯只顧自己。李亦明把排骨湯喝得「嘩嘩」響,我又向盈盈使眼色,她把眼睛轉向一邊,不理我。每次菜端上來,我就趕緊舀兩勺,李亦明夾過的菜,我就不想吃了。盈盈倒是很無所謂,李亦明的筷子在鴨子碗裡翻天覆地攪了幾遍,她還在裡面夾著吃。這讓我覺得他們倆還真的配得起,我得認真推動一下。

吃完飯李亦明又開始剔牙屑。我把腳伸過去碰了盈盈一下,提醒她觀察。她馬上把腳縮回去,很欣賞似的看著李亦明。我忍不住了說:「李亦明,我能不能代表全世界的女孩給你提幾條意見?」就把喝湯、翻菜和剔牙的事講了。李亦明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我注意。以前怎麼沒有人跟我講過這些?」我說:「養貓的覺得貓每一個動作都是可愛的。」盈盈說:「姐,你代表全世界的女孩,要把我除外啊!」又湊到李亦明耳邊說:「她不代表我。」

離開的時候,盈盈說:「亦明哥,能不能告訴我電話號碼?」李亦明掏出手機,又停下來,詢問地望著我。我說:「你們隨意。」盈盈撥響了他的手機說:「亦明哥,你是一個很博學的男生,我有什麼事,就請教你啊!」我說:「你不要去騷擾別人!」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能把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洗白,說:「人家在寫畢業論文,沒有時間來解答你的問題,你不要去騷擾別人!」

我就跟李亦明發了資訊表明了我們之間不可能。他馬上回資訊問為什麼。我說,沒有什麼為什麼,就是感覺。這是真話,也是重話。我想著他還會有更多的「為什麼」要問,可是沒有了。他竟然沒有死死糾纏,連一點都沒有。這讓我感到輕鬆,也有一種遺憾。唉,對男人的激情,你就是不能太認真。

過幾天我打電話問盈盈:「跟李亦明聯絡沒有?」她說:「聯絡了。」再問:「情況怎麼樣?」她說:「還好。我這麼漂亮一個女孩,拿這樣一個男生還是拿得住的。」又說:「我跟李亦明一起去吃飯了,你提的那幾個毛病他也沒有再犯,還買了一臺筆記型電腦給我呢。」我說:「自己的感覺怎麼樣?不能騙自己!」她說:「像我這樣的女孩,能在麓城活下來,就是飛天了,有什麼資格談感覺?」我的心裡好像有一大堆話要說,又覺得說什麼都沒有用,就說:「你自己想想好!」到年底我好久沒有盈盈的音信,打電話過去問:「去李亦明家裡沒有?」她說:「沒去,他媽不讓去,我沒有文憑。」我說:「那他自己怎麼說?」她說:「他自己怎麼說?他自己能說什麼?他就是個媽寶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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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前幾天,我和盈盈一起回到津陰。吃晚飯的時候,盈盈吃了幾口說:「沒味。」就拿起手機點外賣。老媽不知怎麼回事,詢問地望著我。我去搶盈盈的手機,說:「你想把老媽氣死吧!」盈盈把手機扔在凳子上說:「點都點了。」我踢了凳子一下,手機掉在地上,盈盈馬上撿起來捂在胸口說:「新蘋果呢,壞了你賠不起。」老爸說:「什麼新蘋果老蘋果,你老實點!」老媽這時明白了怎麼回事,幾乎要哭出來。我說:「她吃慣了那些垃圾,重口味,味精一大勺。吃吧,吃吧,有一天得了胃病胃……那啥,哭都哭不出!」盈盈說:「姐,我是吃自己的錢好不?如果我真的有一天被你說中了,得了胃……那啥,那……誰負責?」老媽說:「盈盈,你想吃什麼樣的?媽明天給你做啊!」

不一會兒有人敲門送餐來了,盈盈開門接了,也不吃,放在門邊櫃子上,賭氣回房倒在床上。老爸說:「別理她!」老媽提了外賣,送進房去,說:「盈盈,盈盈,飯你還是要吃的,餓壞了怎麼辦?你媽老了眼花了,做不好了,我明天慢點做。」我衝著房間說:「媽,你才四十多歲,你老什麼老?我們院裡一個老師比你小一歲,去年還生了個崽呢!」老爸筷子反過來,在飯桌上頓了幾下,說:「瞎說什麼!」我嚇得脖子一縮,說:「是真的呢,四十六生了個崽呢!」媽走過來說:「那是人家條件好,保養得好,你媽早早就不行了。」

這時秦芳打電話來了,告訴我省經視臺《人間真情》欄目組急需一個實習生,春節期間做節目,明天就要去。我說:「還有三四天就要過年了。」她說:「主要是有機會伸一隻腳進去,可能欄目組就把你留下來了。」一聽到有工作機會,我馬上興奮起來,也沒跟家裡商量,就答應了。秦芳把欄目製片人範哥的手機號告訴了我。

