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剪輯方面跟山本先生學到的東西之中,這是最大的收穫。
我現在寫的不是電影技術書,關於剪輯專業的話就此打住。但我還想把山本先生有關剪輯方面的一個小插曲寫下來。
那是剪輯《馬》這部影片的時候(山本先生把這部作品的剪輯工作交給了我)。
《馬》的故事中,有一幕是母馬到處找它那已被主人賣掉的馬駒。那母馬像發了瘋一般,把馬廄撞開衝了出去,直奔牧場,它甚至想從圍欄鑽進牧場。我哀憐這母馬,詳細地拍了它的表情和行動,並且做了很有戲劇性的剪輯。但是放映時卻毫無感覺,不論怎樣剪輯,畫面上就是表現不出那母馬念仔的心情。山本先生和我一起看了好幾遍我剪輯的影片,他只是默不作聲。我知道,他不說「行」,實際上就是「不行」。我十分為難,就問山本先生該怎麼辦才好。山本先生回答說:「黑澤君,這裡要的不是情節,應該是哀愁之情思吧。」
「哀愁之情思」,這句日本古詞,立刻使我大有所悟。
「我懂了!」
我把剪輯方針完全改了,只把那些遠景鏡頭接在一起。
我用剪影的手法表現月明之夜的母馬,它飄鬃揚尾,漫無目的地不斷奔跑。
我覺得,只用這部分畫面就足夠了。即使無聲,也使人彷彿聽到它那一聲聲哀嘶。同時再配以木管低沉的哀調,使人更加理解母馬的哀怨之情。
當然,為了將來擔任導演,必須學會處理攝影現場的工作和導演工作。電影的導演工作,簡單說就是把電影劇本形象化,並把它定著在膠片上。為此,必須對攝影、照明、錄音、美工、服裝、道具及化裝等部門給予及時和恰到好處的指揮,同時還必須指導演員的表演。
山本先生為了讓我們副導演積累這方面的經驗,常常讓我擔任代理導演。甚至有時一場戲只拍一半就回去了,後一半由我完成。
如果副導演不是十分可靠,導演是不會這麼做的。此外,就我們這些副導演來說,既然被委以重任,如果把工作搞糟,不僅有損山本先生的聲譽,也難免使攝製組喪失信心,所以大家不得不豁出命來幹。
我們這些想法,山本先生了然於胸,所以這時他照例會找個好去處,高高興興地喝上兩杯。
山本先生這種用心等於突襲考試,給了我們表現能力的最好機會。
拍《馬》的時候,山本先生雖然去過外景地,但一般只住一晚上,說一聲「拜託了」就回去。這樣,我在升任導演之前,便在導演工作以及統率攝製組的工作方面都得到了鍛鍊。
山本先生在使用演員方面也非常出色。他不像溝口健二導演對演員那麼嚴格,也不像小津安二郎導演那樣寬厚,而是穩健與輕鬆並重。用畫來說,就是不像大雅那種十分重視畫中人物的畫風,而是近於忽視人物存在的文晁的風格,平易近人。
山本先生曾這樣說:「導演硬要演員按導演的想法表演,那麼演員只能達到導演要求的一半。既然如此,倒不如推著演員按他自己的設想表演,結果常常會事半功倍。」
所以,在山本先生的作品中扮演角色的演員,能得到自由發揮,表演輕鬆自然。最好的例子就是榎本健一。榎本在山本先生的作品中非常活躍,充分發揮了他的才能。
山本先生對待演員也非常親切。
我常常把群眾演員的名字忘掉,所以只好按他們的衣服顏色招呼。
「喂,那個穿紅衣服的姑娘過來一下。」再不然就是:「喂,那個穿藍西服的。」
結果被山本先生訓了幾句:「黑澤君,那可不行。人都有個名嘛!」
這個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太忙,哪裡有工夫查名字。但是,山本先生如果想對某位演員提出表演上的要求時,即使那人是群眾演員,他也這樣說:「黑澤君,請把那人的名字查一查告訴我好不好?」
等我查來報告他之後,他才向那演員提出演技上的要求:
「某某君,請往左走兩三步。」
名不見經傳的演員聽到山本先生如此親切地招呼他,無不感動。
難道能說山本先生有些滑頭嗎?我看應該說他善於用人。
除此之外,關於演員的關鍵問題,我從山本先生那裡學到以下三點:
第一,人很難了解自己,不能客觀地觀察自己的說話方式和行為舉止。
第二,凡是有意識的動作,首先注意的不是動作本身,而是意識。
第三,教給演員怎麼做,同時必須告訴他為什麼這麼做,並且讓他充分理解、心悅誠服。
我從山本先生那裡學到的東西用多少稿紙也難以寫完。最後,我想再寫寫我學到的電影中的聲音處理技巧。
山本先生對電影聲音處理也十分慎重。不論是自然界的聲音還是電影音樂,他無不以敏銳的感覺去處理。所以,他對後期配音(影片最後一道工序,加上音效或音樂的合成工作)的要求非常嚴格。
電影是影像和聲音的乘法,我這後來一貫的主張,是通過山本先生的後期配音工作產生的。
對於我們副導演來說,後期配音這項工作是最吃力的。
後期配音階段正值攝影工作結束,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上映日期又迫在眉睫,所以時間很緊迫,大多是通宵達旦地工作。而工作的內容偏偏又是必須細心處理的聲音,所以,我總覺得這是一項嚴重磨損神經的任務。
不過,拍攝的影像大多已經錄進了自然的聲音,如果再給它加上某種聲音,就會產生另外一種效果。所以,這種後期配音的工作也別具魅力和樂趣。
配音不同,影像中的表情也隨之變化,使觀眾產生不同的感受。
這是導演計算的效果,副導演很少進入這個領域和導演一起商量,因此,我們常常對各種效果感到大吃一驚。
山本先生似乎覺得我們這種大吃一驚也頗有樂趣,他故意不讓我們知道他的秘密,用獨特的效果音或音樂,使我們為之一驚。
這樣,不同的聲音就使影像給人截然不同的強烈印象。每當這時,我們都會忘卻疲勞,精神為之一振。
當時有聲電影尚在初期,關於影像與聲音的相乘關係,我認為像山本先生這樣認真思考的導演還是不多的。他可能是想把這些教給我,所以《藤十郎之戀》的後期配音就全委派給了我。結果他看過樣片之後,讓我從頭返工。
這對我來說是一次打擊。我感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出足了醜。
重做後期配音所花的時間和精力,實在嚇人。另一方面,我也無顏面對與後期配音有關的攝製組人員。糟糕的是究竟哪裡錯了,我仍然不太清楚。
為了尋找連我自己都沒弄清的錯誤,我一卷一卷地找,翻來覆去地看。結果,好不容易才找到並糾正了。
山本先生看了樣片,只是簡單地說了聲「ok」。
我對這位山本先生十分不滿,覺得他什麼事情都壓在我頭上,而且隨便發號施令,令人生氣。但是這種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舉行《藤十郎之戀》完成招待會的時候,山本夫人對我說:「他可高興了,說黑澤君能寫劇本,又能委以導演工作,剪輯、後期配音全行,大可放心。」
我不禁熱淚盈眶。
山本先生是我最好的老師。
山本先生!我還要繼續奮鬥!
以上權作我獻給山本先生的悼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