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在佳術斯港上岸後覺得這裡比新京涼很多,不過視野卻開闊多了。岸邊茂盛的蘆葦浩浩蕩蕩的,銀白的葦絮在陽光下隨風飛舞著,彷彿無數條魚在跳躍。他在上岸時對著歡迎的人群揮手示意,然後禁不住冷而匆匆鑽入汽車中。一上車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隨侍李國雄連忙把披風給皇上披上。
他們一行人是坐船由哈爾濱抵達佳術斯的,溥儀這次巡視的是東邊地區。這裡的八月下旬江水已經很涼,就是水鳥都少見了。由於乾旱,沿途的莊稼並未呈現豐收的景象。李國雄不止一次咋舌說:「瞧瞧,今年這光景,莊稼旱成了個乾巴老頭了。」溥儀不喜歡他這比喻,撇起嘴吊下了臉子,嚇得李國雄再不敢信口開河了。
溥儀一旦出宮巡幸,總要帶上一干隨從,照料他的飲食起居。他喜歡出宮,出來時總是興沖沖的。然而在途中哪怕經歷一點不愉快,都會讓他愁腸百結。他最忍受不了沿途的髒,灰塵總是難以擺脫。尤其是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累累塵埃便會像旋風一樣拍打著車窗玻璃,給人昏天暗地之感。即使那車窗嚴絲合縫著,卻仍然有一種被灰塵嗆著了的感覺,免不了要咳嗽一番,用梨汁清清肺。他還煩跟各色人等握手,覺得人身上最髒的東西莫過於手了,手是什麼都要抓的。因而溥儀外出巡幸,酒精棉球要帶上滿滿一鐵盒,隨時隨地準備消毒。他的侄子毓巖和毓恩,也是少不了的,平素他們倆在宮中負責給溥儀注射補藥,出門時也要把注射用具悉數帶來,每到一處都要精心對器械進行消毒,以備註射用。溥儀一旦不用藥,就覺得自己病人膏肓了,而一注射上藥,才覺得生命有了保障。
溥儀自認感染了風寒,當夜就喚侄兒注射藥品。他親自下藥的劑量,仔細檢查針頭消毒是否合格,這才齜牙咧嘴地要侄兒注射。之後,簡單吃了些東西,他便上床修養生息了。溥儀外出的日程都是由日本人安排的,去哪裡接見什麼人,參觀什麼,什麼時間,只能一一遵守。他在宮中遲睡晏起,外出時則要早睡早起了。早睡睡不著,通常是吃了鎮靜藥到凌晨時才合上眼睛,睡了不到三四個小時,又得按照安排起床,折騰得他面色青黃,雙目無神的。睡不著覺,聽著風吹窗戶的聲音,溥儀在黑暗中又有些恐懼,他就大聲吆喝伴駕的李國雄,他通常是在門外打個地鋪,溥儀隨叫隨到。溥儀問他:「外面的風果然是這麼大麼?」李國雄說:「是啊,今晚的風是大,奴才躺在地上聽得更真亮。」溥儀又問:「明天去哪裡?」李國雄說:「參觀忠魂碑,到三江省公署,可能還要去第七軍管區司令部。」溥儀其實不問也是大致知道這些安排的,只是問了一遍才安心。李國雄攝影技術不錯,也算是溥儀的兼職攝影師,溥儀專門預備的一架鏡頭為2,8的135型照相機歸他保管和使用。外出時,李國雄除了服侍他之外,還要跑前跑後地為他照相。溥儀戴著眼鏡,洗出來的照片就常有白色的反光點,令溥儀很不滿。溥儀告訴李國雄,明天不論到哪裡和什麼人會面,都要把他照在中間的主要位置,若是和他握手的人比他個子高,就側著身拍,他在前,那人在後。李國雄連說:「奴才知道了。」溥儀這才讓他重新睡去,並且囑咐他再檢查一遍窗戶,確認是否關嚴了。
