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我終於決定提筆再寫西藏。

離我寫完《日月》,又過了五年。

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時間流轉如此之快。真真是光陰似箭,一去無回。「彈指剎那」這個詞,真的要等到年歲漸長,有歲月可回首的時候才可以體會到。

這麼說,絲毫沒有傷感惆悵的意思。

我反倒覺得從22歲到32歲這十年,是我真正開心,青春煥發的日子。這十年,也是我寫作之路緩緩開啟,慢慢沉著,深有所得的十年。

總有人好奇作家的身份,彷彿這是一種與眾不同、變化多端的職業,就好像許多人覺得開一間咖啡館、民宿、書店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一樣,只要拾掇得漂亮,開啟門就會客似雲來,其實壓根不是這麼回事。

當最初的衝動結束之後,寫作的激情往往要靠真正的興趣來維持。這是個漫長的、持續的、與自己角力的過程。整個過程中,適度和自得其樂是很重要的事情。

寫作彷彿是導演、編劇、演員三者合為一體的工作,一開始是自己寫,演給自己看,然後是寫,演給別人看,到最後,依然是迴歸到給自己看——這和修行的次第是相似的,最終的目的也是相似的,都是哄著自己往更好的目標前進。

當年看胡蘭成說「文字修行」,深以為然。可惜的是,他口是心非,不能也不曾,把文字當成修行。只是沾沾自喜,換了一種風流把戲自娛而已,骨子裡,還是個無品無行的小文人。若說真正的文字修行,太史公著《史記》算一個,曹雪芹寫《紅樓夢》算一個。其他人或許夠得上,但並不那麼純粹。

寫作十年,現在的我,也只敢說,寫作是很慎重的事,修行也是很慎重的事。找到「寫作—修行」作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我生命產生變化的開端。

少年的我,蟄伏於江南,如孫行者被壓在五行山下動彈不得。除卻你我共有的青春記憶、做不完的習題、考不完的試、上課的感覺像上墳之外,我最受不住的,是江南淫雨綿綿的天氣。我個人覺得,跟江南黃梅天動輒連月的陰霾比,北京被人唾棄的霧霾簡直不算事。

我不鍾意現實的江南。即使是現在,亦只在一年之中最好的季節去住幾天,權當觀光,一下雨我就煩得要死,恨不得拔腿就逃。

要不是多年的詩詞浸染給我留下情意結,我這輩子對江南的印象簡直因為天氣和個人身體的原因而糟透了!溼氣和凍瘡反覆折磨我,像兩個不死不休的宿世仇敵。我知道死不了,奈何比死還難受。

每年的春天和冬天都冷得要死,冷到萬念俱灰。夏天悶熱蚊子多,我又是招蚊體質,到哪裡都是一身包回來,癢得肝腸寸斷。秋天好過一點,但祖國萬里山河,秋天哪裡不美不好過?

我後來才想明白,天氣極度影響心情,連帶我的青春期都顯得晦暗潮溼……青苔好像從腳底長到了舌苔上。所以當青春電影大熱,大家都在回憶青春的時候,我一臉茫然,乖乖閉嘴。我怕我一開口,就讓人掃興。

實話說,我家境不算差,家庭教育亦算開明,於情於理我都不該生出怨氣。可我偏偏覺得,青春乏味又無力,就像你拼盡全力走,卻看不到未來,也看不到終點。

每一天都是重複,再重複。讀好中學,保持好成績,然後呢,讀更好的高中、大學,再然後呢?找一個好人家,結婚生子。所有的標準都是好,但這個好,亦只是世俗標準認可的好。

養兒育女,餘生為兒女操心……如我身邊的長輩一般生活,這樣的人生一眼可以望穿——如此漫長望不到頭又不可省略的一生真叫人萬念俱灰。如果這就是我生活的信仰和目標,我不覺得來日我會心甘情願,含笑九泉。

是沒有什麼不好,可惜這種好,謝謝,抱歉,我不想要。我不想我的人生成為庸俗的祭品之一。

今年回到安徽過年,短短數日,感覺還是可以的,待久了就不行。我此生之於江南,註定只是過客,不是歸人。

生平最怕和江南人嘮嗑。兩頓天聊下來,頓覺血槽已空,後繼無力。那些人情世故、家長裡短,真不是我能夠駕馭和欣賞的話題,但他們興高采烈,你又不能粗暴打斷,只能唯唯諾諾附和。

我真正抗拒和厭煩的是這些:眼看著那些世俗的溫情和煩惱,如絲如藤地縛住大多數人的手腳和心性,而他們毫無所覺。真是莫名地悲從中來。

「三界無寧,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之憂患,如是等火,熾熱不息。」——世尊釋迦牟尼說,你不睜開眼睛,你根本不會意識到三界如火宅、塵世如牢籠,但大多數人前赴後繼,樂此不疲。你能怎麼辦?一開口就被打為異類。

那時的我,偶爾會想,在江南綿延的丘陵之外,是否還有更高遠的地方?但那時的我,除了讀書,還能做什麼呢?連離家出走都沒有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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