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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渾身抽搐的泥人邱嘴裡泛出白沫,在鋪上痙攣著,滾來滾去。王亭業咧嘴笑著,痴痴地看著這一幕情景。他想說,泥人邱,我不想和你做遊戲,你就別折騰了。可他說不出話來。泥人邱已經掉光了頭髮,頭皮青青的,看上去像個小和尚。他瘦得跟骷髏一樣。他們是一年多前從原來的監獄轉移到這裡來的。在一輛密不透光的汽車裡總共押解有二十幾名犯人,王亭業與同室的泥人邱在一起。記得離開監獄的那天,那個滿嘴黃牙、臭屁連天的7號獄友以為王亭業和泥人邱要被拉出去處決了,還很動感情地分別擁抱了他們一下,哽咽地說:「東方不亮西方亮,陽間不留陰間留,兄弟,哪裡都是過日子,別難過啊。」而13號獄友則無動於衷地在一旁捉蝨子,鼻子裡發出「哼哼」聲,很不以為然的樣子。王亭業他們坐了幾個小時的汽車,然後被帶到一處有著青草氣息的地方。下車前每個人都被蒙上了眼睛,看不到周圍的環境,但王亭業感覺到那是春天,很溫暖,臉上有種毛茸茸的感覺,他知道是陽光在那上面爬。而且他判斷這所監獄遠離市區,因為植物的氣息很濃。他想也許時來運轉了,新監獄重新審理他的案子,會發現他是清白無辜的,而會讓他打點行裝,即日出獄。然而到了新地方之後,他才發現這裡不是監獄,而是一所大醫院。他們所見到的都是穿白服的醫生。每天清晨定時會有人來給量體溫,然後做記錄,而平素經常會被抽血。每當王亭業的胳膊被勒上膠皮管,長長的針頭銳利地刺人他的血管,他看見鮮紅的血液激情四溢地被抽到標有刻度的雪白的針管的時候,他都忍不住因為身體的驟然發涼而笑出聲來。身體一涼,他就覺得渾身發癢,就想笑。他的舉止令醫生很反感,常常是邊抽血邊用眼睛瞪他。王亭業發現這些醫生都是日本人,因為他們的漢語半生不熟的,除了量體溫、採血、採唾液,他們還被切割過皮膚。王亭業的左腿就被割下過一塊皮去,後來醫生往創口上撤了些藥粉,每日前來觀察幾次傷口變化。開始時創口紅腫、疼痛,後來他覺得那兒只是發癢,漸漸地,創口竟奇蹟般痊癒了,落下了一塊松樹皮色的棕紅的疤痕。醫生對他已好了的創口深感遺憾,甚至很有些氣憤,每回看見那部位就要搖搖頭,現出厭惡感。王亭業憑著有限的醫學知識判定,他們是成為醫學研究的實驗材料了。而這實驗不是用老鼠做標本,卻是用他們這種活生生的人。他想這比判了死刑上絞刑架更摧殘人。他悄悄對泥人邱說,你年輕,有力氣,這地方就是地獄了,你得想方設法往外逃,不然就完蛋。泥人邱愁眉苦臉地搖搖頭,說,哪裡逃得出去呢?王亭業還記得泥人邱初入獄時是個體格健壯的小夥子,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再難嚥的飯也能吞下去,閒下來時眯縫著眼,十指揉來捏去的,做捏泥人的動作。他動作闊大時你知道他正捏一個動物的大致輪廓,而手指輕輕一點時,你則明白他正捏在細微精巧處。王亭業很喜歡泥人邱。他眼見著泥人邱一天天憔悴下去,頭髮逐漸脫光,眼球卻凸了起來,十指纖細得就猶如女人的。泥人邱越來越不愛講話了。剛來到這裡時,王亭業倒以為到了天堂,他們進得屋子被取下眼罩後,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去洗澡,溫熱的清水散發著一種芳芬,猶如天河之水飛臨人間,讓人感激涕零。王亭業簡直不相信會有如此的好享受,他哭了。蓮蓬頭向下刷刷地噴射著晶瑩的水滴,王亭業則在水柱下欣喜若狂地流淚。