溥儀仍然是睡不著,聽著激越的風聲,他胡思亂想著。想起了去年去世的武生演員楊小樓,想起了他的那出名劇《霸王別姬》,內心不覺有了種悲秋的淒涼感。他隨之想起了暴卒於新京的鄭孝胥,總疑心是日本醫生把他害死了。鄭孝胥清癯的面孔就悄然浮現在他眼前了。溥儀內心深處明白,日本只要同一種聲音,像鄭孝胥發牢騷流露出不同的聲音後,只能是自取滅亡。因而溥儀既憎恨始終不離左右的吉岡安直,又得在表面百般討好、迎合他。他知道溥儀篤奉佛教,就給他講日本的天照大神,說它是世界所有宗教的始祖,聽得溥儀當時差點沒有笑出聲來,覺得實在荒唐。春天的時候,溥儀聽說八路軍冀東部隊包森支隊在遵化縣北山活捉了日本天皇表弟赤本大佐及其六名隨行人員。赤本是冀東憲兵司令,此次據說是喬裝打扮成貧民到嚴家峪偵探時被捕獲的。當時日本軍界對此事極為惱怒,他們派出冀東日偽軍傾巢而出,瘋狂掃蕩,妄圖解救赤本,然而終無所獲。不得已便委派川島芳子前去冀東周旋。據說開出的籌碼是以五十挺機槍換回赤本大佐。然而川島芳子的努力沒有成功,赤本大佐在中途逃跑時被八路軍擊斃。溥儀覺得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確實夠厲害,他們武裝裝備不足,五十挺機槍的交換條件卻沒有動搖他們的心,而且屢屢打勝仗,真是讓人不可思議。他曾聽人說,給共產黨打江山的都是土八路,兩腿都是泥,滿手是老繭,扛槍打仗不要命。吉岡安直就曾說過:「八路的,良心大大的壞!」當然,他們打死了天皇的表弟,自然是血海深仇了。
溥儀睡不著覺愛胡思亂想,越想越睡不著。一睡不著覺就急,弄得渾身冒虛汗。他便在心中反覆默唸「阿彌陀佛」,然而這無濟於事,太陽穴竟突突地跳了起來,他覺得頭痛難忍,於是又喚李國雄起來給他拿藥,吃下後心安理得了,也折騰得身心疲憊了,這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果然是到三江省公署、第七軍管區司令部和忠魂碑。李國雄按照吩咐,選取鏡頭時總是把皇上放在畫面的醒目位置。溥儀與官員握手時臉上還微有笑意,而與軍人握手時則一派嚴肅。在忠魂碑前,李國雄把幾朵白雲拉人鏡頭,目的是使皇上能感覺到天的高遠。溥儀見李國雄拍照時離自己很遠,就很不滿,想他當然是把自己照得跟螞蟻一樣小,因而李國雄端著相機迎著他走來時,溥儀就不滿地小聲說:「你把皇上放到相片的小角落裡,是什麼用意?」李國雄連忙解釋:「奴才不過是看那幾朵雲彩美,就把它們拉人了鏡頭。」溥儀冷冷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是照雲彩的。還是照皇上的?「驚惶失措的李國雄只得迅速拉開陣勢,重新給溥儀拍了幾張近景照片,可是鏡頭前的皇上神色分明是不悅了,抽搐著臉,緊抿著嘴角,不時扶一下眼鏡,每當他剋制憤怒時,就要扶一下眼鏡。惶惶不安的李國雄本以為要大禍臨頭了,豈料離開忠魂碑後。汽車走上一條綠草波瀾起伏的路,在草地上皇上發現了幾簇野花。就喚司機停車,差李國雄把它們採來,說是要帶回宮裡給祥貴人賞去。李國雄明明知道這花一路折騰回新京肯定早就枯萎了,還是和顏悅色地附和:」這花真好看,祥貴人一準喜歡。」溥儀馬上就雲開日朗了,跟李國雄說話時不再氣咻咻的。李國雄看著黃的野大煙和紫色的馬蓮花,真想好好親它們幾口,他也果然這樣做了,結果在顛簸中親了一嘴的花分,下車時嘴唇成了黃的,就像鵝嘴一樣,惹得皇上呵呵地笑起來。
溥儀在旅程中喜歡眺望風景,越開闊的風景就越令他喜歡。見到河岸忽然有烏撲楞楞飛起,他就興奮得直叫。隔天去一所小學參觀時,路上遇見一個手持彈弓的男孩,溥儀非讓車停下,差李國雄問問那男孩,彈弓是不是打鳥用的?男孩如實對李國雄說「是」,溥儀就命令沒收那彈弓,不許男孩再打烏。溥儀信佛,見不得人殺生,尤其是鳥,在他看來是更殺不得的,因為它們飛在天上,天是不可侵犯的。
