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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爐子上的水開了好一會兒了,沸水將壺蓋頂得哐啷哐啷直響,楊三娘卻依然盤腿坐在炕上用掏耳勺來剜指甲裡的泥。楊三娘非常邋遢,即使過年了也不洗一回澡,她身上總有一股酸臭氣。她清理個人衛生的工具是一個銀質掏耳勺,一端是尖的,另一端則是個米粒般大的小勺。隔上一兩個月,她就會坐在炕沿上清理一回。先掏耳朵,將黃乎乎的耳屎掏在褲子上,仔細看看,就像打量金子一樣專注。然後又用尖的那頭來摳指甲裡的黑泥。她平素不剪指甲,指甲養得很長,裡面藏著的泥也就多得似乎能容一條蚯蚓在裡面爬來爬去。弄過指甲,她又把掏耳勺伸向鼻孔,左右旋轉著弄出粘乎乎的鼻涕嘎巴兒,這樣她褲子上就星星點點地沾了不少髒東西。楊三娘這時將掏耳勺往頭髮裡一插,伸腿下了炕,三下兩下就把髒東西拍落了。之後她使用掏耳勺刷刷地劃頭皮,直到白花花的頭皮屑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她的清潔自身的衛生行動也就暫告結束。楊三娘每每這樣折騰一回,都顯得精神氣十足,她大聲咳嗽幾聲,用亢奮的聲調與人說話,彷彿脫胎換骨了似的。楊浩坐在一堆黃裱紙中給馬涼的兒子馬林做彈弓和書包。馬林臘月十七死了,死時瘦得像根野蒿,誰見了都落淚。吳老冒那些自稱打海上運來的藥也沒能挽留他的生命。馬林死前的一週更加駭人地能吃,恨不能一口吞下一鍋的糧食。喝水也甚為嚇人,一瓢接一瓢地灌,卻仍是害渴。這邊水剛落肚,那邊尿水就出來了,愁得馬涼天天在村路上晃盪,不敢回家看這情景。總幻想著他遊蕩幾圈回家後,馬林會奇蹟般地痊癒了。馬林死時並不是用棺材下葬的,而是用炕蓆裹了埋了。馬涼聲稱兒子未成年,是童子,不應當成大人來傳送。但是村裡人都明白,馬涼因為兒子生病,家裡窮得叮噹響,哪有錢給他買棺材呢?楊三爺為此氣急敗壞地罵馬涼心腸毒辣,對親生兒子如此輕薄,實在令人寒心。誰都明白,他是由於棺材沒能賣出去而心生憤懣。楊三爺還特意讓賣油郎去馬涼家遊說,說是馬林本來就可憐,人土後如果混不上副棺材,在那邊就沒有房子住,只能露宿荒郊野外,連個媳婦都說不上了。馬涼卻說人死如燈滅,他管不了陰界的事,一切都靠兒子自己去修行了。賣油郎的遊說最就終失敗了,楊三爺只能自認財運不濟,遇見馬涼連招呼也不打了。