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搓下了一堆小魚般翻滾而下的泥球,覺得自己一塵不染得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醫生給他們換上了新衣裳,衣裳上有新的編號,王亭業的是26號,而泥人邱的則是25號。他們住在同一間屋子,鋪位一左一右相對,雖說是空間不大,但白色的新粉刷的牆壁仍然使人覺得很亮堂。他們來之後吃的第一頓飯竟是牛奶和麵包,王亭業愈發覺得自己是到了天堂了。之後穿白服的人進來跟他們說,他們現在是病人,要積極配合醫生進行治療,不可反抗。王亭業自是懷著感激之情唯唯諾諾地點頭。每間房都有一個鐵門,鐵門上端有個方形視窗,豎著鐵欄杆,從外面的走廊可以隨時監視到裡面的一舉一動。王亭業沒過幾天就發現他的想法錯了,因為伙食越來越差,而醫生所做的一切治療在他看來是適得其反的。他悄悄地用指甲在白牆上劃道,以計算時日。每天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在白牆上不易察覺地劃上一道,這時走廊裡就會傳來醫生的腳步聲,量體溫的來了。王亭業無論看見誰來,都要發出不由自主的笑聲,彷彿不笑笑就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牆壁上指甲的劃痕越聚越多,他時常死死地盯著那一片地方,細細地查究竟有多少道了,結果沒有一次順利查完,總是因頭暈眼花而半途而廢。他就大致給這些劃痕劃分幾個區域,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個區域大多有上百道。由此他已大致劃分了五六個區域,便判定自己來這裡一年多了。至於窗外是什麼季節,王亭業是不知道的。有回泥人邱被注射了一針,拉到外面的驕陽下暴硒了一天,他回來昏迷了一天一夜甦醒後,守護在旁一直做各種記錄的醫生問他還記不記得發生過的事。泥人邱想了想,說他記得外面很熱,是酷暑時節,他和幾個人被綁在柱子上暴曬時,有一條狗伸著舌頭趴在他們對面。狗的喘氣聲呼哧呼哧的,看上去熱得夠嗆。醫生沒說什麼,只是把這些話記在本上。王亭業的頭腦卻異常活躍起來,連忙把新劃上去的那些痕跡圈在一處,在旁邊戳了個小小的圓點,示意這是夏天,接下來他就好計算季節了。按他的猜測和估計,現在正是嚴冬時節,因為室內的暖氣吱咕作響,醫生進來時穿著棉褲。

泥人邱依然在鋪上滾來滾去的,他發出呻吟聲,王亭業覺得就像狗一樣難聽,他想告訴泥人邱,你手上的功夫過硬,可嘴上的差得遠了,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刺耳了。王亭業抱著頭坐在鋪上,一直看到泥人邱不抽搐了,也不發出任何聲響了,醫生出去喊來了兩個人,將他用擔架抬走了。王亭業獨自一人躺在鋪上,覺得頭腦混沌一片,他不知道泥人邱這回能不能回來。以往泥人邱注射各種針劑也是如此這般發作,但他都能活著回來。王亭業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覺得手觸之處是深深的幽谷,空洞得很,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經沒有臉了?他清醒的時候,還能依稀記得一些往事,他很奇怪記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婆孩子,而是於小書。於小書毛茸茸的眼睛,溫溫存存的笑意總是浮現在他腦海中。他想她早已到了嫁人的年齡,如今是不是已為人妻,實在難以預料。有時候想到她被別人摟在懷裡,內心就有一種劇痛,鼻子就有發酸的感覺。在他的意識中,他是讓於小書出國留了洋的,在自己沒有出獄之前,她只能在異域等待他。