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街頭的狂風使所有的店鋪都關上了門窗。剃頭師傅揹著個藍布包袱吃力地沿街行走,尋找尋安客棧。由於風中夾雜著細沙,他幾次迷了眼睛,愈發難以辨認昏黃光線中那些牌匾的字跡。只記得組織派他出來接頭時強調的那點,四平有二十幾家客棧,若問當地人尋安客棧在哪裡,他們很可能指的是君安客棧的位置。所以要看清客棧的招牌。為此,剃頭師傅還特意把「君」與「尋」對比了好長時間,力圖把二者分開。結果是越區別越混淆,最後徹底是「君」「尋」不分了。不過也沒關係,剃頭師傅記住了尋安客棧的左側是家鞋鋪。右側是拉麵館,對面則是一家調料店。結果午後一進四平他就被漫天席捲的狂風牽制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晚秋的涼意和肅殺之氣就尤為明顯起來,滿街看不到一片綠葉,見不到一朵鮮花,有的只是不絕如縷的狂風和黃沙。剃頭師傅接連走了六七條街巷也沒有找到尋安客棧,街上的行人又都縮著脖子瑟瑟縮縮走路,沒等他張口把話問完,那人巳經若無其事地走出幾步遠了。眼看天色漸晚,剃頭師傅只得叫了一輛人力車,在風中又轉了半個小時後,車伕把他送到一家客棧門前,然後搓著凍得快麻木的雙手說:「這就是尋安客棧了。」剃頭師傅付了車錢,並沒有叫車離開,他說要查明是否是自己要找的客棧,若不是,還要用他的車繼續尋找。剃頭師傅先看客棧左面的店鋪,果然是家鞋鋪,右側也確是家拉麵館,隱約見窗裡的老師傅—抖—抖地抻著面。只是客棧對面看上去不像調料店,車伕見剃頭師傅盯著對面很疑惑地望著,就說那裡原本是家調料店,上個月店主死了,家裡人便把它變賣了。如今新店主開了家煎餅鋪,生意很不好,開兩天關三天的,恐怕挺不了多久又要改頭換面的。剃頭師傅這才放寬心走進客棧。並回頭對車伕說;「都下過霜了。眼瞅著就是冬天了。拉車該戴手套了。」車伕很感謝地說:「謝謝了。像我們這樣拉車的人,吃了這頓不知下頓能不能接上溜兒,凍點比餓著強!」剃頭師傅便從懷中又掏出幾個小錢給車伕,說:「買副手套去吧。」車伕接了錢很熱情地問:「頭回來四平吧?是做生意的,這幾天要是用車,我就提前來這裡等著。」剃頭師傅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只在這住一夜,明兒一大早就到奉天去。」
剃頭師傅離開新京後,就參加了抗日遊擊隊,轉戰在遼河一帶。他也無牽無掛,女兒已遠嫁他鄉,女婿是小業主,待女兒很好。剃頭師傅的老婆去世之後,哥哥就是他惟一的親人了。哥哥被日本人殺害後,剃頭師傅覺得堂堂七尺男兒再這麼渾渾噩噩活下去,對祖宗慚愧。於是扔下新京的理髮店毅然從戎。走前他挖空心思琢磨了那首藏頭詩,求王亭業寫了貼在店門口。由於他對東北地貌的熟識和能扮成各色人等的相貌和氣質,他頻頻為游擊隊進行地下聯絡工作。一年來,他到過奉天、齊齊哈爾、天津、大連,錦州等城市,組織後方為前方的戰士準備糧草,並且探聽日軍裝備情況,武器彈藥的存放地點。他此次來四平,就是為了初冬的一場對日軍守備隊的襲擊,他們急需槍支彈藥的補充,而駐四平的日軍有一個大的彈藥庫設在這裡。四平的地下黨組織已經搞清了彈藥庫的確且位置,並且制訂了幾套行動方案,剃頭師傅便是來尋安客棧接頭的。
