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飯的獄卒一進牢房,王亭業就會展現出極溫存的笑容,王亭業雙頰塌陷得厲害,肉幾平是空了,所以他的笑容就乾癟得讓人難以人眼,看了心裡不舒服,如嘴裡被人塞了只死老鼠似的彆扭。好在獄卒看慣了犯人們各式各樣變態的表情,對王亭業的笑容也就能欣然接受了。獄卒放下飯後,與王亭業同牢房的人會立刻奔食物而去,只有王亭業如以住一樣半倚著牆壁不看食物,而是深情凝視著獄卒。獄卒便吆喝他:」三號!我又不能當飯吃,你要把自己餓空了。不想活著出去了是不是?」獄卒頎長身材,生得一雙秀目,王亭業從這秀目上看到了於小書的影子,他就抓住機會目不轉睛地看。獄卒關上鐵柵欄時又說:」三號!今夭可是大年三十,菜裡有肉,你不吃就是犯傻了。」王亭業張開瘦骨嶙峋的雙手,自言自語地說:」年又來了,三號明白,三號要吃肉了。」王亭業戰戰兢兢地靠近食物,抓起一個飯糰,浪吞虎咽地吃起來。一旦王亭業抗拒食物,獄卒就說今兒過年,菜裡有肉,三號便馴順地吃了,這樣王亭業覺得在獄中度過了幾十年了。
王亭業在獄中熬過兩年後精神逐漸崩潰。先前他只是想嘗試一下裝瘋,對審訊者說一些雲山霧罩的話,期待著他們認定他是個瘋人而將他當成條遭人遺棄的狗趕出去。豈料他進人了假想的瘋顛狀態後精神竟獲得了無限快感,他的眼前的景色也變得妖嬈起來、想像什麼就能看見什麼,河流,花鳥蟲魚、日出、藍天碧海、彩虹、夕照下的麗人等等,他竟全能在瞬間見得了。不過在那種伏態中他不敢流連忘返太久,淺嘗輒止。因而他對現實仍然葆有一份清醒的記憶和判斷。半年前原來的老獄卒死了,新來的獄卒很讓人眼亮,尤其是他的秀目,怎麼看都像是於小書的。王亭業見到他就會湧起一股無限憐愛的心情,特別想拉拉他的手,撫摸一下他的眼瞼。每次獄卒走,他都要悵然若失很久。
王亭業換過了兩所監獄,也更換了許多獄友。初始時他對監獄的環境難以容忍,內心很痛苦、焦慮;時間一久他習慣了冰冷的石牆、光溜溜的板鋪、惡劣的伙食以及種種刑罰。現在的獄友共有三個,一個七號,一個十三號還有一個是二十五號。王亭業最討厭七號獄友,他年紀老大,滿嘴黃牙,能吃能睡,臭屁連天,他常吩咐王亭業講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厭其煩地聽,聽後咂摸著嘴,很過癮的樣子。他愛抽菸,不知用什麼辦法疏通了獄卒,偶爾會有一兩包煙被獄卒帶進來。若是故事聽得舒坦了,他就會抽棵煙。他的煙藏在板鋪下,受了潮,一支菸能吸二十來分鐘。他聲稱有三房老婆,六個孩子,家裡良田萬頃、騾馬成群。他問王亭業有幾個老婆,王亭業說:「一個我都養活不了。」想起病病歪歪的老婆,王亭業心裡仍是很酸楚,他也惦念宛雲,她上學後學習好麼?她也得學日本語麼?放學後她一個人會過馬路麼?有沒有壞孩子欺負宛雲?每每想起這些,王亭業就心如刀絞。七號夜裡做夢時愛說話,說的盡是些葷嗑兒,讓我抱抱呀、跟我親個嘴呀等等,讓人聽了直想樂。問他犯了什麼罪,他說看上個窯姐兒,每週他去雲雨閣兩次會她,週末和週三晚上,都是固定的。可是有一個週末他去,窯姐接的是另一個客,外號劉大梨的水果商人。七號覺得窩囊,就用窯姐兒放在桌案的一把剪子捅了劉大梨一下。原想只是嚇唬他一下,豈料扎進了肺部致命位置,劉大梨胸前湧出一汪一汪的血水,送到醫院不出一小時就死了。