媽知道我不在家過年,慌得彎著腰雙手不停地拍著腿,說:「怎麼辦?怎麼辦?」又說:「雞都殺好了,要不你明天中午吃了雞走吧!」我說:「明天下午就要報到。」她又拍著腿說:「怎麼辦,怎麼辦!」爸聽說與找工作有關,問:「有編制嗎?」我說:「還談不上呢!」他嘆口氣:「去吧!」又嘆口氣說:「你們都看見了,你爸是個沒有用的人,幫不了你們。很慚愧,很難受,這種局面,不能再傳到下一代了。」我沒有回答,不敢回答。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和盈盈還在賭氣,靠在床上,各看各的手機。到了十一點鐘,我說:「瞌睡了。」就脫衣睡下。她馬上也熄了燈睡下。矇矓中我感到她的腳伸到我被子裡來,在我的腿上輕輕地碰了一下。我把身子移開一點,接著睡,她的腳又伸了過來,偷偷地碰我的小腿,腳指頭在我腿上微微地摩擦。我把她的腳踢回去,說:「別吵!」她說:「姐,你沒睡著?還在生我的氣?」我不理她,她鑽到我被子裡來,說:「那邊好冷。」我沒趕她,也不應她。她說:「我今天是跟媽賭氣呢!我說要把那隻雞燉了,她捨不得,想留著過年吃。在餐館,我什麼沒吃過?我就是想起過年媽燉的土雞,好香好香,我就是想回憶一下小時候的味道。」我說:「你還有道理,是吧?要我說,這就是白眼狼!」她說:「你看我們家這個情況,一隻雞算個啥,還捨不得。這也太可悲了點。老爸明天清早還要去麓城送茭白,後天還要去,這也太可悲了點。」我說:「靠你努力!」她說:「怎麼能靠我?我有文憑嗎?我有你那張文憑,這次我就釣到一個金龜婿了。文憑是金字招牌呢!」我說:「你不知道,文憑如今都爛大街了。麓城的研究生一掃就一簸箕,不要說一個本科生。」

盈盈把胸脯頂著我的背,熱烘烘的。我說:「煩躁!」就躺平了睡。她說:「你知道亦明哥的媽媽為什麼不同意我嗎?她想找個有文憑的人,幫助他們家打理生意,最後肯定是接管。像我這樣,七不通八不通,我能接管?」我說:「誰愛接管誰接管,他家還愁找不到人?」她說:「找肯定找得到,可是這個好處就被別人拿去了。」

我心裡突地抖了一下,把被子掀開,盈盈馬上縮成一團,裝死狗一動不動。我又把被子蓋回來說:「你什麼意思,你?」她坐起來,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說:「我的意思很明白。」我說:「那你去啊!」把她拖進被子裡。她說:「我沒資格,我有資格我肯定去了。」幾乎哭出來,「我沒資格,我沒資格!」又說:「現在流行門當戶對,人家能夠接受你,已經是很好的人家了。他家裡真的不算狗眼看人低的。」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現在想起來,還真的是不錯的人家。我說:「都過去的事了,提也沒有用。」她說:「你就不能把他找回來?」我說:「我沒有那麼厚的臉皮呢!你說我還有勇氣進他家門嗎?」她說:「臉皮算什麼?厚一厚就過去了。得到了才是真的。」又說:「人家分手幾個月幾年,裝著偶然碰到,又重新開始的,多的是。」我驚了一下,以為她在說章偉,心中馬上浮上來章偉的身影,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她在說李亦明。我說:「我沒有那麼狡猾!」又說:「你在麓城才待了兩年,就學得這麼狡猾了!」她馬上說:「被逼的,要活著,還想改命。」

我不理她,把被子紮緊裝著睡了。她輕輕推我一下,見沒有反應,就轉身鑽進自己被子裡,說:「姐,你看我們家這個樣子,總還是要翻身吧?不能再拖到下一代吧?翻身要有一個帶頭人吧?難道由我來帶頭?不可能吧?兩代人等著翻身,有了個翻身的機會,還不死命抓住?還想等下一個機會,我看這一輩子是難等到了。」我笑了出來,說:「可能我們家一定要賣掉一個人,大家都覺得我是最合適的人選。」黑暗中我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唇也抿得緊緊的,似乎這樣就可以逃避這一切。心中慢慢浮上來一個聲音,盈盈她說的是事實!要翻身,要翻身!盈盈見我不作聲,又說:「古時候當皇帝的有那麼多小……小……,那麼多愛人,那些愛人都那麼喜歡皇帝?總要從現實出發吧!」我忽然連自己也沒料到,就笑了起來,說:「我們家一定要賣掉一個人,大家都選中我了。」她說:「首先是為你自己好吧!再說,李亦明這人不壞,這就是很難得的好人了。」我說:「給你買了筆記本,那肯定是好人吧!」她說:「要說的我都說了,第一還是為你自己好,是吧?」又說:「我也不敢說自己是多麼好的人,但也不至於因為一臺電腦,把自己的姐姐賣了吧!第一還是為你自己好吧!」我說:「為自己好誰不會?以後幾十年,我就等不到一個可心的人?」她「哼哼」幾聲說:「一輩子才幾十年呢。一個女人,二十歲得不到的,三十歲更得不到。我不想等到四十歲,到那天也不會有至尊寶駕祥雲來接我。我沒有資格做夢,我就不做夢。」又說:「老媽說女孩一定要找個好人家,都說了幾十年了,你就沒有聽進去一點。」我說:「她們那一代人,沒有學過文化,從來就不考慮感情的。」她說:「那我也屬於沒有文化。」

盈盈不再說話,一會兒就睡著了。我怎麼也睡不著,想著如果從純粹理性出發,她的話確實是對的。可我許晶晶是個人啊,一個人又怎麼能扭著自己,像強盜扭著一個農夫,去做一件事?這樣想著,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理由跟章偉聯絡一下。這也就是裝作偶然碰到。我把手機拿出來,想這就發一條資訊過去。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所有被想出來的理由後面都是一個字:裝。太羞恥了。我把手機收起來,對著夜的空虛輕輕吐出兩個字:犯賤。

天還沒亮,我坐在老爸車的副駕駛位上,回麓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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