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整大了,可光線仍然不足。她開始砍樹……那可是長了幾十年的白楊樹啊,又高又壯又直又氣派的白楊樹啊,虧她下得了手!可把我氣壞了。若我們是兩口子,我立馬和她離婚。
窗戶大了,窗臺寬了,陽光也沒遮擋了,可花還是養不好。虧她一趕集就買花盆,囤了一大堆,到頭來全空著。
她對花一片痴心,感動中國。若是花知道了,肯定得玩兒命地拔節開花,投桃報李。可花不知道。她也沒法瞭解花的心思。今天聽這人說某花喜潮,便拼命澆水。剛澆透了,又聽那人說其實不能多澆,就趕緊把花拔出來,擺到太陽下曬根兒……——曬根兒!她以為跟她洗完腳踩盆沿兒上晾乾一個道理嗎?
天氣冷的時候,就用電熱毯把花盆裹起來,用塑膠袋罩起來。
天氣熱的時候,明顯地聞到家裡味道不太對……
「哪兒來的屎味兒?」
「胡說,是黃豆味兒!」辯解完畢,又不好意思地承認,「黃豆渣正在發酵呢……我在漚肥……」
——漚肥!在家裡漚肥!
我立馬離家出走,並且直到現在都沒回去。
她不知從哪裡得了一盆攀爬植物,長勢喜人。我們幻想它能爬滿整整一面牆,便折騰了一整天,把客廳那面牆上統統拉滿鐵絲網。結果那盆植物平時長得賊快,幾天躥出去一大截。被固定到鐵絲網上之後,突然生命定格,接下來一天比一天萎靡。最後……
最後,牆上光禿禿的鐵絲網太難看了,我們又費好大勁兒把它給拆了。
還有綠蘿。按說綠蘿應該是普天之下最好種的花吧,可我家的綠蘿養了兩年,除了越來越蔫巴,絲毫沒動靜。整天一副沉冤待雪的光景,從不見冒過一片新葉子。
可在這方面我媽永不放棄。一趕集必買花盆,一進城必逛花店。那是我永遠無法理解的熱情。
好吧,接下來再說說魚。動盪的家庭是沒法養魚的,這一次,她覺得後半生會固定於此了,開始了大規模的養魚計劃。
房子剛修好沒多久,有個朋友來看我們,帶來了一隻漂亮的水晶瓶。我媽欣喜若狂,眼巴巴盼著人趕緊走。人家前腳剛走,她後腳抱起瓶子就親:「運氣越好,想啥來啥!我這幾天正念著若是有個這樣的瓶子就好了……」立刻進城買魚。
她在魚店的巨型水族箱外觀察了幾個世紀之久,最後終於選定了兩隻,一黑一紅。老闆非常配合,在密密麻麻成千上萬一模一樣的魚群中硬是幫她撈了出來。
後來就三天兩頭往水族館跑,越買越多。終於,水晶瓶太小了,換了個玻璃魚缸。後來,金魚和熱帶魚鬧矛盾,只好再買一個魚缸搞成兩個自治區。再後來,大魚欺負小魚,只好再買一個魚缸。再再後來……我家魚缸就和我家的花盆一樣多了。
放牛閒暇間,我媽把養魚這件閒事向村民們普及,大家都很感興趣。我家的紅綠燈產下小魚苗後,紛紛來討要,一個個興致勃勃養了起來。我媽熱心,除了送魚苗,還附送小魚缸,是她去烏魯木齊時到花鳥市場批發的。
後來大家來串門,看到我家的小魚苗已經長老大了,很驚奇:「咋回事?一批的魚,我家的咋還是原先那樣一丁點大?這半年就沒見長過?」
我媽也很驚奇:「那你平時都喂些啥?」
對方更驚奇了:「啊?還需要喂嗎?」
——居然半年沒有餵魚……可憐的小魚,本來就是小朋友,正在長身體,還整整半年沒得吃!由此看來,魚的生命力太強悍了。後來每當我出遠門,惦記家裡的魚時,就想一想這事安慰自己。
總之,再也不用搬家了。
有一天,我媽告訴我,她想買一張新床。
她說:「別的傢俱嘛,舊的破的都能湊合著用,咱沒必要講究。但是床嘛,我想買張新的,想買一張最最好的!……」
我當然要支援。可剛買了房子,又花錢打了井,修了院子,傷筋動骨的,一時手頭無閒錢。正想開口勸她先將就下,這時,她又說:「因為這輩子我可能就死在這張床上了。」
「……」
我心有所動,深深記住了這件事。但她自己卻很快就忘記了。
我們家木板特多,她想充分利用起來,在客廳鋪一面幾米長的大通鋪。如果來了遠客,多少人都能睡下。平時上面鋪上氈毯,支上炕桌,大家還可以坐在上面喝茶。這是之前我們生活的那個村莊的哈薩克家庭的室內格局。
床板多的是,可床腿沒處找。我出主意,把家裡那幾根又直又粗的大木頭(之前說過,有足球粗)鋸成六截,不正好穩穩當當的六個床腿嗎?