七號犯了命案後逃到鄉下的親戚家,親戚鐵面無私,把他送進大牢。七號想起來便要罵這親戚長著個豬腦袋,說有朝一日出去後就滅了他。十三號獄友乾乾瘦瘦的,小眼睛,臉上總是掛著驚恐的表情,一聽七號要殺親戚,渾身上下就打哆嗦,好像他就是那親戚似的。他最喜歡正午時捉蝨子,捉了蝨子後他不用指甲擠破捏死,而是放進嘴裡吃掉。王亭業此時心下就噁心得慌,問十三號對蝨子何以如此?十三號一歪肩膀說:「它喝我的血,我得把它吃了,要不然我的血慢慢就給喝沒了,我就吃了大虧了!」十三號吃蝨子時偶爾還會咬出響聲,這是最讓王亭業受不了的。十三號殺了老父親,他說老婆生得天仙似的,他的父親就打兒媳的主意,一天到晚想「扒灰」。灰到底是扒成功了,媳婦哭哭啼啼跟他說,搞不準肚裡的孩子是丈夫的還是公公的。十三號受到了奇恥太辱,覺得父親喪盡天良,必須把他除掉方能解心頭之恨。十三號先是去藥鋪抓了幾副墮胎藥讓媳婦流了產,這才實施殺父復仇計劃。他買了把菜刀,將它磨得雪亮,刀刃鋒利得似乎都能切碎空氣中的塵埃。十三號恰好有個遠房親戚要在秋天開工造房子,十三號是個瓦匠,就被請去了。走前他父親心花怒放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別惦記著家,家裡有爹呢。」十三號明白這是殺父的最好時機,走時他揹著菜刀。十三號沒有走遠,他只走到村外的破廟,在那一直捱到夜深才摸回家。十三號跳過矮牆進了院子,家裡的狗熱情洋溢地上來用嘴叼他的褲腳。父親的東房的炕赫然空著,十三號去了西房自己的屋子,父親果然在做本該是他跟媳婦做的事。十三號上前揪下父親,趁著他赤條條的好砍,幾刀便把他結果了,媳婦在一旁已嚇得昏厥過去。十三號覺得父親罪孽滔天,幾下弄死他算是便宜了他,又在他身上連砍數刀,差點把他剁成肉醬。十三號殺了父親後投案自首,他在獄中對生活的總結是:要個漂亮老婆是禍害。他的道理是太漂亮的東西人人都想著摸一摸、碰一碰,媳婦過於姿色動人,公公當然就不會安分守己了。他甚至有些後悔殺死父親了,罪魁禍首還是媳婦。爹死了,他人獄了,可媳婦照樣又嫁了人,又給別的男人暖被窩生孩子去了。十三號每每慨嘆的時候都要捶胸頓足,恨不能自己頃刻間灰飛煙滅,省著在自責中苦苦煎熬。他吃蝨子的時候,七號就會揶揄他:「弄個火給你燒燒吧,那樣吃了更香。」十三號也不惱,見到蝨子照吃不誤。他把蝨子又分為三個等級,一等的肚大皮白,且長著雙眼皮;二等的觸角纖細,色澤暗黃,血不多不少;三等的乾乾巴巴,單眼皮,萎黃無血色,吃不出個滋味。王亭業不明白蝨子怎麼還會分個三六九等,而且還有什麼雙眼皮單眼皮之分。十三號若是吃光了自己身上的蝨子,就要吃其他獄友的,王亭業和七號都不讓他吃,只有二十五號心甘情願、馴順地把內衣內褲脫下給他。
七號說:「我在這裡面怪寂寞的,有幾個蝨子在我身上爬,能咬我喝我的血,說明我還活著,還有東西惦記著。」二十五號是個機靈健壯的年輕人,他話語不多,外號泥人邱。他是一個手藝人,泥人捏得好,捏啥像啥。有一回他捏了只大公雞,為它染了色,放在雞架上,立刻就招徠了一群花母雞。他捏人物最拿手,神態逼真,惟妙惟肖。他捏的老人抽著菸袋鍋,能感覺到唇角似乎在微微顫動;他捏的趕鴨的兒童手執竹竿,竹竿上似乎有著陽光般明朗的笑意;他捏的阿飛撇著嘴歪著鼻子,似乎一不留神,他就會把一口痰噴在你身上。