為了使溥儀接近百姓,他們還待意安排去一家農戶慰問。提前給這院子牽來牛羊,將米桶裝滿米,讓溥儀看滿洲國的百姓生活有多幸福。溥儀握著農民那滿是老繭的手,一個勁地點著頭。說些你們為建設滿洲國辛苦了一類的話,給在場的日本人聽。農戶語無倫次地一會說能吃飽飯一會又說日滿是一家,再一會又說院子裡的牛要生牛犢了,說得面紅耳赤,雙頰流汗,看來平素是不撒謊的。李國雄所做的就不僅僅是拍皇上與百姓握手的場面了,他還要拍院子裡的牛羊,拍盛滿了糧食的米桶,一時忙亂得他汗流浹背的。最有趣的還不是參觀小學和農戶,而是去鶴崗的煤獷。那裡到處是礦井,空中飛旋著黑色的煤灰粉末,十分嗆人。礦井坑口留出來的風涼颼颼的,給人一種瀕臨地獄之門的感覺。溥儀在坑道口躊躇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朝地洞走去。奉陪巡幸的當地官員隨之把溥儀引領到一座山上參觀。山坡上搭著一個方形木棚子,遠遠看去像座小廟。進得裡面,才知這是礦山爆破的控制台。棚內有一長條形木桌,桌上象徵性地捆著圖紙,還有電氣開關的電閘,陪同的三江省省長指著電閘對溥儀說,再過幾分鐘,只要皇上合一下電閘,爆破就會開始。一個面色焦黑的礦長神色專注地盯著手錶。剎那間木棚裡充滿了格外緊張的氣氛。人們神色凝重,大氣不敢出,李國雄握相機的手不由微微顫抖了。他想這炸藥可不長眼睛,埋的位置若不好,炸了他們駐足的山頭也未可知。後來頂定的時間到了,礦長走到溥儀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指著電閘示意皇上可以合閘了。溥儀大步向前,就像個捅馬蜂窩的孩子一樣,飛快地合上閘就往回退。只聽一陣轟隆的巨響,地動山搖之中,只見對面的山頭升起縷縷白煙,它們就像一群被搗出深山的鬼魂一樣,嫋嫋地升到半空,最後與雲朵融為一體了。溥儀興高彩烈地帶頭鼓起掌,其餘人也連忙跟著鼓掌,慶祝爆破成功。溥儀一直望得對面山頭硝煙散盡,這才餘興未盡地下山。下山時小聲對李國雄說:」就合一下閘,就那麼一下子。就能把山給劈了,真是厲害呀,要是能再炸兩個山就好了。」李國雄明白皇上是起了玩興了。
溥儀巡幸一地。當地必得戒嚴,跟著溥儀前行的有護駕車隊。有時是四輛摩托前後左右地圍繞著皇帝的座騎護駕,有時卻是汽車。所到之處歡迎的百姓也是事先經過安排的,他們舉著小旗,行注目禮,這時的溥儀就頻頻向窗外揮手示意。從鶴崗巡幸到牡丹江時,溥儀見歡迎聖駕的百姓臉上並沒有高興的表情,且穿著破爛,就在心裡嘀咕:」他們怎麼不樂意見皇上?他們為什麼不穿得漂亮些?」然而這些念頭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穿過歡迎的人群到了下榻處,見所有恭候的官員先前還都筆挺地站著,見了他全都行鞠躬禮,溥儀內心的愁雲便一掃而空了。
牡丹江深受溥儀喜愛除了它風景的優美之外,還在於它的清潔。街道乾乾淨掙的,空中較少有塵埃,雲彩總是水洗般的透明。溥儀覺得這裡的青山都比別處要顯翠,也許是綠水映襯的結果。溥儀按照程式先視察了牡丹扛省公署和第六軍區司令部,他特別想去看看戒菸的康生院。請示吉岡安直後,未獲關東軍批准。這使他很惱火,在房間裡氣得跟隨侍發脾氣,說他的皮鞋落了灰了,卻沒人及時給他擦拭,罵這些狗奴才全是踐骨頭。溥儀發脾氣時眼球凸起,鼻子一歪一歪的,有時很惹人發笑。也許為了表示安撫,當夜安排溥儀看了場京戲,李國雄陪伴左右,見舞臺上演出的一招一式都惹得皇上暗暗發笑,知道見過世面的皇上對這演員的功底滿懷嘲諷,但皇上又不得不堅持看完。一回到住處,他就憋不住笑著跟李國雄說,扮武生的不僅功夫不到家,唱腔也走調了,實在滑稽可笑。溥儀說光緒帝對京劇就很在行,會打小鼓,任何疏漏絕逃不過他的耳朵。有一回,宮中請來個戲班子,正唱得紅火時,光緒帝上了鼓癮,他走上臺,拂袖趕走了打鼓人,自己像模像樣地坐下打了起來。