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櫻桃(九)

一日三秋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嫂子呢?」指的是陳長傑新婚的妻子。

「上班去了。」

迎頭牆上,掛著一個鏡框,鏡框裡有一張四人的合影,兩個大人,兩個孩子,陳長傑看李延生端詳照片,便指著照片上的人說,這個就是你嫂子,荊州人,在漢口搪瓷廠上班;這是明亮;這個女孩是你嫂子帶過來的,比明亮小一個月。李延生這才知道陳長傑新娶的老婆是二婚,還帶一個孩子。陳長傑看李延生臉上有些錯愕,忙解釋:

「人家是二婚,我不也是二婚嗎?人家帶一孩子,我不也帶一個孩子嗎?咱得明白自個兒的條件,不能太挑剔。」

李延生:「就是,啥事都是講個合適。」細看照片上的明亮,三年前,李延生在櫻桃的喪事上見過他,明亮胳膊上還戴著黑箍;現在的明亮,比過去長高了一頭;便問:「明亮呢?」

「上學去了。」

「我記得他才六歲呀,上學這麼早?」

「我老出車,沒人照看他,放到學校,叫人放心。」

「你今天咋沒去上班?」

「我在貨車上當司爐,今天倒班,所以在家裡。」

「幸虧你今天倒班,你要出車了,我就白來了。」

「可不。」

接著陳長傑要帶李延生去街上飯館吃午飯,李延生惦著早回延津,便說:

「家裡有啥吃啥吧,我買好了下午三點多的火車票,急著趕回去。」

「既然來了,就不能著急走,在武漢多住幾天,我帶你去黃鶴樓看一看。」陳長傑又說,「我這兩天倒休,正好沒事。」

李延生心想,你怎麼能沒事呢,我把櫻桃帶過來了,她馬上就會讓你回延津幫她遷墳,還要讓你教她說笑話。但他不能把這話說給陳長傑,只好又撒了一個謊:「本來我也想趁著出差,在武漢多玩幾天,可我剛才給老家打長途,胡小鳳在家裡發燒了,快四十度了,下不了床。」見李延生這麼說,陳長傑不再堅持:「既然小鳳病了,我就不攔你了。」又說,「可家裡啥吃的都沒有,就剩熱乾麵了。」

李延生:「熱乾麵好,湖北特產,早想嚐嚐了。」

陳長傑把煤氣罐接到灶上,開始做熱乾麵。這時有人敲門,李延生替陳長傑開啟門,撞進來一個頭上冒著熱氣的男孩,揹著書包,衣服前襟上都是飯點子,見家裡有客人,也沒打招呼,李延生主動說:

「是明亮吧,中午放學了?」

陳長傑從廚房探出頭:「是明亮。明亮,叫延生叔,老家來的。」

明亮又看了李延生一眼,嘴裡喊了一聲:「叔。」把書包放到櫥櫃上,拉開抽屜,掏出一塊泡麵,倚在沙發上啃起來。

陳長傑把熱乾麵做好,盛了三碗端上桌;又把李延生帶來的豬蹄掏出三隻,每隻用刀劈成四瓣,裝到一個盤子裡:

「主要是時間來不及,就著你的豬蹄,湊合吃點吧。」

又對明亮說:「明亮,別吃泡麵了,吃飯。」

李延生:「吃飯,不等嫂子嗎?」

「她中午不回來,在搪瓷廠吃,廠裡有食堂。」

李延生指指鏡框:「那女兒呢?」

「她學校離搪瓷廠近,中午也去她媽那兒吃。」

三人吃過飯,李延生看看手腕上的表:

「快兩點了,我得趕緊趕火車。」

「這回太趕了,不是小鳳發燒,說啥也不讓你走。」

李延生:「日子還長著呢,我以後再來。」

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遞給明亮:

「叔來時沒給你買啥東西,你自個兒買個學習用具吧。」

陳長傑阻住李延生:「家裡有錢,不用給他。」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是給孩子,又不是給你。」

見李延生這麼說,陳長傑不再推攔,對明亮說:「叔給你,你就拿著吧。」

明亮接過錢,跑到櫥櫃前,把錢放到了自己書包裡。

李延生一瘸一拐,陳長傑把李延生送到巷子口。李延生:

「長傑,回去吧,孩子還在家呢。」

「你輕易不來,我再送送你。」

李延生用當年戲裡的文詞:「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陳長傑:「延生,謝謝你瘸著腿還來看我。」接著也用戲裡的文詞,「此次一別,不知何時還能相見?」

說過,還有些傷感。李延生卻知道,也許他們前後腳,陳長傑就隨櫻桃回延津了,兩人又能見面了。但他不能把這話說給陳長傑,便說:「有機會,一定有機會。」便讓陳長傑止步,他一瘸一拐往前走;走出半里路往回看,陳長傑還站在巷子口看著他。他向陳長傑揮揮手,陳長傑也向他揮揮手;李延生轉彎向右,到了另一條街上,也就不再裝作一瘸一拐,拽開大步,去江邊趕輪渡。

到了火車站,回新鄉的火車票只剩半夜十二點的。買過火車票,李延生看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三點十五,離上火車還有八個多鐘頭。李延生想起陳長傑要帶他去看黃鶴樓的話,便打問著,坐公交車去了黃鶴樓。當時黃鶴樓的門票是一毛五,李延生買了門票,進了大門,順著山坡往上爬,到了黃鶴樓前,看到黃鶴樓兩側柱子上,寫著兩行字: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李延生不懂其中的典故,也沒在意;倒是揣測幾天之後,陳長傑能否隨櫻桃回延津。但想起櫻桃在新鄉火車站說過的話,如果陳長傑不隨她回去,她就跟陳長傑鬧,這也是她非來武漢的目的;人怎麼能鬧得過一個鬼呢?李延生一個外人,從延津到武漢,都鬧不過她,陳長傑是她前夫,就更拗不過櫻桃了。如此說來,幾天之後,陳長傑必回延津無疑。突然又想起,一個月前,陳長傑給李延生寫信,邀請他來武漢參加婚禮,信的末尾有「餘言面敘」幾個字,中午吃熱乾麵的時候,忘了問這個「餘言」是什麼了;這「餘言」,也只能等幾天後,陳長傑回到延津,李延生再當面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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