泥人邱用捏泥人的手藝養活著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捏了泥人,他就用籮筐挑著去街上賣,小孩子和老人最青睞它們。泥人又不貴,買的人就很多。久而久之。人們與他混熟了,知道他看到什麼就能捏出什麼,一些人家就朝他訂做泥人,結婚的人求他捏金魚和蝴蝶,然後染上鮮豔的色彩;出殯的人求他捏死者生前喜歡而未到手的東西,鐲子啦箱子啦馬呀銀酒壺啦等等。有一次他還捏了棵榆樹,死者生前喜歡家中院子的榆樹,那榆樹有五十多歲的樣子,樹幹遒勁,枝繁葉茂,死者人殮後那榆樹突然就蔫了葉子,樹幹也一天夭枯下去。泥人邱就捏了裸樹,這樹與真的樹相差無二。也是枝幹遒勁,枝繁葉茂的。死者的家屬將這樹送到墓地。第二天,院子中那棵樹竟奇蹟般復甦了,蔫軟的葉子一律蓬蓬勃勃地舒展開了身子,葉片挺刮挺刮的。泥人邱的手藝名聲遠揚。人們不去照相館裡照相了,「咔嚓」閃光燈一閃,出來的照片不過是自己的翻版,跟鏡子裡的一模一樣,沒什麼看頭。而捏出來的頭像卻是極其耐人導味的。人都說他捏人時神態抓得準,似乎捏出了你的脾氣。泥人邱乾脆就開了個小作坊,使泥人生意紅火起來。被捏的人物通常是坐在作坊的矮板凳上,這間屋子有兩面向陽的視窗,通光通風都好。人在那裡只管隨便地坐,該抽菸就抽,該嘮嗑就嘮,該納鞋底的就納。泥人邱守著一堆泥揉揉搓搓的就開始了泥塑,出來的人物百分之百效果都好。令被塑者開懷不巳。泥人邱閒著無生意的時候,就捏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嫦娥啦、玉皇大帝啦、王母娘娘啦、灶門爺、觀世音、孫悟空、豬八戒、七仙女,關公、諸葛亮等等他也悉數捏來。他捏的觀世音比廟裡的還要安詳端莊;他捏的豬八戒袒露著肚皮,像大肚彌勒佛一般人見人愛;他捏的七仙女讓許多老婆婆嘖嘖稱讚「真跟天仙似的」。泥人邱愈發膽大起來,他開始捏如今滿洲國的皇帝,捏日本夭皇。滿洲國的皇帝愁眉苦臉地騎在羊上,而日本天皇則挎著軍刀騎在虎上。這下就惹下了大麻煩,泥人邱遭到了逮浦,說他破壞五族協和,日滿一家。說是羊虎犯向,不是一家,他這麼捏泥人是別有用心的。要說有用心,倒真是有點,泥人邱覺得滿洲國的皇帝跟羊一樣馴順,容易遭到欺凌;而日本天皇別看個子矮矮,消瘦異常,但卻威風八面。因而他讓他騎在虎上,也算是發了點憤懣之情。泥人邱人獄的時間短,因而求生的慾望最強,不管飯菜多麼惡劣,只要有剩餘的,他都打掃乾淨。十三號要吃蝨子的時候,他就脫下衣服給他去捉,省得身上癢得難受。王亭業很欽佩泥人邱鎮定自若的神色,他不插話,喜歡閉目養神。有時他的雙手會不由自主地在胸前上下翻動,做出搓搓捏捏的舉動,王亭業明白他是想捏泥人,手癢了。七號最喜歡挑逗泥人邱,問他雖然沒結過婚,接沒接觸過女人?見泥人邱沉默不語,七號就信口開河地說:「我看你是失了童身了,你都快三十的人了。」七號還有更陰損的話挖苦泥人邱,說是你老母親七十多了,你才三十不到,你說你老父親比你母親大十三歲,你母親五十歲生你倒不稀奇,可是你爹六十來歲還能舉起鋤頭撒種麼?泥人邱依然不惱,順著嘴角閉目養神著。王亭業看不過去,就對七號說:「他這麼小的年紀,你惹他傷心做什麼?」七號就像好鬥的公牛一樣放棄了羞辱泥人邱,轉而攻擊王亭業,說他比骷髏還難看,說他襠裡的玩意永遠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軟。王亭業沒城府,憤怒反抗,說自己用襠裡的東西弄出了孩子,七號就笑得前仰後合。他的目的不外乎激將王亭業,讓他說出粗魯的話,王亭業果然中計,七號是如願以償了。