馬涼不惟沒給兒子買副棺材,就是紙牛紙馬的也沒捨得買。這回給馬林弄書包和彈弓的,還是欒老四。因為老婆的死,他說話顛三倒四的,而且愛忘事。他夜夜做夢,夢的都是已故人。那些魂靈也不大體恤他,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欒老四一天到晚往棺材鋪子跑,快把那兒的門檻給踏破了。兩年來楊浩給他做過形形色色的東西,普通的如衣裳、鞋襪、碗筷、燈盞,細緻的如菸斗、梳子、筆和花瓶。楊三爺因而很樂意和他交往,欒老四總是往棺材鋪子送現錢,死的人少,就只有賺紙花生意的錢了。為此,欒老四幾乎是把家底都折騰空了,他整日面色青黃地抽搐著臉,手指也哆哆嗦嗦的,嘴裡老是嘟噥不休,說些什麼,別人聽不清楚,他自己也是糊塗的。你若問他:「老四,你說什麼呢?」欒老四就茫然地捂一下嘴說:「我沒說什麼呀。」神態很悽惶。他種的地由於侍弄不精心,收成一直不好。欒喜梅為此不知哭過多少回,勸父親不要胡思亂想,不要管死人的事情了。本來她是愛媽媽的,但父親的舉動卻使她恨母親了。她不止一次在夜深時對著黑洞洞的曠野跟母親說:「你死了享福去了,我們活著的人多遭罪啊。你就不要鬧爸爸了,他一天到晚往棺材鋪子跑,家裡的日子都沒法過了。」每說至此,欒喜梅都要傷心地哭一場。馬林死後,欒喜梅一直沒出家門,就是春節時也沒見她到雜貨鋪買棉花糖。往年的大年三十,她肯定要到那裡給弟妹買上幾塊棉花糖的。初五時楊浩在街上看見了欒喜梅的弟弟,他穿得破破爛爛的,在撿雜貨鋪門前的糖紙。撿起後貪饞而飛快地吮一下糖紙,看得楊浩心直哆嗦。可惜他當時手頭沒錢,沒法給那孩子買幾塊糖。欒老四昨天下午來棺材鋪子時氣喘吁吁的,進屋後楊三爺讓他去爐前烤烤火,他佝僂著身子打著寒顫湊過去。楊浩見他把手伸向火爐時劇烈哆嗦了一下。他跟楊三爺說,這回他要給馬林弄個書包和彈弓。馬林昨夜裡找他,說是沒上夠學,想去讀書,可沒有書包。還說那裡鳥太多,他老是睡不好覺,一閉眼睛鳥就往他身上撲,弄得身上全是鳥糞,得弄個彈弓對付它們。楊三爺一聽便來了精神,他振振有詞地說:「為什麼鳥會往他身上撲?還不是因為走時沒混上個屋子,天天呆在外面,別說是鳥啊,虎啊豹啊狼啊的都得惦記著他!怪誰?怪就怪那個摳門的馬涼,親生兒子死了,連副棺材也不捨得買,這下好了,那孩子在那裡受罪了不是?」楊三爺說得唾沫星子四濺,看上去神采飛揚的。他對欒老四說:「這話你應該過給馬涼,讓他心裡知道知道,別你這裡好心好意給他兒子送東西,他那裡還不知道,這種不領情的事咱不能做!」接著,楊三爺又小聲說:「你跟馬涼說,他現在悔過還來得及。那孩子死了還不到一個月,這時節屍首凍著,新鮮著呢,重新買副棺材把他殮了,他也就不出來鬧人了。到時我把棺材給他便宜著點,也算我積點陰德!」欒老四支支吾吾著,並沒有表示要去動員馬涼買棺材。他的思維還停頓在馬林身上,他有氣無力地說:「馬林朝我要東西,合該我是欠他的。他和喜梅好,臨死前有兩次來找喜梅,我不讓他見,擋他在門外了。那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我,真是可憐哇。我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活不長了,還讓他不開心,真是造了大孽!我該讓他見喜梅的。不就是說說話麼,又能怎麼呢?傷不著她皮動不著她肉,我真是太自私了。」楊浩沒有與顧客拉家常的習慣,這次卻忍不住插言了:」馬林死了,你們家喜梅哭沒哭?」欒老四微微抬起頭,散漫地打量了一下楊浩,說:」我也覺著奇怪,我跟她說馬林死了。她倒是笑了笑,好像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似的。可是打馬林死後,她就不出門了。往年過年時她都去雜貨店給她弟她妹買棉花據,今年我吩咐她好幾次,她去都不去。」楊浩沒再說什麼,因為再過五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村裡像他一般大的孩子攛掇著要進城看大秧歌去,他想讓欒喜梅也去,欒老四最後囁嚅著跟楊三爺說,他窮得要揭不開鍋了,把過日子的錢都花在館材鋪子了。問能不能給他賒幾回賬。場三爺一瞪眼睛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我這也是小本生意。再者說了,你打聽打聽去,誰跟棺材鋪子賒過帳?賒帳屬於心不誠,死鬼會怪罪你的!」嚇得欒老四抖了一下。差點倒在爐上。