尋安客棧是個二層小閣樓。一樓是客人存放物品和吃飯喝茶的場所,二樓才是客房。客棧的後面還有馬廄,專供騎馬過路的商人使用,馬廄備有草料。剃頭師傅登記好客房,把行囊中的毛巾和肥皂取出來,到摟下的洗臉池洗臉。天色已晚,風仍然如飢似渴地狂熱地颳著,把玻璃窗拍打得刷刷響,彷彿篩米似的。有兩個人也在洗臉,全都垂著頭,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上去不是落魄的商人就是逃難或者奔喪的人。剃頭師傅洗過臉,就到伙房叫了一碗米飯和一盆白肉燉蘿蔔,吃飽後又叫了一壺茶,然後向伙伕打聽店主在哪裡,有個老朋友託他給店主帶來幾斤黃煙。伙伕說店主一大早出門了,採辦一批蔬菜、糧食和肉食,大概要很晚才會回來。剃頭師傅覺得回房也是枯坐著,躺在床上解乏不如在伙房喝茶更舒服,於是就安然坐在硬木椅子裡喝茶。伙伕在灶間邊做菜邊用勺子敲著鍋沿兒發牢騷,一會兒罵戶外的狂風都是婊子養的,不管人家喜不喜歡只管往人的臉上貼乎;一會又罵燈泡上的油垢積得太厚了,散出來的光就像抽大煙人的臉一樣昏暗;一會又罵油菜被蟲子咬得太狠了,說油菜葉被嗑得像張網,讓人看了沒食慾。聽得剃頭師傅直想樂,心想伙伕什麼也看不慣,看來是氣不順。剃頭師傅就搭訕道:「老弟日子過得還好?」伙伕丟下勺子從灶房探出一張油紅的臉說:」窮人的日子什麼叫好?什麼又叫壞?能吃飽了就是好,身體不鬧毛病就是好,家裡不遭災也就是好。」說完,又連忙縮回頭去攪和鍋裡的菜,罵道:「這對遊手好閒的主兒,口味倒是高!知道秋天該補了,就頓頓吃蘿蔔燉羊肉,倒會享受!有錢人就是會享受l」說完,很響地吐了一口痰,剃頭師傅不知道他把痰吐在了哪裡,若是他對享用這菜的人懷有怨恨,吐在鍋裡也未可知。
伙伕見菜已燉到時候了,就熄了火,過來與剃頭師傅聊天。他說來尋安客棧住的人並不特別有錢,基本都是做本錢不大生意的商人。來四平一般都是過路,吃頓飯、睡一宿、歇歇馬就走人。而最近來了一對模樣挺受看的男女。說是對夫妻,打扮忽而很人時,忽而又土氣十足。看他們穿著入時地出雙入對,客棧的人就覺得他們住在這裡太寒酸了,應該住高階客房、吃高階館子才是。然而過不了一天,他們又穿粗布衣裳了,看上去真是奇怪。就像是拍電影的人似的。他們每日一太早就出門,早飯不在客棧吃,而晚上則一天不落地回來,有兩道菜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是羊肉燉蘿蔔,一個是土豆片炒芹菜。問他們來四平幹什麼,他們說是新結婚的,出門旅行來了。還說四平有朋友和親戚,白天時去走訪他們。當然,也流露了他們做生意的跡象,他們經常向人打聽四平各種紡織品的價格,伙伕猜測他們在上海或者奉天有棉紗生意。伙伕還問剃頭師傅是做什麼的,在客棧住幾天,來四平服不服這裡的永土?剃頭師傅一頓頭說:「我是路過四平的,只停一兩天。要說起我幹什麼,打死你也猜不出。」剃頭師傅說著伸出雙手,讓伙伕看自己的滿掌的老繭,說:「一個修鞋匠!」伙伕倒高興了,他霍地站起來抬起自己的右腳說:「瞧瞧我的鞋,還算是皮的呢,上腳不到半個月就張嘴了,你看著給收拾收拾,我明天白讓你吃個燉菜!」剃頭師傅笑了,說:「手中沒家把什,拿什麼給你修?」伙伕很敗興地落下腳,說:「倒也是,誰出門帶那玩意?出門都是圖精閒的,唉。」
