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官場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請年華同志作指示!」

這時許年華指著專員吳老說:

「我下車伊始,有什麼指示,吳老是老同志了,請吳老說吧!」

吳老感動得滿臉通紅,說:「年華同志謙虛了,年華同志謙虛了,我是向你彙報情況,請年華同志講!」

許年華只好簡單說了兩句。話有兩點:一是要大家「實事求是」,二是有事情拿不準,可以請教老同志,像吳老這樣的人。吳老又感動。大家鼓了掌。然後坐車,一溜車隊上了狼山,去看廟看和尚。

在這整個過程中,許年華沒有和金全禮說一句話。金全禮受到冷落,感到十分委屈。他已經發覺「二百五」不時看他,似在懷疑他和省委書記的關係。看許年華的樣子,是把他忘掉了。看許年華的舉動,在地區這一班人裡,他最看重吳老,時時拉吳老在一起。上狼山,他不拉陸洪武,而拉吳老與自己一同坐車,上了他的「賓士」。吳老是一個快退居二線的人,他為什麼看重他?金全禮百思不得其解。大家不知這是一個什麼謎!

看完和尚看完廟,又回到賓館吃晚飯。吃過晚飯,大家請許年華休息。許年華說:

「好,好,大家都休息吧,今天晚上有球賽,大家都看看電視!」

大家與許年華握手,散去。等地區一班人出了賓館門口,四散分開時,這時許年華的秘書又趕出來,走到金全禮身邊問:

「您是金全禮同志?」

金全禮說:「是!」

「年華同志請您回去說話!」

金全禮的血液一下聚到了一起,忙不迭地說:「好,好!」心裡聚集了一下午的委屈,馬上煙消去散。十年前的老朋友,到底沒有忘記他。他故意看了「二百五」一眼,就跟許年華的秘書回去。

到了許年華的房間,許年華正在衛生間洗澡。秘書對金全禮說:「請您稍等一下!」然後就退了出去。金全禮只好站在那裡等。

等了二十分鐘,許年華披著浴巾、擦著頭從衛生間出來,一看到金全禮,「噗哧」一聲笑了,然後用手搗一搗金全禮的肚子:

「你怎麼不坐下!」

金全禮就坐下了。

許年華說:「看你那樣子,似乎把我給忘記了!」

金全禮又站起說:「許書記,我沒有把您忘記!」

許年華問:「你現在還喝酒不喝酒?」

金全禮說:「不喝酒,許書記!」

許年華說:「你在胡扯,十年前喝,現在不喝?」

金全禮只好說:「喝!」

許年華又「哈哈」大笑說:「看你那拘束樣子,當年在大寨,你可不是這個樣子!你坐下!」

一提起「大寨」,金全禮少了些拘束,於是坐下,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許年華說:「說一說,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樣子,像個沒出嫁的閨女一樣!」

金全禮只好以實相告:「您一當省委書記,把我給嚇毛了!」

許年華又「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從他的提包裡抽出一瓶「洋河」,問:

「你喝不喝?」

金全禮說:「喝!」

許年華開啟酒瓶,對瓶嘴喝了一口,然後遞給了金全禮。當年在大寨,他們就是這樣嘴對瓶子輪流喝。金全禮也弄了一口。許年華說:

「你們地區太不像話,我來了,一口酒也沒讓喝!」

金全禮如實說:「哪裡不讓喝,都準備好了,怕您批評,沒敢往上上!」

許年華這時已穿好衣服,坐在金全禮的對面,嘆了一口氣說:

「是呀,當了這個差,處處不自由,連酒也不敢喝了!」

金全禮這時想起了許年華幫忙自己提副專員的事,現在似乎應該說些感謝的話,於是就說:

「許書記,您一到省裡來,我就聽說,老想去看您,但知道您工作忙,又不敢去。可您工作那麼忙,還沒有忘記我,還在關心我的進步……」

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這時許年華擺擺手:

「老金,不要這樣說,我沒有幫你進什麼步!我剛到省裡來,情況不熟,不管以前認識的同志也好,不認識的同志也好,都一視同仁,庸俗的一套咱們不搞!要是你是指提副專員的事,那就更不要感謝我,那和我沒關係,那是省委組織部與地委提名,省委常委會討論通過的!你只想如何把工作搞好就是了。要感謝,你就感謝黨吧!」

金全禮點點頭,更加佩服許年華的水平。又說:

「許書記,您這幾年進步挺快!」

說完,又覺得這話說得很不恰當。但許年華不介意,點燃一支菸說:

「什麼進步快,黨的培養罷了,並不是咱的水平多高……」

然後將話題岔開,開始說些別的。最後又問到金全禮的工作,金全禮向他彙報了,剛來地區不適應,現在適應了等等。許年華點點頭說:

「你剛當副專員,什麼事情拿不準,可以請教老同志。要學會尊重老同志。在這個地區,要學會尊重吳老!」

金全禮明白許年華的意思,使勁點了點頭。

話談到九點,球賽開始,許年華開啟了電視。金全禮站起來告辭,許年華說:

「好,就這樣,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這個地區的班子是不錯的,吳老、老陸都是不錯的!」

金全禮又明白了許年華的意思,感動地點了點頭,就說:

「許書記,我記住您的話,您休息吧,我走了。」

許年華堅持把他送到門外。

第二天一早,許年華就離開了這個地區,到另外一個地區去。地區一班人來送行。許年華與大家一一握手,這時又把金全禮當作與大家一樣,沒有格外對他說什麼。這時金全禮心裡沒有一點委屈,而是從心裡佩服許年華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