我媽大喜:「好主意!」
說幹就幹。我壓著木頭我媽鋸,我媽鋸累了就換成她壓著我鋸。兩人輪流幹了半天,累得半死才鋸出來一隻床腿。沒想到這麼難鋸。
於是我又出主意,前房主不是給我們留下來一大堆方凳嗎?凳子不也挺穩當嗎?挑六個一樣高的不就是六個現成的床腿?
我媽又大喜:「不早說!」
可惜凳子有點高,矮十公分才合適。這個好辦,凳子腿多細啊,比粗木頭好鋸多了。於是我們倆又掄著鋸子上。
凳子腿的確細多了,可問題是凳子有四條腿啊!處理完一隻凳子後,我倆同時感到前途渺茫,面對剩下五個凳子,同時沉默了。
好吧,凳子也放棄了。
我媽拾了幾塊磚往地上一摞,上面木板一鋪——成了。
我倆剛把房子整修好,佈置完畢沒多久,就發生了一件大事:鴨子被洪水沖走了。
我媽欲哭無淚,打來電話向我傾訴事件始末。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山上的洪水很快下來了,從院子南面那條沒有加固堤岸的河溝裡滾滾奔湧而來。水位瞬間漲了一兩米。水流洶湧,對岸的一棵沙棗樹都被衝倒了。我媽嚇壞了,冒著雨趕雞吆鴨。雞倒是全都回來了,可鴨子一個也沒了。
她披著雨衣四處尋找,「鴨鴨鴨鴨」地呼喊(我家的鴨子名叫「鴨鴨」),又順著河岸往下游走了很遠。天色越來越暗,水流越來越急。一無所獲,我媽只好先回家。吃了點東西,又把貓狗雞牛都安頓好了,仍然放不下鴨子。明知救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仍打著手電再次出門冒雨尋找。
院子西頭那截河岸較矮,河水漲得快要與岸邊平齊,鴨子之前一直在河床最底端的水流邊玩耍,萬一迎面遇到這麼猛的大水,瞬間就會被沖走。尤其是那隻半癱的胖鴨子,它的腿腳壞了一年多,一直都是爬著走的,更是躲都沒法躲。
我媽難過之極。說了很多關於鴨子的事,養了多少年,感情如何深,下蛋如何勤之類,無論我怎麼安慰都沒有用。那時我已經搬進了城裡,又沒法陪她一起找。
誰知第二天,劇情反轉。一大早,我媽沉痛地端著雞食盆走向雞舍的時候,突然看到所有鴨子像往常一樣撲騰著翅膀爭先恐後衝上來搶食……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真是太神奇了!頭一天夜裡她明明順著河岸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啊?