正說話間,伙房的門開了,昏暗的燈影下探過一顆戴札帽的人頭,問:「萊好了麼?」伙伕高聲說:「好了好了,快來吃吧,都快燉爛了。」這人說:「我們先去洗洗。颳得這一身的灰,洗完就來。」剃頭師傅見男人後面有糰粉紅的東西一閃,想必是那個女人了。接著是一串噼啪亂響的上樓的腳步聲,想必他們去取洗漱用的東西。伙伕小聲對剃頭師傅說:「得,我也嘮不成嗑了,該去侍候人了。那女人這兩天總要酸菜吃,我看沒準是有了,反正在這客棧待著,晚上大長的夜,那男人不能讓她白白閒著。」剃頭師傅笑了,想著要等這對夫婦過來吃上飯再走,於是就說:「女人有沒有身孕,我一打眼就能看出來,等我看了跟你說。」伙伕樂了,一齜牙說:「要是剛懷上,肚子就看不出來,你還能鑽進她肚子看看有沒有種?」
剃頭師傅記住了尋安客棧的主人叫李繼東,他跟他接頭時就自稱營口來的,有個老朋友叫付安成,託他給李繼東捎幾斤黃菸葉。店主人要是說:「啊,付安成是我在鐵蛉的老鄉,虧他還記得我愛抽黃煙。」然後他甩一下長衫的袖子,這頭便是接上了。若是店主人不這樣回答,也許就出了問題,再趕快找西平一家印刷廠的管事張品茗,他會把情報交給他的。若是張品茗也聯絡不上,就說明四平的地下黨組織出了同題,要趕快離開此地。剃頭師傅從相貌上看既像個暴發戶,又像個安分守己的農民,說他是屠夫或者伙伕都會有人相信,這也便是他這種特殊身份的優勢,無論他到哪裡,都不那麼引人注意。
剃頭怖博喝茶時不由想起了新京那間小小的理髮店。每逢陰曆二月初二的時候,他就會忙得腳打後腦勺,為接踵而至的男人剃龍頭。太多數的人喜歡推個寸長的平頭,但也有人喜歡前蓬後縮的背頭或者像一雙大雁硬翅膀似的左右分開的分頭。最講究的是那些有點身份和地位的人,髮型是固定的,這樣的頭很難剃,然而這樣的頭最掙錢。一則是他們囊中錢物充盈,二則是因為老主顧,常來。剃頭師博那時年輕。老婆也健在,他剃頭,她就打掃毛髮,幫助客人洗頭、倒茶。待店內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們就湊在一堆兒說情話,說到各自的舊情人肘,就說得急赤白臉,各自指著對方的鼻子罵,恨不能撕碎了婚契;而情話說到深處,令彼此感動而迫切需要對方時,他們也不管是在理髮店,趕緊關了店門。在窗前拉道白簾忙中尋歡。想想那一段和風細雨的美日子,剃頭師傅的眼睛不由微微溼了。
伙房的門外閃進來一對男女,女的在前,穿條黑色褲子,粉紅色短毛衣,頭髮微微燙著,看上去神情活躍。見到剃頭師傅在場時還笑了一下。男的令剃頭師傅很眼熟,細高挑的個子,穿一件灰布長衫,臉白,目光有神,氣宇軒昂。剃頭師傅想他肯定就是剛才藏禮帽的男人了。當時他的上半面臉被禮帽壓著,給人一種面目糊塗的感覺。如今除了禮帽,就像一座山擺脫了霧氣,明朗、挺拔多了。剃頭師傅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男人,因而有些心急。後來想自己對英俊的男人大都多看兩眼,看得多了,就覺得英俊的男人都是一個模樣,因而有一種相熟之感。而醜陋的男人則容易記住,因為特點鮮明。
夥計把羊肉燉蘿蔔和土豆片炒芹菜一一端了上來。這時男人提出要一壺熱酒驅驅寒意,腿才坐車回來凍得手腳都麻木了。伙伕說:「喝酒當然舒坦。舒筋活骨,喝得暈乎乎的,晚上還睡得香!」說著,就給他燙酒去。剃頭師傅便注意看了眼邢女人,她三十出頭,皮膚滋潤。眼睛細長,眉毛彎彎,小巧的鼻子,只有嘴巴是寬闊的。因而她臉的上半部是柔和的、古典的,而下半部則給人很野性的感覺。她大約是餓極了,先自夾菜很爽快地吃著。伙伕燙好一壺熱辣辣的酒上來的時候,左手還拈著兩個酒盅。他對那女人說:「陪你家男人喝兩盅吧,天這麼冷,回房也沒有火,會凍得你受不住。」女人笑了,指著男人說:「我才不冷呢,他是個火爐子,夜夜烤死我!」