此時一個老旦正在唱「釣金龜」,忽覺鼓點的路數變了,便側臉一看,見是皇上在忘情地操鼓,慌得差點一個趔趄坐到臺上,唱腔不惟走調了,連戲詞也全忘了。還有一個故事,說是有個鼓師名為李五,在一齣戲中,本應打個「雙核桃」,雙核桃是鼓套子裡的專門名稱,可李五想只有極精通的內行才能辨個分曉,於是就任意妄為打了個單的。光緒帝便對太監說,戲臺上丟了一個核桃。太監不明其意上臺尋找,卻是終而不得。悵悵下得臺來,不料光緒帝說:「核桃被李五偷了。」太監便上臺朝李五要核桃,李五隻能俯身認錯,結果因小失大,罰了他一個月的薪俸。溥儀說,若是光緒帝在牡丹江聽了這場戲,鼓師就得掉腦袋。說完,他還吐了一下舌頭,微微嘆口氣,頗有失落之感。李國雄知道萬歲爺最喜歡梅蘭芳的戲,正兒八經見著他聽戲有兩回,一回是在清官,端康太妃的壽辰,請梅蘭芳等人進宮唱戲;還有一回是在天津,梅蘭芳在新明戲院主演《西施》,他和婉容前去觀賞了。當了滿洲國皇帝后,溥儀也很想請梅蘭芳來新京的宮裡演出,鄭孝胥曾專門差人去北平恭請,幾次均遭拒絕。梅蘭芳不齒於溥儀受日本人操縱,不僅斷然拒絕來新京,去蘇聯訪問演出時也不願經過滿洲國,這使得溥儀大為惱火,罵他不過是個下九流的戲子。然而在新京的宮裡,他卻存著梅蘭芳的許多唱片,《遊園驚夢》和《霸王別姬》他是百聽不厭的。
溥儀巡幸出宮前,都要在佛堂反覆誦經,並且要抽到一支上上籤才會心安理得地出來。如果開始抽到了下籤或中籤,他就會丟下籤再念一番經,如此重抽,直到抽得上上籤才罷手。這次出宮,照例如此,結果先抽到了一支「霸王被困」的籤,籤詩日:「路險馬乏人得急,失羊軍座困相當。灘高風浪船棹破,日暮花殘天降霜。」溥儀當時臉就灰了,想起自認為天下無敵的蓋世英雄項羽被劉邦逼得走投無路,四面楚歌、囚於垓下,因無顏見江東父老,殺出重圍,逃至烏江,拔劍自刎。想自己此行若成了那個走投無路的項羽,豈不悲哉?於是又抽了一簽,見是「董卓收呂布」,不禁虛汗淋漓。想此行恐前程不妙,不如就呆在宮中。然而日程已定,又不能不出,溥儀再次雙手合十,焚香唸經。果然是神靈體恤他,終於抽得「裴度還帶」的上籤,這才叩頭謝佛恩,將竹籤一一收回。裴度是唐憲宗皇帝時的宰相,年輕時,家境貧寒,一日閒來無事,到香山寺廟遊玩,在地上撿得價值連城的玉帶數條。裴度遍尋物主,終得歸還,以此積德,反得高官厚祿。籤詩日:「茂林松柏正興旺,雨雪風霜總莫為。異日忽然鴻鵠飛,功名成就棟樑材。」溥儀就是帶著這籤詩的美好願望出宮的。豈料中途多有不順,他便想起了初抽的那支籤,為了使後幾天的行程多些愉快,溥儀連忙在住地洗淨雙手,將隨身帶的佛像端放在桌前,虔誠地叩拜和誦經。
巡幸的時間長了,溥儀就開始懷念宮中的生活。旅途畢竟是顛簸、勞頓的,因而走到最後一站延吉時,溥儀分明已經提不起興致了。在參觀農科國民高等學校和飛機場時,他無精打采的,看著李國雄的鏡頭對準他時,表情是極為漠然的,再也沒有在鶴崗的山坡上合電閘後那種歡欣鼓舞的樣子了。在飛機場空空蕩蕩的跑道上,溥儀在太陽下覷著眼睛,無所用心地聽著陪同的介紹,心中充滿了厭惡之感。那一刻他想,這日頭曬得人真是難受,誰要是能把那日頭打下來讓他涼快一會,他就賜他一匹金鑄的馬。由金鑄的馬他又聯想起有一回去某地巡幸,當地官員指著一帶河谷說,那裡遍地都是黃金,現在正組織人開採,夠滿洲國人吃十年的了。那官員還把他請入一間金品陳列室,只見一些透明的玻璃瓶裡裝著一些泛黃的沙粒,官員告訴他這就是沙金。他摸出幾粒,怎麼看都覺得那就像屎一樣,於是連忙丟下。現在他站在飛機場上想起了沙金,內心就有撞見屎的那種噁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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