監獄的視窗很小,又很高,高高在上的像個鴿子窩。王亭業最喜歡仰望視窗,有一次從視窗飄進來一枚圓圓的榆錢兒,王亭業便知外而是暮春時節。他撿起這枚榆錢兒,如獲至寶,深深嗅著,愛不釋手。以後每逢眼皮發跳,他就拿起榆錢兒貼在眼皮上,它果然就不跳了。有一次一隻麻雀還光顧視窗,它衝著裡面探頭探腦了半晌,最後還是踮著腳尖飛走了。七號啐了口唾沫罵:「他媽的,也不知道飛進來瞧瞧你爺爺,你爺爺又不能把你給吃了!」七號說完眼淚汪汪的。泥人邱也許是因為王亭業曾經在他與七號的爭執中仗義執言,所以有時主動湊過去跟王亭業說說話。他說的也無非是捏泥人的故事,一講起來就有些動情,恨不能眼前突然出現一大塊溼潤的泥巴,讓他過過癮。王亭業問他若是有朝一日出去了,還捏泥人麼?他一頓頭很堅決地說:「不捏泥人我幹什麼?就得捏!不捏那些狗日的就是了。」陽光從視窗將它的光明吃力地投人室內時,泥人邱就會迎著這縷陽光站立,他說要讓陽光給自己增加點血色。七號就會焦躁地嚷:「就那麼一縷陽光,都讓你享受了,我們怎麼辦?」七號就咆哮著喚來看守,說二十五號偷他們的陽光了,他不能就這麼受欺負。泥人邱就對七號說:「那你來揍我吧。」七號齜著滿嘴黃牙無可奈何地說:「我怎麼下得了手呢,你一個童男子進了這種地方,讓人心裡疼得慌。我死了是值了,娶了三房老婆,又常常逛窯子,風流夠了,你呢?你個傻小子捏什麼鬼泥人,捏出了毛病是不是?」他一旦數落泥人邱,就連帶著奚落王亭業,「你也是手欠,寫那幾筆字有什麼好?寫出毛病來了,你自己還矇在鼓裡。誰受罪?老婆孩子受罪了!你自己受罪!依我看,你們兩人的手都應該剁掉!」王亭業不惱,泥人邱也不惱,他們都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王亭業沉默許久後會冷不丁反抗一句,他說了一句極粗魯的話:「依我看你的屌也應該剁掉!」七號聽了開懷大笑起來,連說王亭業夠交情,將來若有出頭之日,一定把王亭業當親兄弟對待。要是王亭業的老婆等不了這麼多年跟人跑了,他就把自己的第三房老婆聘給他。七號無論講什麼話,都能與女人聯絡上。
四個重刑犯隨時隨地都有處決的可能,因而他們格外警惕獄卒的臉色和他送來的飯。獄卒和顏悅色,又送上簡單的日常飯菜,說明他們的命仍能像浮萍一樣在陰冷的水上漂著。而獄卒若臉色陰沉,又送上酒肉來,說明必有一個要與死神遭逢了。有一天他們看見獄卒提著個籃子從他們的牢房前經過,籃子裡斜伸的酒瓶格外讓人心驚肉跳。然而他沒有停下來,去另一間牢房了。幾個人在一起雖然有齟齬,但他們在心平氣和時還是互相交待了遺言。七號的遺言是:家裡的金銀細軟埋在磨盤下,把它分為六份,一份給老母親,一份給妹妹,一份給瘸腿的叔叔,另份給他的三個孩子。王亭業的遺言是:老婆可以改嫁,要嫁個體格壯的。不能讓宛雲受氣。宛雲若是長大了,每年清明就在十字路口給他燒一蓬紙。十三號的遺言是:把他和被他殺死的父親葬在一處。只有泥人邱,他是不交待遺言的,他自信能活著出去。
