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這回我說話算話。」
李延生突然想起櫻桃的死因,又問櫻桃:
「咱是閒聊啊櫻桃,我想問句閒話。」
「啥閒話?」
「三年前,你到底是咋死的?」
「這話不閒呀,一個人咋死的,能說成是閒話嗎?」
李延生忙說:「是我用詞不當,是我用詞不當,我就是想問問,是像人們說的,因為一把韭菜嗎?」
櫻桃嘆息一聲:「說是因為韭菜,也是因為韭菜,說不是因為韭菜,也不是因為韭菜。那天與陳長傑因為韭菜吵架是真,陳長傑摔門走了,我越想越氣,倒在床上哭,哭著哭著,一不小心睡著了,正好碰到路過的花二孃,讓我給她講笑話。也是活該我倒霉,花二孃找笑話,一般是在晚上,誰讓我大白天睡著了呢?我睡前剛剛哭過,哪裡能把笑話說好?於是我說,花二孃,我嘴不會說,你讓我唱吧。花二孃說,知道你過去唱過戲,你想唱就唱。我便從《白蛇傳》裡《斷橋》開始,一直唱到‘奈何,奈何?’‘咋辦,咋辦?’唱著唱著,唱出了這條蛇的委屈和傷心,沒想到這條蛇的委屈和傷心,勾起了花二孃的委屈和傷心,我哭了,花二孃也哭了。唱腔一落,花二孃翻了臉,我是來找笑話的,你卻讓我哭,是何居心?揹我去喝胡辣湯吧。我這才想起花二孃來夢裡的目的,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便說,二孃,不消您動身,我先走一步吧,拿根繩子上了吊。」
李延生愣在那裡,原來櫻桃的死因,除了因為韭菜,還因為笑話;李延生犯病時,胡小鳳問過他,是不是因為花二孃到他夢裡找笑話,李延生說沒有;誰知,花二孃沒來李延生夢裡,當年去了櫻桃夢裡;自己犯病是因為櫻桃,櫻桃的死又因為花二孃和笑話;事情如此牽扯顛倒,李延生不禁搖頭感慨。但又說:
「既然你的死跟花二孃有關,現在有厲鬼欺負你,你把這事告訴花二孃,讓她老人家替你除了惡鬼不就成了。」
櫻桃嘆息:「花二孃只到人間的夢裡去,哪裡會到鬼的夢中來呢?」
又說,「花二孃到夢裡是去尋笑話的,哪個鬼不是一肚子苦水呢?」
又說,「厲鬼欺負我的事,說給花二孃,能把花二孃逗笑嗎?」
李延生點點頭,不再說話。這時櫻桃說:
「說過這些糟心事,我也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李延生一愣:「啥意思?」
「一個多月前,延津北關口賣羊湯的吳大嘴,也被笑話壓死了,知道不?」
「知道呀,他的喪宴,我還參加了。」李延生又說,「人死,算什麼好訊息?」
「我說的不是生前的事,是死後的事。」櫻桃又說,「因為生前都是被笑話壓死的,他來到這邊,我們便有些同病相憐,上個月趕鬼節的時候,我在集上碰到他,這個好訊息,就是他告訴我的。」
「什麼好訊息?」
「本來,被笑話壓死的人,跟其他死的人不同,因其無趣,難以超生。但吳大嘴說,他一個多月前來到陰間,在閻羅殿過堂的時候,閻羅說,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最近,一個陰間的資深族長給他打招呼,替無趣的鬼們說了一些好話,閻羅他老人家也是與鬼為善,便出臺一項新政,被笑話壓死的人,如能改過自新,刻苦上進,一口氣給他老人家說出五十個笑話,這人就可以轉生。」
李延生一激靈:「這是好事呀。這個族長是誰呀?」
櫻桃:「吳大嘴沒顧上問。」又說,「但是,這五十個笑話,不是一般的笑話,必須是一句話能把人逗笑的笑話。」
李延生愣在那裡:「這倒難了。」
櫻桃:「如今在陰間,那些被笑話壓死的鬼都瘋了,都在苦練笑話呢。連在陽間那麼古板的吳大嘴,短短一個多月,已經和生前是兩個人,變得油嘴滑舌了。」又說,「我這次到武漢去,除了讓陳長傑回延津幫我遷墳和鎮住厲鬼,還想讓他教我說笑話。當初他跟我談戀愛時,往往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我不會說笑話,可他會呀;等他教夠我五十個一句話的笑話,我記在心裡,回頭說給閻羅,如果閻羅笑了,我也就能轉生了,我們又能陽間相見了。」
李延生又愣在那裡,原來櫻桃去武漢,還裹著這一件事情,為了五十個一句話的笑話。這一層層的事情,都是事先無法預料的,李延生不禁又搖頭感嘆。櫻桃:
「延生,看在我們過去在舞臺上那麼多年,你能幫我想幾個一句話能把人逗笑的笑話嗎?」一是李延生在生活中是個不會說笑話的人,也從來沒有說過笑話,二是怕答應櫻桃,從此櫻桃因為笑話的事又纏上他,忙說:
「櫻桃,當年咱們在劇團的時候,你也知道,我笨嘴拙舌,正經話還說不利落,哪裡會說笑話?」
又說,「而且要求又這麼高,一句話得把人說笑。」
又說,「我想幫你,可沒這個實力呀。」
櫻桃倒也沒強求,只是嘆息一聲。這時汽笛一聲長鳴,火車進站了。李延生帶著櫻桃進站,邊上火車邊想,這次去武漢,不管是因為韭菜,還是因為花二孃,還是因為遷墳和鎮住厲鬼,還是因為閻羅和笑話,說起來是櫻桃的事,因櫻桃在他身體裡,等於到頭來壓到了他身上;這本身倒是個笑話;不禁搖頭感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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