說得伙伕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一個酒盅。男人對伙伕說:「再添一個酒盅來。咱們三個男人喝一場。」他彷彿老相識似的自然而然轉向剃頭師傅:「新住下的吧,咱們認識一下。我叫郝存孝,這是我的妻子沈雅嫻,出門旅行結婚的。」剃頭師傅連忙作了個揖對二位說:「恭喜恭喜!」他接著道:「你們慢喝,我是酒足飯飽了,在這泡壺茶,不耽誤你們了。」鄭存孝說:「哪裡哪裡!今天咱們能聚在這裡,也是有緣分,來,別客氣,沒什麼好菜,再加雙筷子就是。」伙伕倒是很樂意地又拿來一隻酒盅,兩雙筷子,並且拽過來兩把椅子。剃頭師傅便只好過來了。女人撂下筷子看著剃頭師傅說:「先生是做生意的吧?經營布匹嗎?」她細長的眼睛睜得大了,看上去像兩隻蠶蛹。師傅笑了:「我哪是生意人,一個粗人,無非給人修個鞋、剃個頭。」伙伕敲了一下桌子叫道:「原來你還會剃頭?」說著捋著自己的頭髮說:「麻煩老哥給理理,都長得快能扎小辮了。忙得我倒不空兒去理髮店。」剃頭師傅笑了:「剃頭髮的推子還真帶著,等明天我給你剪。晚上光線不好,鉸不齊就跟狗啃似的o」伙伕摸了摸後腦勺說:「咱一個顛馬勺的,沒那麼講究,誰稀罕看吶?晚上回家老婆都不看,只管緊著鼻子嫌我這一身的油煙味。你說不叫這味。一家老少虼什麼?喝西北風得了!她還嫌我,說要跟別人過去,一天瞎折騰我。你說就憑她的模樣,還能給皇上當娘娘去?跟我也就不錯了!」伙伕的這一通牢騷就像穿透陰霾的陽光一樣,帶給大家明朗的笑意。剃頭師傅接過話茬,說:「給皇上當娘娘那麼好當?不過像個鳥一樣被養在籠子裡。」伙伕夾了一片土豆扔進嘴裡,很乾脆地說:「就是,當那個娘娘有什麼用?不過就是個名分!就像現在的皇后,不也跟著皇上一樣土鱉嗎?人家讓你住哪裡你就得住哪裡,想像咱們這麼自由地想去哪就去哪,沒門!」鄭存孝已經把三個酒盅滿上了,三個男人一齊舉杯,一飲而盡。鄭存孝在暢飲之後抿著嘴角笑了一下,這一笑剃頭師博驀然想起了在新京所見過的一個客人,他是被王亭業給介紹來理髮的,個頭也是這般高,眉目也如他一般清秀,不過是沒有面前的這個人鬍子大。他的後腦勺很難剃,長著三個頭穴,每個頭穴都像個漩渦,使頭穴周圍的頭髮朝那聚攏。剃頭師傅明明知道:「一個頭穴好,兩個頭穴壞,三個頭穴死得快」的諺語,可他故意跟客人開開玩笑說:「人都說一個頭穴好,兩個頭穴壞,我看你生著三個頭穴,肯定壞上加壞!」客人很矜持地抿嘴一笑,這笑容被剃頭師傅從對面的鏡子中看到了。那笑容很特別,意味深長,很像是端坐在蓮花上的觀世音的笑容。事後他見到王亭業還說,你的那個同事,笑起來很有禪意,將來不會做出家人吧?王亭韭說:「他耶麼一表人才,女孩子看了都跟在屁殷後面轉。他要是出家,得有不知多少女孩子陪著當尼姑!」剃頭師傅越看此人越像新京見過的那個人,他想張口發問,倘若是,該知道王亭業的情況,他還有些掛念著他。可他又怕暴露了身份。倘若真是王亭業的那個同事,他為何到四平來了?這個季節學校不是沒放假麼?難道他在新京出了事了?剃頭師傅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起身佯稱出去方便一下,待他再次回到伙房時,特意從那男人身後經過,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後腦勺上打著的旋兒,三片頭髮就像起伏不定的草一樣東倒西歪地傾伏著,剃頭師傅心下一驚,再回到酒桌前時就對這對男女有了某種戒備。