楊浩專心致志地疊彈弓的柄,他聽見壺蓋叫個不休,心想楊三娘不知又在幹什麼,怎麼不把水挪下來?這麼燒下去,這水一定被熬得又老又澀,硬得無法喝了。楊三爺到雜貨館打牌去了,正月裡他愛玩上幾回,說是忙了一年,該清閒一下了。楊浩故下手中的活兒,起身走到屋外的灶房去挪水壺。鐵皮壺把已燒得燙手,不得己只好用抹布墊著取下來。飛快地掀開一看,一壺水被熬得只剩小半壺了。壺裡滿是水鏽,早就該清理了。那些水鏽結成了暗紅的硬痂,就像柿子皮一樣。這時楊三娘走進灶房,她高聲大氣地說:」壺沒燒乾吧?」楊浩沒吭聲,讓她自己去看。楊三娘貓腰時被壺裡蒸發的熱氣燻了一下眼睛,她煞有介事地「唉喲」一聲,說:」連你個鬼呵氣也知道欺負女人!」聽她哄亮的語音,楊浩知道她剛用掏耳勺打掃了一番自己。楊浩想自己真是手欠,不該幫她來拿水壺的,省得聽她一驚一乍地嘮叨。

楊浩回到鋪子裡接著做活。冬日的陽光很疲憊地從混濁的玻璃窗投射進來,室內的光線並不很充足。雖然才過午,卻給人一種黃昏的感覺。這時節戶外寸草不生,骯髒的雪東一塊西一塊地散佈著,好像大地打了無數補丁。自前年開始,日本人開始來村子裡招工,說是吃饅頭和白米,住著有火炕的屋子,活兒很輕,不過蓋蓋房子而已。招工時說是要年滿十八的壯勞力,但有的十四五歲的孩子也被領走了。據楊三爺說,出去的人都去煤礦下小謀窯了,天天在潮溼的井下作業,吃不飽穿不暖,還常捱打。然而有不少人還是經不住誘惑去了,在村子裡生活也實在太艱難了,楊浩有時頂撞了楊三爺,他就會拍著胸脯說:」我收留你,夠不夠仁義?你原本一個小要飯的,吃不上穿不上的,不是我楊三爺心眼好,你早沒命了!我不讓你喊我爹,不等於我不把你當兒子待!哪有兒子不服爹的!」楊浩只能忍氣吞聲地不聲不響了。楊三爺還說,日本人在這村子裡誰家的勞力都敢抓,但別想動他楊三爺一根毫毛,你楊浩就跟著沾光吧!楊浩確實也怕被招了工去,他個子一年年高了,身體也逐漸強壯了,確實是個好勞力了。雖然未成十八歲,但看上去卻像個二十歲的人了。為此楊浩對自己飛快生長的身體提心吊膽的,惟恐被強行招走。有時風聞招工的要來了,他就足不出戶。把自己陷在一堆堆黃紙中做活。每年臘月時,只要小年一過,楊浩就擇一個楊三爺不在家的晚上,悄悄帶著火柴和紙錢到村外的曠野上給巳逝的親人燒紙。這時他會把自己一年來的情況告訴給家人。看著紙錢一點點地化為灰燼,楊浩站在空蕩而黑暗的曠野上更覺孤單,此時他總要透徹地哭上一場,每每回到棺材鋪子,楊三娘見他紅著眼,就問:」誰欺負你了?」楊浩帶著哭音說:」沒有。天冷,快把我凍透了。」楊三娘便幸災樂禍地說:」活該呀。大黑的夜,你非要出門,撞著鬼了吧?鬼沒剝了你的皮算你命好!」她對待楊浩總是惡語相加。楊浩習以為常了,也不反感,撇下她忙自己的活兒去了。為了使彈弓的柄結實耐用,楊浩特意把紙裡裹了兩條木棍。他想約欒喜梅出去,因而覺得對不起馬林,為他做東西就帶了某種愧疚,他不知道怎麼跟欒喜梅張這個口。