他還好幾次在夢中收到了她的來信。那信皮是海藍色的,信箋則是雲朵一樣的綿白色,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可他一句也看不懂。醒來後他便想,不用說,那信箋上寫的都是思念和愛意。這些年來,他想宛雲的時候也較多,想著她已經長高了,成了大姑娘了,肯定變了模樣了,他回家後她還能認出他麼,她還會甜甜地叫他爸爸麼?至於老婆,如今他已憶不起她的相貌,而且連她完整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她姓劉,名字中似乎有個「蘭」字,可是無論如何拼不成個完整的名宇。王亭業便想,看來老婆已經是人家的人了,他才不會輕而易舉將她憶起,這是天意。王亭業在清醒之時因為回想許多事情是一片空白,便確認自己有時精神失常。一這樣想他就不寒而慄,牙齒上下打顫,接下來頭腦又是一片空白了。

北野南次郎喜歡在冬季時進行實驗。說也奇怪,一到了萬物蕭條、動物休眠的季節,他做實驗的慾望就很強。七三一細菌部隊實在是個實驗的樂園,它設施完備,研究經費充裕。在北野南次郎的心目中,這裡就是自己一生可以樂此不疲地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了。實驗中心的四方樓在他看來比戰場上的任何一座碉堡更為穩固,因為它研究出的細菌武器是威力無比的。不動一槍一炮,而能使敵人渾然不覺地墜人死亡,是最為他迷戀的。特別監獄裡,關押著許多「馬路大」,他們衣著統一,在這裡一律失去了名字,只用編號來代替,望著這些活人實驗材料,他無限迷醉,覺得作為一個醫學研究者,他是太幸福了,有誰能體驗到在活人身上做實驗的那種快感呢?在這裡,有供水室和獨立的火力發電廠,有通向外面的鐵路專用線,飛機場,儲存各種物資的倉庫,有可以給人提供溫暖同時又可以焚燒馬路大屍首的鍋爐房,還有醫務人員的寬敞整潔的宿舍,廣場,禮堂,神社,花園等,在北野南次郎看來,這裡是世界上最繁華的角落了。他在實驗室裡解剖泥人邱的時候覺得身心愉悅,無比輕鬆。他先取出泥人邱的肝臟和脾臟,把它們放在透明的玻璃瓶子中,然後進行毒性滲透的分析。然後他掏出他的心臟,那心臟還溫熱著。就像個剛烤熟的紅薯,他將其扔進器皿時,它竟然還撲撲地跳了兒下。北野南次郎在心裡說:「你還真想話啊。」他徽微一笑,開始取下他的腎,剜下他的眼睛。那眼睛浸人福爾馬林溶液後,泛著一種青白的光,直直地瞪著南次郎。他心裡說,你看吧,看看你的器官如今都在什麼地方,你應該慶幸,你的器官最後設有化做泥土,它們全都派上了用場,你為醫學研究做出了貢獻呢。北野南次郎順利解剖完了泥人邱,他摘下鮮血淋淋的橡皮手套,扔進垃圾桶中,然後喚人來抬走泥人邱的殘骸。解剖室裡洋溢著一股腥熱的血腥氣,有些研究人員聞不得這氣息,覺得噁心,可南次郎卻不,他喜歡這種生命被肢解的氣息,它比五月的花香還要嫋嫋動人。冬日午後的陽光有些疲憊,它們慵懶地投射在玻瑞窗上,只給解剖室帶來徽弱的光明。

北野南次郎對泥人邱能在四種混合疫苗的注射中而猝死感到興奮,實驗是成功的,他想應該回到住地喝上一杯。晚上找個女人好好發洩一下,關在特別監獄的實臉材抖,主要以男性為主,女的極少,而姿色可人的就更少了、醫生們有時急於發洩性慾,就找那些女的馬路大。她們個個披頭散髮,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而且目光兇狠。雖然她們孱弱得無反抗能力,任人擺佈,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實在讓人不好受。