那個男人正是王亭業的同事鄭家晴。王亭業被捕後,他很擔心自己也會人獄,於是就請了病假出去躲避風聲。他隱姓埋名,說是家中破了產,到天津投奔舅舅去。他先到奉天,以為於小書會收留他,然而他自做多情了,於小書愛上的是個日本人,這使鄭家晴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他與於小書分手時指責她毫無廉恥,把自己的青春活生生地出賣了,說將來她的子孫後代會掘了她的墳。於小書很沉靜地接受了這些叱罵,最後只是淡淡地對鄭家晴說:「我愛的是山口川雄,而不是日本人。」鄭家晴譏諷道:「這麼說你要是嫁給一個日本人,還是愛國的舉動了?全國的進步學生還得給你鼓掌和奏樂?」於小書不卑不亢地說:「你既然有正義感,逃到奉天找我做什麼?你不是不懼怕砍頭嗎?你不是最痛恨日本人嗎?」說得鄭家晴啞口無言,面紅耳赤。覺得自己不僅在愛情上打了敗仗。在信仰上也被人糟蹋得一敗塗地。離開奉天的鄭家晴喪魂落魄,甚至有些嫌棄自己。他想著定要成就一番大事業,讓於小書看看,我鄭家晴是不是一條硬錚錚的男子漢?然而鄭家晴的心中是茫然的,他不知該到哪裡去。如果逃到關內,參加一個進步組織,也不過是舉行個遊行、發表個演講、散發散發傳單而已。鄭家晴想真刀真槍地和日本人白刃相見。可他又認為抗日隊伍中的人少有知識,勇猛有餘而謀略不足,就這樣左右搖擺不定的時候,他在途經莊河去大連的時候,在莊河街頭意外遭遇了大學同學沈初慰。沈初慰在大連經營一家紡織品進出口公司,此次是來推銷產品的。沈初慰告訴鄭家晴,前幾天莊河游擊隊襲擊駐莊河的日軍,有個游擊隊員被日軍打死,割下首級,懸在樹上示眾。那棵樹是榆樹。很高很闊地孤立在田野大路的一側,往來的車馬行人都能清楚看到。沈初慰說沒有一個過路人敢上前捧下那顆人頭,使他能夠安然人土。他見那棵樹上坐著好幾只烏鴉,它們已經把人頭上的肉快要吃空了。鄭家晴聽後只覺得噁心,他問:「那棵樹下有日軍守衛著?」沈初慰搖播頭說:「要是有守衛的,恐怕連烏鴉也不敢上樹了。」鄭家晴沉默不語,他和老同學進了一家酒館,要了一斤豬頭肉,一盤鹽水黃豆,一碟臭豆腐,喝了足有兩斤燒酒。喝得鄭家晴舌頭髮硬,把沈初慰叫做「枕豬會」,並且淚眼朦朧地訴苦,說自己在愛情上是個傻瓜,如今回不了新京,又不想到關內,參加游擊隊又嫌那裡聚集的多是草莽之人。沈初慰拍著鄭家晴笑道:「你天生就是個情種,怎麼當得了英雄呢?乾脆跟我到大連做事算了。世道這麼亂,你跑到哪裡都是一樣的。不如弄個小安樂窩,也不虧了自己。」鄭家晴雖然醉到深處,但意識還未徹底淪喪,他說:「安樂窩裡呆的都是狗。」不管他想做狗還是人,酒後的第二天清晨。沈初尉租了輛馬車攜鄭家晴出莊河。他們在陣陣的涼風中傾聽馬兒的鈴鐺聲。大路上的晨光彷彿也聽迷了這鈴鐺聲似的,顯出如醉如痴的柔和光影。經過那棵老榆樹的時候,鄭家晴看見了那顆已成骷髏的人頭。樹上沒有烏鴉,樹是靜止的,樹幹和枝椏都給人銅儔的感覺。他彷彿聽見了風兒穿過骷髏的深孔發出的嗚嗚的叫聲,慘白的人頭在微風中更像一團浸在秋水中的月亮。鄭家晴心下一陣痙攣,他握了一下沈初尉的手,只吐出斬釘截鐵的三個字「去大連」。鄭家晴到大連後改名為鄭存孝,只在生意場上混了半年多,他就對紡織生意瞭如指掌,這使沈初慰格外高興,覺得找到了一個好幫手。他們如親兄弟一樣到海濱游泳、吃館子、談生意,看使館區門前氾濫的燈火和充滿霸氣的小洋樓。當然,有時也去碼頭看靠港的國外貨船,船上的水手一下船便奔各色妓院而去,青樓的生意在那一夜就像初一廟門裡的香火一樣旺盛。