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之前長期住在一個哈薩克牧業村莊,村民全是哈薩克族老鄉。語言的障礙加上地理的偏僻,令她過著安靜、閉塞、一成不變的生活。自從搬到了漢族人扎堆兒的紅墩鄉,她迎來了生命中的第一次資訊大爆炸時代,出去放個牛,都能收穫一堆八卦。和我談起村裡的各路小道訊息時,每每令我自慚想象力不夠。
時值2012,全世界最大的謠言席捲地球,紅墩鄉也沒能倖免。況且紅墩鄉的村民們如此富於想象力,再加上信奉上帝的一些村民(一直沒弄清楚到底是基督教還是天主教,總之相當可疑,我疑心就是某類邪教……)四處散佈末日審判的到來。於是乎,理論強化了想象,這一謠傳在我們村很多人嘴裡幾近鐵定事實。
一談及此事,所有人面色凝重,語氣深沉,兼之口水亂噴。唉,我無論在哪兒聽到末日論,都沒有我們村的人所講述的那麼精彩,細節之豐富,劇情之狗血,主題之宏大,理論之完善。每告一段落,說的人都會加一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我媽在我的影響下,對此事不屑一顧。每當和人談及此類話題,就豪邁道:「怕啥?死就死唄,要死一起死!」
然而回到家,細細思量一番,瞅瞅牛,再摸摸狗,不行,還不能死。便和我討論此事的可信度。我好歹也是一作家啊,一文字工作者,一語言專業人員啊,漸漸地,竟然影響不了她老人家了。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已經囤了五百斤大米、兩噸玉米及無數蠟燭……
這些事還是偷偷摸摸做的,她老人家生怕村裡人知道我家存糧豐足,到時候趁亂打劫。
等再和我談起世界末日時,討論的已經是方法論了。
不知全國人民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總之那段時間,紅墩人民囤蠟燭囤瘋了。虧我媽還擔心別人來搶呢,她想多了。
順便說一下我們村裡那群宗教狂熱分子。傳教的架勢跟拉壯丁似的。雖然欽佩他們的虔誠與激情,但我對他們的組織建設實在不以為然,渾水摸魚的太多了。有一位「姊妹」曾向我抱怨,說賣給我家房子的原房主也信過幾天教,但他入教的動機不純。他家辦了養雞場,老兩口整天宰雞拔毛,累慘了,便入了教。因為互助互惠是教徒間的約俗,於是附近的「兄弟姊妹」紛紛跑來幫他拔雞毛。毛拔完了,雞處理一空,他把房子一賣,閃了。
「願主寬恕他!」最後她咬著牙說。
相比之下,我媽是個老實人,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不為人情所累,也不貪圖小恩小惠。就是心軟了一點。面對傳教的鄰居,拒絕的時候,更像是欲迎還拒。
隨著12·21這一日子漸漸來臨,向我媽宣教的大姐也愈發痛心疾首:「這是最後的機會!審判即將開始,不信我主的,統統熬不過末日!他將活在永恆的黑暗的受苦和懊悔之中!」
恐怕不管是哪路神仙都不太喜歡臨時抱佛腳的人。怕死才入教,別說上帝不樂意,自己都感到心虛。反正我媽始終頂住了對方善意而崇高的關懷,但不知為何,偏就接受了「末日」一說。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這麼安慰自己,又說,「反正做兩手準備也不麻煩。」說這話的時候,我似乎感覺到,她甚至還在隱隱企盼末日的來臨。我猜,冒險精神可能是人類共有的深暗激情。
她向我形容,到時候要沒日沒夜地黑四個月(不久前,她轉述的謠言是隻黑三天……),而且塵霾密佈,氣象惡劣,引發各種自然災害。城裡也停水停電,很快就亂得不可開交,秩序癱瘓,犯罪事故頻發。最慘的是,城裡人家家戶戶就那麼大點的房子,頂多有個地下室,能儲備多少戰略物資?不說別的,上廁所都成了問題……嘖嘖嘖,還是我們鄉下好,有井有糧食,別說四個月,四年都能扛過去。
她又說,到時候可邀請我的朋友們來家裡避難。她為此囤了好多汽油。一旦情況緊急,到時她可騎三輪摩托車進城接他們……
我大為詫異,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但是接下來,她又說:「唉,沒辦法,咱家就我們兩個女的,沒男人不行啊,若是鄰居來搶劫,哪能打得過……」
原來是招保安呢。
正巧我的朋友老方老楊兩口子剛去了一趟北京。在那裡,他倆跑去聽某某法師的講座,現場也有信徒問及末日的事情,法師回答得模稜兩可。老方回來後和我媽閒聊及此,悚然心驚。佛祖和上帝難得統一認識了啊!好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回家後開始囤壓縮餅乾……後來還跑到我家檢視地形,並預訂了兩間空房。
我本來打算靜待謠言滅了之後再好好拾掇我媽的,可漸漸地,竟然……也有些動搖了……寧可信其有——唉,最早說這話的老祖宗啊,你可真是諳透人性。
到了12月20號那天,甚至還糾結了一下下:至少備幾根蠟燭吧?
幸虧我是驕傲的。人前人後都驕傲才是真驕傲。於是那天我矇頭大睡,第二天就忘了此事。過了好幾天才想起來,打電話問我媽:「家裡那麼多米,得吃到什麼時候啊?」
我媽淡淡說:「沒事,咱們新疆天干,又不長米蟲,再多糧食都放得住。尤其苞谷,放幾年都不壞。餵雞餵鴨,冬天還能給牛保膘,就是再來幾噸都不嫌多。」
我剛放下心來,她又淡淡地說:「就是蠟燭不好處理……」
這事就這麼完了。
她特意找出一枚小佛像,天天戴在脖子上,再有人對她宣揚主的恩旨,就把佛像從領口掏出給對方看:「不好意思,我已經信佛教了。」這回拒絕得乾脆利索,毫無商量餘地。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