南次郎睡過一個馬路大,那是她剛被押解來的那天,南次郎見下來的馬路大中有兩個女的,共中一個圓臉,膚色黑紅,胳膊粗壯,很結實的樣子,令他心裡氾濫著一種佔有的慾望,當天晚上他就找到了她,她梳順了頭髮,洗過臉,穿上了乾淨衣裳,看上去有幾分秀麗了。她的杏核眼一眨一眨的,瞳仁很黑很亮。看人時微微吊起嘴角,北野南次郎說要給她進行身體檢查,然後將她帶進實驗室,在那裡強暴了她。那女人力氣很大,開始時幾次把他掀翻下來,北野南次郎不得不用繩索將其手腳捆綁起來,將她的嘴塞滿紗布,他可以從容地使她就範。馬路大在他身下雖然被迫屈服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圓圓地睜著,射著殺氣騰騰的仇恨光芒,令南次郎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草草收兵了事,從那以後,他不願意輕易染指馬路大。

冬日的黃昏是陳舊的,落日也不是熔金之色,只不過微微有些泛紅而已。北野南次郎走到實臉室前面的空場,被冷風一吹,更覺身心無比暢快。動物飼養班的姜山嶽正拉著一匹駱駝在溜達。他一邊拖拖沓沓地走路,一邊抬頭望西夭落日。南次郎知道這個渾身髒乎乎的滿洲人,喜歡看落日,好像太陽是他老婆,轉了一天要與他分手時,總讓他有些依依不捨。駱駝很瘦,也是實臉材料,是從西北部運來的,對滿洲的氣候著來不太適應。南次郎心情好,就全動上前打招呼,說:」落日的、美?」姜山嶽連連點頭,說:」美!」南次鬱又轉向駱駝,問姜山嶽:」病的有?」姜山嶽說:」病的有。草的不愛吃。水的不愛喝。」南次郎猝不及防地踢在駱駝的肚子上一腳、聲言這駱駝是裝病,不過是在屋子裡呆悶了,耍個滑頭出來透透風而巳。姜山嶽便想這胳駝若真是有如此智商,早會趁人不備時溜掉了。姜山嶽拉起駱駝離開南次郎,他可不想讓駱駝受意外的傷害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想起了王亭業,幾次做大的實驗時他均未能下定決心在他身上試驗,原因在於他知道王亭業很神秘,有某種可愛之處,想讓他多存在一些時日。每次他給王亭業測體溫,王亭業都會問:」有多熱?有爐火那麼熱麼?」聽得他想發笑。要不他就說:」有多冷,有冰那麼冷麼?」王亭業雙頰凹陷得厲容,嘴唇常常不由自主地蠕動著,似是跟誰說話的樣子,而目光始終如一地溫存。有時南次郎便想,要是王亭業是個女的,那溫溫存存的目光該是何等勾人魂魄啊。王亭業說話總是奇奇怪怪的,常常答非所問。比如你給他做了凍傷試驗,問他感覺如何,他回答:「這屋子怎麼會有老鼠呢,這裡又沒糧食可吃,我又不是高粱和玉米。」他有時還自言白語地念著一些詩,令北野南次郎無限迷戀。久而久之,王亭業竟然成了他心靈的夥伴,他每日必須見他一次方覺安心。北野南次郎從不詢問馬路大過去的經歷,但他那次破例問王亭業,你叫什麼名字?王亭業很乾脆地說:「26號!」南次郎便提醒他,問的是他的真名實姓,不是代號。王亭業左思右想,依然說:「26號!」他已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因為自從來到這裡之後,驚恐使他常常神思恍惚。南次郎又問他為什麼入獄,王亭業想了想,很激動地叫了一聲:「字!」南次郎不明白26號入獄與字有什麼關係,聽他的話常常是雲山霧罩的,也就不深究。不過從他的氣質可以看出,這是個有知識的人。