我媽問它們:「你們躲哪裡了?」
沒鴨理它,只顧埋頭大吃。
我媽又誇獎:「真聰明啊,真厲害啊,那麼大的水都不怕!」
鴨子們這才抬頭嘎嘎叫。
再說雞。雞沒什麼可說的,一個個最可惡了,總是叨西紅柿吃。吃就吃唄,但是能不能吃完一個再吃下一個?為啥非要在每個西紅柿上都叨兩口,好像在挨個兒比較不同西紅柿的味道。接著又開始比較葫蘆瓜。每個葫蘆瓜上也是兩口。接下來是生菜、捲心菜、草莓……之前我拍著胸脯盛情邀請朋友們在豐收季節來我家院子採摘無公害蔬菜,之後沒臉再提。滿院子殘花敗柳,殘果子爛菜葉。
最後,說說燕子。
此處燕子真多啊!倉庫房樑上有好幾只燕子窩。我們剛修好窗戶還沒來得及裝窗玻璃的那段時間,每天窗格上都站滿了燕子。一個窗格站兩隻,八個窗格共十六隻。我們都很納悶,這是什麼隊形?直到大燕子從遠處筆直悠揚地飛來,十六隻燕子一起振翅、探頭、張嘴,熱切迎接大燕子嘴裡銜回來的那口吃食時,才恍然大悟。
燕子們小的時候在巢裡等飯吃,等長大一點能飛了,就飛到外面沒玻璃的窗格上等。真是一群啃老族,明明自己都能飛了,明明體態都長得快趕上爹媽一樣了,還不肯自己出去覓食。
大燕子們真忙啊。爸爸來了媽媽去,穿梭往返,馬不停蹄,鳥不停翅。划著優美的弧線從藍天中出現,把食物準確地,不,異常精準地遞送到小燕子口中——「嗖!」地一下就喂投成功了。不用事先瞄準,不用減速,也沒有絲毫猶豫。我覺得衛星的對接都比不上這場母子間的對接更令人驚歎。我和我媽簡直捨不得裝玻璃了。等窗戶都封死了,燕子們去哪裡排隊打飯?
這十幾只小燕子並不是一窩的。據我觀察,有好幾對大燕子打食送食,估計是好幾個家庭吧。於是感到困擾,燕子們都長得一模一樣,萬一喂錯了怎麼辦?豈不便宜鄰居家熊孩子了?還有,大燕子會數數嗎?能記住每個寶寶分別各吃了多少口嗎?萬一有人餓著有人撐著咋辦?……操心得不行。
傍晚燕子們回了巢,統統把腦袋擠在窩口,屁股朝裡臉朝外睡覺。一個個跟菩薩似的。我媽每天晚上關閉倉庫之前,都要數一數歸巢的燕子。若數量不夠,就開著門繼續等待,等所有燕子都到齊了,才關門熄燈安歇。我覺得這一點頗有林黛玉的格調。林妹妹也會吩咐丫頭給燕子留門呢。
我家有一隻貓有一天想竄上房梁逮燕子,被我媽逮住批評教育了一頓。她痛心疾首地指著它的鼻子說:「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那可是我們的燕子啊,是我們自己的燕子!」好像燕子是她養的。
總之,自從買了大院子,我媽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當家作主,鬥志昂揚,雄心萬丈,欲大幹一番。很快,我家雞的數量擴張了三倍,狗擴張了兩倍,牛零點五倍(之前就帶著一隻小牛,第二年又生了一隻小牛)。牲畜多了,飼料不夠,於是又種了五分地的向日葵、一畝多地的高產玉米。菜地更是種得滿滿當當,邊邊角角見縫插針。從黃花菜到西瓜,從黑加侖到草莓,無奇不有(後來統統被雞糟蹋了……)。菜地大了,井水供不上,便又花了一萬塊錢打了一口深井,兩隻水泵一起工作。老人家整天在地裡從早忙到晚,往往凌晨一兩點了還戴著礦燈在地頭澆水。
我一看苗頭不對,便勸說道:「人生在世,量力而為。」結果,她把我的力也算進去了。我的腰肌勞損就是那會兒落下的。
在買院子之前以及買院子初期,我對未來生活懷有巨大憧憬。我要滿院子種滿鮮花,要門前空地鋪滿紅磚,要葡萄架和吊床鞦韆……結果到後來,這個院子被我媽經營得還不如農家樂。再一想,算了,鮮花和紅磚也不是我媽的風格。一山不容二虎,還是分家吧。
隨意記下一些往事。其實,直到現在,擁有一座院子仍是我的美夢。但同樣的熱情恐怕再也不會有了吧。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