轉而到了除夕的時候,沈初慰一家人來大連團聚,鄭家晴與沈初慰的姐姐沈雅嫻相識。他的風度就像沈雅嫻夏季時最喜歡喝的一種薄荷飲料,令她大為青睞。鄭家晴常常一覺醒來剛走出房門時會看見她笑意盈盈地端著茶點過來,她還在晚睡時給他的床頭插上一枝白色百合花。到了正月十五燈節全家人一同出去看燈的時候,他們彼此的好感使他們自然而然脫離了家族觀燈的隊伍,沈雅嫻很大膽地指著一盞金光燦燦的南瓜燈對鄭家晴說:「我愛你!」鄭家晴則把目光放在一盞綠茵茵的白菜燈上微笑。他可不想被人一靶子就擊中。沈雅嫻頗有些失落地離開大連,連寄給哥哥的信中都不問鄭家晴一聲好。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日,沈雅嫻盛夏再來大連的時候,鄭家晴與她已是難捨難分了。沈雅嫻與冬季時簡直大變了個樣。冬季時女人們被厚的毛衣毛褲和大衣武裝得缺乏麗人氣質,只有臉是鮮潤的;而夏季的女人脫出這些羈絆,一襲低領短袖連衣裙就把女人打扮得分外妖嬈動人。鄭家晴看到了沈雅嫻長而白皙的脖頸、細膩的胸脯、圓潤的胳膊和誘人的小腿。晚風若是大膽些,鄭家晴會看到裙子像一朵雲一樣倏忽升起,沈雅嫻修長的腿暴露無遺地展現在他面前。鄭家晴想不愛美人是蠢貨,於是就與沈雅嫻花前月下約會。到了秋天,他們就趁著熱情還未消減而把婚結了。沈雅嫻比鄭家晴大四歲,很溫柔,也很浪漫。她最大的夢想是當一個電影明星,聲言鄭家晴掙足錢後,她就去上海發展。所以在待人接物上,沈雅嫻會不知不覺地做戲。在與丈夫的日常生活中,她不但時時更換服飾、髮型、口紅的顏色,而且喜歡用不同的腔調跟鄭家晴說話,聲調浪蕩時她把自己想成妓女,而聲調沉靜則把自己當成淑女。鄭家晴覺得娶了這樣一個老婆就像抱著個大萬花筒過日子,眼前總是五光十色的,倒也其樂無窮。所以此次蜜月旅行中,妻子讓他穿長衫就穿長衫,讓他穿粗布短褂就穿粗布短褂。他們一面推銷自己的紡織產品,一面交朋結友,外出遊玩,看上去逍遙自在。
剃頭師傅起身告辭。他說自己實在太倦了。要回去休息。伙伕打了個飽嗝,說:「我可不是嚇唬你,這客棧有女鬼。前年夏天有個女財主在這被人謀害了,從那以後夜晚老是有響動,還有人聽見鬼在哭。」剃頭師傅笑了:「我一個光棍漢,巴不得女鬼來呢。」沈雅嫻誇張地瞪大眼睛說:「那她可會吸乾你身上的精血,使你成為一個骷髏!」這話令鄭家晴很不自在。他蹾了一下酒盅,沈雅嫻不識時務地著對丈夫說:「要不今晚我扮成女鬼吧?」鄭家晴說:「你幾歲了?」沈雅嫻從他意味深長的口吻中聽出了挖苦的意味,便有些不高興地說:「悶死了,不過開個玩笑麼。」正說著,客棧外一陣響動,有吆喝馬車停下的聲音傳來,伙伕連忙起身說:「我家店主回來了,我得出去搬東西了。」刺頭師傅想盡快離開伙房,於是就率先起身。然而才走到門口,就被一個矮個子穿灰布棉袍的人擋住了去路。邪人招喚伙伕:「快幫著往下卸東西!」伙伕答應著,不忘跟剃頭師傅介紹店主,並且說:「你不是要捎幾斤黃煙給我家主人麼?「剃頭師傅只能點點頭。店主彷彿沒有聽見似的,他對伙伕說:「去了兩家屠宰場,都沒有買到豬大腸,如今天涼了,吃豬大腸的人也多了。」說著,風急風火地朝客棧外走去。剃頭師傅只能回房休息。他覺得那一對男女行為怪異,店主也神色不對,也許尋安客棧已經被人盯上?他想著等店主把馬車上的東西收拾停當後,即下樓和他接頭。若是接不上頭,尋安不是久留之地,要連夜離開。