天黑了。走廊的燈亮了。走廊每隔五米吊著一盞燈,這樣囚室的鐵欄杆的方形視窗就成了透光之所。屋子裡沒有電源裝置,不知是為了省電,還是怕馬路大觸電自殺,總之一到了夜晚,屋子就格外黯淡,只能藉著走廊漏過來的些微光芒。通常,鐵欄杆被燈光映襯得在屋內的牆壁留下投影,似幾根光溜溜的骨頭,又彷彿豎琴的琴絃,還像幾個又矮又瘦的小人。投影所佔據的那塊牆壁,恰恰是王亭業每日用指甲弄個劃痕,以計算時日的地方。他便覺得那些日子彷彿遭到了鞭笞和暗算,心中總是憤憤不平。泥人邱曾說過他,你做那些記號有什麼用,我們死定了。王亭業不喜歡年輕人動輒言死,在他看來,泥人邱肯定有生還的希望,因為他不過是個手工藝人,並沒犯國家大法。可國家大法又是什麼,他卻是糊塗的。王亭業知道自己已經是半人半鬼了,因而趁清醒之時就勸誡泥人邱往出逃,只要逮著被帶出去的機會,就一定不要放棄。現在已經是夜晚了,泥人邱還沒有回來,王亭業獨自一人,呆呆地望著那張空鋪,想起了下午時泥人邱在那上面痛苦痙攣的樣子,便想他也許已經離開人世了。王亭業想哭,可他只是喉嚨發癢,哽咽許久,也沒擠下一滴淚來。這時送飯的老頭敲著鐵桶來了,這聲音每日響三次,早、午、晚。聲音在三個時辰聽來是不一樣的。早晨的清脆,中午的滯悶,而晚上的則蒼涼。鑰匙在各個鐵門上嘩啦啦地做響,接著門就會開了,木碗裡裝著令人難以下嚥的食物,發黴的玉米團、凍傷了的熬白菜等。王亭業曾想過,為什麼他們的餐具是木碗和鋼碗,而不是瓷碗,他想瓷碗可以打碎,瓷碴兒很鋒利,可以刺破人的咽喉和動脈,他們是不給犯人以自殺的機會和死的權力啊!老頭送飯時從來都是一言不發,開了門,咳嗽一聲,衝著桌子上的木碗走去,從鐵桶裡舀出飯食,返身就走。出門後「咣」地把門關嚴,加上鎖。這鎖到了晚睡時分又會開啟,老頭不再敲鐵桶了,他來收木碗,這木碗早晨拿來,用了一天,晚上才收回去清洗。屋子裡有兩個臉盆和兩隻桶。一隻桶盛著清水,作為飲水和洗臉之用。另一隻桶則用來屙屎尿。屙屎尿的馬桶上有個圓形木蓋:早晨醫生來量體溫之後,便有兩個矮瘦的人來給一個桶注水,另一隻馬桶則提出倒掉。他們做事時從來都不吭不響,似是訓練有素的樣子。王亭業想著從今晚起將由他一個人在屋裡吃喝拉撒睡,便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他特別想拉住送飯的老頭,跟他聊上幾句,可老頭已經鎖上門走了。他每至一處監室的鐵門前都要「咣」地敲一下鐵桶,這聲音在夜晚時被昏昧的燈光裹挾著,非常淒涼,聽了讓人有落淚之感。王亭業努力吃了幾口飯,因為吃不下去,他便開動想象力,將它們設想成白米和燉肉,總算又吃了一些。最後是頭腦的想象終於沒能欺騙得了舌頭的靈敏度,它實在品不出白米燉肉的滋味,便縮著不動了,王亭業也不委屈它,推開木碗,走到視窗的欄杆前望著走廊。走廊裡一個人都沒有,王亭業想自己若是能把門開啟,就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轉而一想走出去便會被抓住,打上一支毒針而斃命,還不如在這捱著呢。有時他異想天開地認為有一天老天爺會降下天兵天將來拯救他們,再不就是突然有炸彈落下,有大火蔓延,有洪水襲來,他可以趁慌亂之際脫身而逃。然而他的祈禱並未感動天顏,一切還都是老樣子。王亭業透過昏黃的光線,彷彿看見了於小書那檸檬色般的笑意,他忍不住咧開嘴衝她笑,並且頻頻和她招手。這一刻,他忘卻了泥人邱離去給他帶來的傷感。

北野南次郎晚飯時喝了一點酒,然後興致勃勃地去動物飼養班看那些黃鼠。他喜歡黃鼠的目光,很敏銳,很賊,又很明亮。撫摸了一番黃鼠,他就到特別監禁室去尋找女馬路大。醫生是可以隨時動用任何實驗材料的。看著一張張面容憔悴的馬路大的臉從眼前掠過,南次郎內心有一種驕傲的感覺,他覺得自己能擁有這些彌足珍貴的實驗材料是何等的幸運!在關押女馬路大的兩間屋子,他發現了一個端莊秀麗的女人。她三十上下,微微泛黃的頭髮很柔順地垂下來,看上去就像夏夜的月光一樣動人。這女人瓜子臉,尖尖的下巴透出某種自信和倔強,目光安靜,垂著雙手,看人時唇角抿起,泛出兩個圓圓的渦痕。