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明的忽必烈汗啊,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不能將城市本身與描述城市的詞句混為一談。然而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著關係。我若要給你描繪奧利維亞這座物產豐富的城市,表現它的繁華康泰,只能列舉鑲金鏤銀的宮殿和雙扇窗臺前的流蘇軟墊,庭院圍欄內旋轉的噴水嘴子在澆灌綠草坪,一隻白色孔雀在開屏。但是,從這番言辭之中,你也能立刻就聯想到奧利維亞城市上空籠罩著的煤粉和油煙怎樣把房屋的牆壁弄得汙穢不堪,吵鬧喧囂的街道上過往的拖車是怎樣把行人擠到牆根上。我若要給你描繪市民如何勤勞,就得提及散發著皮革臭味的鞍具店,邊說邊笑著編織棕席的婦女,還有推動磨坊水車的運河流水。但是,這些詞句在你明智的內心裡,喚起的印象卻好似銑床齒輪咬合的心軸,按照預定的轉速,經千萬隻手的輪班操作,千萬次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我若試圖說明奧利維亞人如何傾向更自由的生活和精細的文明,就會講述那些駕著燈火通明的獨木輕舟,唱著歌兒在夜色裡劃過青色河口的女人;不過,也只是提醒你,每夜都有成隊的夢遊者一般的男男女女湧向市郊,總有人在黑暗裡爆發出一陣大笑,引起串串玩笑和譏諷。
也許你還不知道,我不能用其他話語描述奧利維亞。如果真存在一個有雙扇窗與孔雀、鞍具店與編席女工、獨木舟與青色河口的奧利維亞,那一定是一個爬滿蒼蠅的醜陋不堪的黑洞,要描述它,我還要借用煤粉、刺耳的車輪聲、反覆的動作、譏諷等比喻。虛假永遠不在於詞語,而在於事物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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