北風呼嘯聲越來越厲害了,王亭業明白這是深冬時令了。天亮得很晚,又黑得極早,白天彷彿只是那麼閃閃就過去了。送飯的獄卒一來,王亭業照例對他展覽一派溫存笑意,獄卒也如以往一般說:「三號!今兒可過年,菜裡有肉,你不吃可就是犯傻了。」每逢此時,王亭業就有一種神思恍惚之感,不知身處何方,手中彷彿握著於小書綿軟的手,他們正行走在月光如水的夏夜,鳥語花香、蛙聲悠揚。他與於小書的浪漫愛情故事正在他的想像中一點點地進展著。他們相識在一個宅院深深的小花園,於小書當時正拈扇撲蝶。蝴蝶沒撲住,卻發現了坐在花間石凳上讀書的王亭業,王亭業被她沉魚落雁般的美貌深深吸引了。後來他們開始在小花園幽會,王亭業知道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兒,知書達禮,琴棋書畫無所不能。他們一起作畫,一起讀書,一起賞月,一起看花。雨中他們撐著傘慢慢散步,風中於小書則把頭縮在他腋窩下。這故事的開端使王亭業樂陶陶的,但是又覺得這類開頭過於直白和傳統,與才子佳人的老故事太相似了,於是又別開蹊徑,與於小書相識在七月十五的廟會上。趕廟會的人太多,於小書跟著表哥出來,不慎走散了。她平素受慣了表哥無所不在的看管,此時就像出了籠的小鳥,自由自在地東遊西逛著。她在賣瓷器的攤床前停住了腳步,擠進人叢,選了件翡翠色的菸嘴。她拿著菸嘴出來時就被冒冒失失的王亭業給踩掉了鞋,於小書非但不惱,還咯咯樂著,弄得王亭業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的。於小書就依偎著他一同進廟裡去了。他們在文殊菩薩塑像下燒香的時候,剛好飛來一對喜鵲,正落在他們肩頭,於是兩人海誓山盟,私定終生,於小書將送給表哥的菸嘴送給王亭業作為定情信物。從此後他們就花前月下幽會,當然有時也鬧彆扭,比如王亭業穿著不得體時於小書就不愛和他上街,比如她的表哥給於小書送玫瑰時王亭業就氣得七竅生煙。當然還是和風細雨的日子居多,此時他們在一起其樂融融,能聽見鳥叫,能看見雲飛。於小書說話的聲音悅耳動聽,只要他心情煩悶,一聽那聲音就雲開日朗了。以往他是不吸菸的,自從於小書送了他菸嘴後,對它愛不釋手的王亭業就吸菸了。那煙彷彿飽含了日月的精華,綿長醉人,令人筋骨舒坦,心旌搖盪。想像於此的王亭業在獄中就不停地做出抽菸嘴的動作,抽得吧嗒吧嗒地響,擾得七號牙根癢癢,說那聲音讓他有憋尿的感覺,王亭業就說:「那你就去尿哇。」
獄卒送飯停留的時間太短暫了,王亭業覺得於小書與他心存隔閡了,因而連日來心情灰暗。於小書也不讓他拉她的手了,她說要出國留洋,永遠不回來了。王亭業詛咒冬天,詛咒在窗外嗥叫著的北風,是它們破壞了他們之間那種春天般的溫暖情懷。王亭業蜷縮在角落裡,覺得渾身的每一處關節都在疼痛,並且發出冰河破裂般的響聲。他想自已早晚有一天就會像被雨漚爛的稻草人一樣倒在地上。泥人邱見王亭業常常自言自語,就給他講獄外的故事,他人獄時間短,比王亭業多知道點世事變化。王亭業瞪圓了眼睛彷彿在聽泥人邱的講述,其實他的心早巳與於小書漂洋過海了。七號對煞費苦心的泥人邱講:」你讓他想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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