北野南次郎覺得自己體內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就是她了。北野南次郎看了看那女人服裝上的號碼,對她說,43號,現在要給你進行身體檢查,請積極配合。43號很沉靜地點點頭,跟著北野南次郎走了出去。南次郎頗覺意外,因為43號腳步輕盈,甚至於走在他前面,十分樂意的樣子,不過他仍心存警惕,他知道能被送到這裡作為實驗材料的人,多數都是反滿抗日分子。北野南次郎心下想,你一個女人家,又比較秀麗,何苦去幹男人做的事業?怎麼樣,最後還不是把命搭上了。南次郎想象她應該肌膚有彈性,富有生命的活力。北野南次郎擁有獨立的醫生辦公室,辦公桌上擺著墨水瓶、筆、水杯等東西,而靠近視窗之處則一左一右擺著兩具人體模型,一男一女。女模型的色彩是鵝黃色的,乳房堅挺,北野南次郎常常不由自主地撫摸它們。雖然它們沒有溫度,不柔軟,但質感細膩,分外精潤。北野南次郎把燈開啟,窗前的兩具人體模型就刷地亮了,43號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女模型,心有所動的樣子。北野南次郎想,屋裡沒有床,只能把43號弄到桌子上,或者讓她乾脆坐在椅子上,自己玩點新花樣。這樣一想周身血液就要沸騰了,他把門反鎖上,喘氣已經不均勻了。43號只露著一個背影給南次郎,她站在了女模型面前。北野南次郎慢慢朝她靠近,在接近她的一瞬,43號突然轉過身來,出人意料地朝他一笑,說,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不用強迫我,我願意。只是我不喜歡燈光,請把它關掉。北野南次郎心花怒放地返身將燈關掉。他在摸黑脫衣服的時候想今天的運氣真是不錯,對泥人邱的實驗取得了成功,而這名馬路大既秀麗又乖順,事情均如他所願。北野南次郎赤身裸體走向了43號,他撫摸到了她光潔如玉的肌膚。馬路大已經不吭不響地獨自脫光了表服,這更讓他喜不自禁,他想你既然如此溫柔,我就對你也體恤些,少點粗暴。而以往南次郎只是在粗暴中才能獲得快感。他聽到了馬路大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聽起來像夏夜的鳥鳴一樣撩人。他將她抱到桌子上,藉著視窗透過來的月光,他發現馬路大的眼睛帶著某種光焰,幽幽閃爍著。北野南次郎很從容很悠徐地享受著快樂,以致他鬆開43號時竟有依依不捨之感。馬路大很鎮靜,她一聲不吭地在黑暗中穿上衣裳。南次郎穿好衣裳欲送她回監室時忍不住緊緊擁抱了她一下。他問:「你叫什麼名字?」43號只是說了一個「霞」字,然後就推門而出了。南次郎跟在她身後,一直盯著她的背影,覺得那背影比月下山巒的剪影還動人。

北野南次郎次日心情極好,他起得裉早,眺望著冬日蒼白的太陽懶洋洋升起,想起溫順的、名字中有一個「霞」字的43號,內心有種無法言說的甜蜜感。一個上午他在實驗室對泥人邱的器官進行病理分析,然後逐一做下記錄。走出實驗室時,他碰見了栗原君。粟原君看上去躊躇滿志的,他從事傷寒和梅毒的研究。見到南次郎,他將手中的化驗單遞過來,興致勃勃地說,他研製的梅毒細菌已經成功,有三個馬路大被注射了這種菌液後,已經程度不同地感染上了梅毒。南次郎清清楚楚看到了三個受試驗者的馬路大的編號:lo號、43號、2l號。南次鄧握著化驗單的手不由微微顫抖起來,43號兩個數字在他眼裡一個幻化成破敗的旗幟。一個則幻化成被人削掉的血琳琳的耳朵。令他悲痛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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