楊三娘嘴裡嚼著什麼東西過來了。為了引起楊浩注息,她使勁拍了下門框,說:」欒老四什麼時候來取東西呀?「

楊洽說:」他走路晃晃悠悠的,沒力氣了。我跟他說好了,做好了給他送過去。」楊三娘「喲」了一聲,說:」你還挺仁義的嘛,知道心疼人了。」由於嘴裡吃著東西,她說起話來含混不清的。楊浩說:」他怪可憐的,都要賒帳了。」楊三娘又拍了一下門框,說:」我跟你說話,你怎麼看都不看我一眼?」楊浩只能抬頭瞧她一眼,飛快又低下了頭。楊三娘笑了:「這就對了,以後跟長輩說話要看著說,別那麼沒教養,以為我楊三孃教子無方!」楊浩很反感她把自己當成她的兒子的那種口氣,因而嘟囔一句:「我一個小要飯出身的,又沒爹又沒娘,沒教養別人也不笑話。」楊三娘並未聽出弦外之音,她熱情洋溢地問楊浩:「你跟你楊三爺說了,正月十五要進城看地蹦子(秧歌)去?」楊浩點點頭「你們搭好伴兒了?」楊三娘問。楊浩說:「搭好伴兒了,有八九個人去呢。大狗子、福剩、全根、銀鎖、杏花、春紅,還有柳葉。」楊浩之所以搬出這些人來,是怕楊三娘要跟著去。因為他跟楊三爺說要進城看大秧歌的時候,楊三娘站在門外聽見了。她跟楊三爺說:「真想看看地蹦子呢,有年頭沒看了。」果然楊三娘發話了:「那天把我也帶去吧,反正那天也沒事做。」楊浩沉著地說:「楊三爺不會讓你去的,那天你不得給他做元宵麼?再說了,去的這些人你也聽到了,都和我這般大的,我們僱了王三家的馬車起大早進城,就能裝下那麼些人,你真去的話,也和我們玩不到一塊的。」楊三娘正「喲——喲——」叫著想教訓楊浩,楊三爺回來了。楊三爺見婆娘撇著嘴,就說:「我出去玩這麼一會兒,回來你就給我吊臉子。」楊浩想這正是解決矛盾的好時機,他認定楊三爺不會讓楊三娘進城的,於是就說:「楊三娘要跟我們進城去看大秧歌,我說都是小孩去,她就不願意了。「你還知道告狀啊!」楊三娘氣得臉都紅了。「你說你這麼大歲數了,跟一幫孩子湊什麼熱鬧!」楊三爺一揚手說:「你給我老實在家待著,那天是正月十五,你得做元宵!」「雜貨鋪進了元宵,買上兩碗回來煮就是了。」楊三娘說,「我團的元宵哪有賣的好吃。」「你懂個屁!」楊三爺火了,「雜貨鋪今年進的元宵不是江米麵的,是高粱米麵的,一個個紫紅紫紅的像卵子球,吃了拉壞你的嗓子!」楊三爺的比喻使楊三娘忘了生氣,她笑了起來,越笑越支援不住,便像攤泥似的癱在了地上。待她笑夠了,叉著腰「唉喲唉喲」站了起來,頗有些失落地說:「老了,連笑一回都覺著累了。」