剃頭師傅倚在床上小憩,謎迷糊糊中聽見有人敲門。他開啟門,看見已換了長衫的店主微笑著問他:「是你給我捎來黃煙的吧?。剃頭師傅說「正是」,連忙把店主讓進屋來。店主坐在一隻磨得光光亮亮的方凳上,看著剃頭師傅說:「累了吧?特會打一盆熱水來燙燙腳,解解乏。」剃頭師傅說:」四平的風可真太,天都這麼冷了。」店主點點頭,說:「就是,我今天出門時將棉袍都穿上了。」
剃頭師傅沉吟片刻,這才小聲對店主說:「您叫李繼東吧?」店主頓了下頭。剃頭師傅說:「我是從營口來的,我有個朋友叫付安成,聽說我來四平,就叫我來尋安客棧住,順便捎幾斤菸葉給你。」店主連忙起身說:「啊。付安成是我在鐵嶺的老鄉,虧他還記得我愛抽黃煙。」說著,甩了甩長衫的袖子,剃頭師傅覺得就像手中握著的魚竿突然被咬鉤的魚拽著下沉一樣感到欣喜,他說:「我剛才還擔心接不上頭呢,在下面時你對我不理不睬的。」店主小聲說:「那對男女在你身邊,我不敢說什麼。他們來這兒有一段日子了,打扮上一會兒土一會兒洋的,叫人不放心。我把你要的東西放在了印刷廠張品茗那裡,以防萬一。」
剃頭師傅說:「我看著他們也有點不大對頭。那男的我看著很眼熟,好像以前教過書的。他會不會給日本人當了奸細?」
店主說:「他們這幾日的行蹤我基本都掌握著,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太明顯的跡象。他們到布店推銷紡織品,還帶著一些花裡胡哨的布頭,倒是很像兢兢業業在做生意。也許我們多心了。」店主隨之介紹了四平的進步組織的一些活動。說是前段教育界召開了—個集會,結果不知怎的洩露了風聲,警察署出動抓了好幾十人,至今還沒有出嗷,想必其中出了內奸。剃頭師傅揚揚頭說:「有句話我也許不當說,我瞧不上那些喝點墨水的人,打扮得都跟個棍兒似的挺,說話咬文嚼字,就是個發牢騷的本事,叫得比誰都歡,動真格的就一個個癟了茄子。不是我把他們都看扁了,要是說砍他們的頭,保準一個個嚇得尿了褲子。跪下來求饒!」
店主抻了一下長衫的前襟,說:「這樣說倒是過分了。他們當中偶爾有動搖分子,但大多教人都是愛國的。他們能寫文章呼籲老百姓起來抗日,這東西也跟刀槍一樣,戳得日本人心口疼。去年四平就有一個抗日的地下刊物被查封,可是沒過多久,這刊物又出來了,封也不會封住的。」
剃頭師傅便明白了欲接頭的印刷廠的張品茗,肯定是印刷抗日刊物的負責人。他說:「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印刷廠,取到東西后就會離開四平。」
店主說:「好好休息吧,把那幾斤黃煙給我。」
剃頭師傅把黃菸葉從床底拽出來,店主碾碎了一些菸葉在手中,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說:「還真不錯,夠我抽一個冬天的了。」
剃頭師傅便覺得晝短夜長的冬天真的來臨了。他似乎聞到了初雪溫涼的氣息。他嘆息了一聲,說:「四平快下雪了吧?」店主說:「這樣的風再刮上兩天,樹上的葉子恐怕就一片也存不住了。到了那時候,雪就會來了。」剃頭師傅說:「雪一來。年就要來了。」店主微笑道:「過年時,我要穿上大紅的長袍,驅驅這滿城的悶氣!」聽他的口氣,彷彿要在過年時把自己變成大紅蠟燭,將四平子時的暗夜燒得如白晝般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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