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1頁

有時候也會看一些架空文穿越文,看那些文字愛好者們狂熱地幻想過去年代,創造出一個個依附傳統基底而存在的故事場所。便會想,也許我也可以寫。真正的源於傳統的舊生活,我才是真正切身體會過的。我才是一個穿越者。我曾在那種生活裡以現代的視角和情感去觀察周遭所有的人和事,毫無優越感地。哪怕事隔多年,那種生活早已被時代碾壓粉碎,我也不覺得它脆弱,不覺得新的時代強大。

那時,右邊的鄰居是終日收購舊布頭、糊布殼板、納鞋底的陳孃。她的小兒子總是坐在當門狹窄的街沿下練毛筆字。右邊是總在夏天用荷葉蒸飯的羅婆婆。還有隔壁天井裡以編竹筐為生的李小五的爺爺。之前我提到過那時我家的住房面積很小,六個平方住了三個人。其實他家更小,頂多三個平方,住著祖孫倆,裡面只放了一張掛蚊帳的窄床。他家做飯用一隻小陶爐,白天搬到門外過道里,晚上收回房間。

我漸漸快要記不清這些人的名字了,卻能記得他們每家每戶最最細微的一些日常。

記得每個季度,來幫忙打蜂窩煤的老頭兒。那時,買煤球難免有破碎,家家戶戶就把碎渣攢下來,等老頭帶著壓煤球的工具上門服務。煤渣打碎,加水,填進模子,敲啊壓啊,一個完整的新煤球就誕生了。

還有對街賣開水的。燒水費煤球,需要大量熱水的話買的比較划算。我記得買開水的計量單位是「磅」,交錢論「釐」。五釐錢八磅開水。一般來說,小暖瓶容量四磅,大暖瓶八磅。一分錢可灌四個小暖瓶或兩個大暖瓶。買水的人把暖瓶往他家店鋪當門一放就走了。因此那處總是擺滿暖瓶,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水每燒開一爐,就依次灌滿,等著人們來認領,交錢。每當我從那裡經過,老闆娘就緊緊盯著我。那時我太小了,不知她是怕我碰倒了滿地的暖瓶,還是怕我被燙傷。

還有來挑泔水的鄉下人。他家承包了附近兩個大雜院的泔水。隔天來一次。要是哪天來遲了,泔水缸很快就滿溢,直往陽溝裡淌。若趕上天熱,很快又酸又臭。於是全院子的人都罵他懶,紛紛表示一定要另換一個挑泔水的,再不用他了。可卻從來沒換過。

泔水是挑回去餵豬的。挑泔水的人,一路走街串巷,人人掩鼻迴避。穿過城市就是鄉村。滿滿一大挑酸臭的泔水,滴滴答答落在沿途青石板路上。年年歲歲日日夜夜。有人走遍了全世界,但他走過的路加起來也未必會長於一個挑泔水的。

家家戶戶都自覺將廚餘殘渣倒進天井陽溝邊的大水缸裡。之所以不往陽溝裡倒,是因為怕堵了陰溝。陽溝是敞開的排水溝,陰溝是封閉的排水溝。我們這個小城,建在一個古老龐大的地下排水工程之上。作為城市的地基,這個迷宮般的下水系統據說已經使用了千年,仍在正常使用。這得益於生活其上世世代代的每一個人的自覺維護。所謂「傳統力量」,這也是其一吧。

那時候的生活完整無缺,永動機般無限迴圈,滴水不漏。泔水用來餵豬。下水道排走汙水,汙水流入護城河,河裡沉澱下來的淤泥年年被農人淘挖,給自家田地施肥。糞水也是用來施肥的,也是隔天就有農人來到城區各個大雜院掏廁所。一點點煤渣都不會被捨棄,一點點碎布頭都會被陳孃用糨糊一層層拼入大幅的布殼板中。布殼幹後,被剪成鞋底,千針萬線使其堅固。一個鞋底就誕生了。它能幫助一個人在這世上走更遠的路。

那時,大自然的氣息除了香氣,還有臭氣。但香和臭是公平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不是對立的。只要能忍受的東西,人們都不會太排斥。後來人們對臭味的否定,我覺得不過是偏見。沒有人天生就喜歡一種氣味而討厭另一種氣味。文明的暗示而已。於是,只要是讓人不舒適的就都是不好的、不對的、不正常的。漸漸地,人越來越強勢,可以按喜好操控一切。同時也越來越脆弱,不能忍受的東西越來越多。

和所有落後於時代的小城一樣,我的那個小城也被翻建了。它變得更舒適更便捷,但是它的完整被打破。到處都是縫隙,得不斷投入修補的力量。到處都是疤痕和補丁。然而,我雖然覺得過去年代令人懷念,傳統的消失令人可惜,卻又說不出此刻和未來又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應該。

再看看那些熱情的網文,那些籍籍無名的作者們熱情經營的古代生活場景和現代失控的生活其實沒什麼不同。那些作者也和我沒什麼不同。

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