楊三爺是回來吃晌午飯的,楊三娘和楊浩已經先吃過了。他草草扒拉了幾口飯,又到雜貨鋪打牌去了。楊三娘則倒在溫暖的火炕上睡去了,她的呼嚕聲高一聲低一聲地傳來。

擺脫了楊三孃的糾纏,楊浩心裡明朗多了。彈弓已經做好,他開始裁剪書包的用紙。這時棺材鋪子的門輕輕被人拉開了,欒喜梅躡手躡腳走了進來。楊浩最初見她的一瞬間只覺大腦一片空白,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欒喜梅下穿打著補丁的藍布褲,上穿藍底白花的襖罩,戴一塊很舊的紫頭巾,瑟瑟縮縮地看著楊浩,目光幽幽的。楊浩認出那紫頭巾是她母親生前常戴的,那女人很勤勞,常在曠野裡看見這塊飄揚著的紫頭巾,採野菜、打豬草、耙地、拾糞。別人都不屑撿羊糞,嫌費事,欒喜梅的母親卻不厭其煩地去撿,她常跟別人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羊糞也是糞呀。」欒喜梅摘掉圍巾,露出兩根又黃又細的辮子。她看上去很瘦,面色青黃,不過那彎彎的眉毛和嘴唇仍是活潑可愛的。楊浩見欒喜梅不說話,就想問一句外面冷不玲,而出口的卻是:「你怎麼踮著腳進來的?這裡又沒有埋地雷。」欒喜梅微微笑了一下,蹙著眉細聲細氣地說:「人都說棺材鋪子的地上到處是死人的魂兒,我怕踩碎了魂兒。」楊浩聽了不由笑了,說:「那都是胡說的!」欒喜梅將雙手絞在一起,低頭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黃紙,然後問:「我爸昨天下午又來了,是麼?」楊浩點點頭。「這回又做什麼?」欒喜梅問。「彈弓和書包。」楊浩說。「彈弓和書包是給誰的?」欒喜梅歪了下腦袋。楊浩本想說是給馬林的,但他撒謊了,「好像給你們家過去的一個親戚吧,是個沒上過學的小孩子。」欒喜梅又蹙了一下眉,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然後說:「你能不能幫我求求楊三爺,以後我爸來做這做那的,別給他做。」楊浩將手從黃紙中抽出來,說:「是不是家裡沒錢了?你爸昨天來還要賒賬了的。」欒喜梅點點頭,然後補充說:「除了錢外,還有,還有……我怕我爸這樣下去就瘋了。」欒喜梅已經眼淚汪汪的了。楊浩想自己手裡有塊新手絹就好了,遞給她擦汨,順便也就送她做禮物了。」欒喜梅說:「他一天到晚魔魔症症的,老是跟死人說話,早晨起來後看著我們總是說‘我原來還跟你們在一塊’,嚇得我弟妹直哭。」楊浩沉默了半晌,然後說,「楊三爺今天去雜貨鋪打牌了,這個棺材鋪子是他當家的,回來後我跟他說。你不要擔心,你爸不會瘋的,他只不過愛做夢。」」欒喜梅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又把圍巾重新蒙在頭上。楊浩咬了下舌頭,下定決心地說:「喜梅,我有個事正想跟你說呢。正月十五的時候,我們僱了王三家的馬車進城去看大秧歌,你也去吧。」欒喜梅眨了一下眼,沒有吭聲。楊浩連忙說:「去八九個人呢,都是咱們這麼大的,大狗子、福剩、杏花、柳葉、銀鎖。」欒喜梅說:」這麼多人能坐得下麼?」楊浩說:」坐得下坐得下,你這麼瘦,不佔多少地方!」欒喜梅說:」我爸不知同不同意呢。」聽她那口氣,分明是動了去的心思,楊浩喜出望外地說:」明天我去你家送彈弓和書包,我跟他說!」「正月十五的時候,我還得給家裡人做飯呢。」欒喜梅又搬出一條理由。楊浩說,「你提前一天把飯弄下就是了。」欒喜梅還在猶豫著,楊浩大包大攬地說:」就這麼定了,你爸那裡我說去!」欒喜梅咧開嘴笑了笑,那彎彎的唇角噘著,十分悅目。她依然是躡手躡腳地走出去,輕輕推上門。欒喜梅一走,楊浩就興奮得從紙堆裡蹦了起來,這時他迫切地想親吻點什麼。順手拿起給馬林做的紙彈弓。一陣狂吻,把紙都洇溼了。楊浩重新埋頭做書包的時候。心裡就暖洋洋的了。明明快要黃昏了。室內光線黯淡得使剪子都吃力,可他卻覺得陽光燦爛,滿室生輝,好像春天不知不覺提前到來了。楊三娘已經醒了,她捶著腰打著呵欠晃了過來,看了一眼楊浩,嘴巴一撇說:」越來越磨蹭了,一個下晌連個書包也沒做成,還想進城看地蹦子去!」楊三娘「哼」了一聲,就進灶房喝水去了,她一醒來就害渴得厲害。

次日天空飄著雪,楊浩把做好的書包和彈弓送到欒老四家。欒喜梅正坐在灶房洗衣裳,見了楊浩,溼著手站了起來,楊浩朝地使個眼色,進屋就把那兩樣東西交給欒老四了。欒老四苦巴著臉,說是以後做不了這些物件了,錢都空了。楊浩就趁機胡說八道,自稱小時要飯時,在一家破廟碰到一個白鬍子老頭,他告訴楊浩,不管死人要什麼,你只要在地上把那東西畫出來,然後用個圓形竹圈套住,再吆喝那人的名宇,鬼們就會來取東西了。把竹圈拿起後你衝著畫的東西吐上一口痰,上去踩兩腳。鬼自然就不會再來纏你了。果然,欒老四被說得兩眼泛光,雙頰也有了血色,他讓楊浩再告訴他一遍,以便能牢牢記住。楊浩想楊三爺要是聽到他如此信口開河地斷了他的生意,非要用皮鞭把他抽得皮開肉綻不可,於是就再三叮囑,說這屬機密,千萬不可洩露,欒老四連連應諾。接下來楊浩請求欒老四讓欒喜梅正月十五去看大秧歌也就順理成章地通過了。不過欒老四有個條件,坐馬車的錢他不能出,楊浩連說沒問題,欒喜梅的份子錢算在他身上。走前他到灶房反覆叮囑欒喜梅,讓她那天早點起來。穿暖和點,坐馬車得兩個多小時呢。

正月十五時陰著天,不過沒有下雪,風也不大,所以坐在馬車上還不覺太冷。欒喜梅包塊紫頭巾坐在楊浩身邊,聽他們講故事。每每馬車急轉彎或經過深坑時,車體都要搖晃顛簸一番,這時欒喜梅就不能自持地往楊浩身上晃。晃得楊浩心底的喜悅像漣漪一樣陣陣泛起,希望那路更多些坎坷。

他們上午九點就趕到城裡了。聽人說大秧歌十點鐘時在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演出,一行人就商量好了,到時人擠,肯定會擠散的,約好大秧歌結束後在青禾布店集合。大家散開後大部分去了商店。沒錢買東西,但看看也算過癮。楊浩故作無意地跟著欒喜梅走,後來他們逐漸單獨走向一家裁縫店,兩人就相視一笑,倚著鐵灰色的石牆看城裡的風景。直到秧歌快開演了,他們只說了一句話,楊浩說:」你真能幹,把家裡弄得跟你媽活著時一個樣。」欒喜梅則說:」你比我苦,小時候還要過飯。」

鑼鼓嗩吶聲一陣爆響,先前還空寂的十字路口就刷地湧上來許許多多人。男女老少嘻嘻笑著往那跑,鼓點越敲越急,分明是在叫更多的人。楊浩和欒喜梅連忙拔腿往人群中跑,到了那裡時,只見一群桃紅柳綠的人塗脂抹粉的,秧歌就要開始了。為首的是個穿紅綢衣的人,雖然塗了胭脂,但人人都可以著出他是男扮女裝的,雖然鬍子是刮乾淨了,但下巴那裡還青著。他是個領頭的。正揮舞著一把蠅甩子在打場子。待他發現場子足夠寬綽之後,蠅甩子刷地一甩。大秧歌便開始了。

楊浩和欒喜梅一直住前擠,豈料人人都這樣擠,就有些擠不動了,楊浩叉著空能看見秧歌,欒喜梅個子比他矮,就一個勁地翹腳。楊浩想這樣看下去實在太受罪,就不由分說拉起欒喜梅的手,帶著她拼足力氣往最裡面擠,雖然惹來一片片罵聲,但他們還是成功地擠到最前面了。嗩吶和鑼鼓叫得更歡了,分成兩排的秧歌隊齊頭並進地扭將過來,他們頭戴各色綢花,手中揮舞著五頗六色的扇子,一步一顛。兩肩一聳一聳的,分外有趣,就像他們折了筋骨似的。有個扮演鬍匪的人粘著一撇紅鬍子,兩手一閃一閃的,招惹得人往他身上扔東西。有個扮演新娘子的人蒙著紅蓋頭,騎在一頭驢上,下面還有個牽驢的男人,這男人叼著杆長煙袋。驢是假驢,不過是個空殼,套在新娘子的身上,新娘子怎麼晃,它就怎麼晃。欒喜梅指著那驢,樂得合不上嘴,原來那驢生著雙紅耳朵,嘴巴卻是綠的。秧歌隊開始兵分兩路,扭起了雙龍擺尾,之後又是扭花,又是套環,又是推磨的。秧歌的花樣幾乎扭了個遍,看得人眼花繚亂的。漸漸地,楊浩覺得四周的人群漸漸散去,圍觀者只剩下了他和欒喜梅。欒喜梅和他走進場子,她蒙著紅蓋頭騎在驢上,而他牽著驢。他們就這樣扭扭擺擺地走向前,這時爆竹聲噼裡啪啦響起,欒喜梅走進了他為她準備的洞房,一對紅燭在床畔寧靜地燃燒著。「楊浩,快看,七仙女!」欒喜梅使勁抖了一下楊浩的手,他從幻覺中眨眼一看,見七個穿白綢衣扮成七仙女的姑娘嫋嫋婷婷地扭來了,但他覺得她們即使打扮了,也不如欒喜梅更像仙女。楊浩下意識地更緊地攥著欒喜梅的手,生怕來一陣旋風會把脆弱而美麗的她給吹沒影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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