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頭觸著被晾的衣服,感覺就像有貓在用爪子抓他,他一撩衣服說:「這一股的黴味兒,真是燻死我了,爺爺把我放在這麼一個地方,我可受不了。」「都你就快滾吧。」夥計抓起捶打衣服的木棒,說,「要不我敲碎你的腦殼,讓你下輩子是個呆子!」
捱了罵的吉來便覺得這當鋪從裡到外沒有一處讓人看著舒服,他嘟囔了幾句什麼,然後去前面告訴爺爺:「我不想留在這個破鋪子裡,我要回新京。」
王金堂因為疲勞過度,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俯著身子,頭幾乎垂地,看上去就像一團刺蝟。吉來見爺爺不理他,便百無聊賴地去街上閒逛了。他的口袋裡還有一大把零錢。他先是買了個竹製風車,因為沒有風,風車是不轉的,他就鼓起腮幫子去吹,風車便嘩嘩地轉了起來,然而他很快覺得腮幫子發酸,風車就玩厭了,正巧有個婦女抱著個不會說話的孩子路過,小孩子流著口水咿咿呀呀叫著,張手指著風車,吉來就趁勢送出去。小孩子的母親正言厲色道:「我可沒錢給你呀。」吉來說:「是白送的。」女人這才和顏悅色地對小孩說:「快謝謝哥哥。」小孩子哪懂得感謝,他有滋有味地把玩風車去了。吉來接著望見有個老婆婆推著涼糕過來了。涼糕被擺在玻璃櫃裡,瑩白瑩白的。有的做成菱角形狀,有的則是布袋形,方方正正的。吉來買了塊菱角形的,它的中央夾著山楂泥,吃過很開胃。老婆婆見吉來飛快地吃了一塊,以為還會要,就停下車等。吉來很善心地又買了一塊布袋形的,這裡面裹著的是豆沙。太陽已經向西了,街上的光芒就給人一種傾斜的感覺,榆樹投下的影子把老婆婆的臉弄得支離破碎的,那張瞼就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拼的似的。吉來向老婆婆打聽這附近有沒有好玩的地方,老婆婆就問:「你想玩什麼?」吉來說:」我也不知道想玩什么。找個有意思的地方就行。」「那你就沿著這條街一直前走,走到頭時往左有一條道,那裡有玩雜耍的。」老婆婆見吉來有些疑惑。就說:「耍猴子、耍狗、耍貓的。」吉來「哦」了一聲,就慢吞吞地朝那走去了。
王金堂和兒子王恩浩找到吉來時天已暗暗的了。吉來在雜耍場裡已經睡著了。他就睡在後排的空地上,那上面既有果皮、廢紙又有菸蒂,所以他被提起來時衣裳的後背被弄得一片汙穢。來看雜要的都是那些下層人,拉車的、跑堂的、修腳的、掃街的,他們坐在光溜溜的條凳上,看見猴子會吸菸就樂,看見貓會作揖就樂,看見狗能用嘴叼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就樂。他們樂的時候往往無所顧忌地放著響屁,弄得場子裡空氣很濁。吉來開始覺得很興奮,並且也跟著嘣嘣地放屁,後來他見動物的招數不過就那麼幾下子,便覺無趣,於是就跑到場後,往地上一倒便睡著了。王金堂和兒子來尋他的時候,雜耍已散,看門人把他們攔在外面,說是裡面已經清了場子,沒人了。王金堂瞭解孫子,說他指不定藏在什麼地方睡了。看場子的人將信將疑地把他們父子帶入場子,他們用手電筒照了一圈,果然發現了吉來。
吉來看見爺爺身邊站著一個男人,便知他是自己的父親。王金堂對吉來說:「快叫爸,你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你爸寄錢給的?」
吉來叫不出來。他還沒睡夠呢,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跟著大人身後軟綿綿地走出雜耍場。一到戶外,他就說:「天都黑了。」大人都不搭理他,他就又說了一句:「晚上倒是挺涼快的。」
吉來的母親春季時突然得場怪病死了。她看著吃的東西就噁心,但對水卻情有獨鍾。一看見水就管不住自己。直到喝得肚子脹得跟皮球似的,而皮膚上的血管則像鑽出土的蚯蚓一樣勃勃顫動。終於有一天她支援不住地倒下了,她口口聲聲要水喝,當吉來給她端過一瓢水時。她張了張手就過去了。王金堂找左鄰右舍的人幫忙把兒媳殮了,依然送吉來去私塾讀書。平頂山發生的慘案只有王金堂一人知道,他不敢告訴老伴,怕她經受不起。老伴對兒螅的故去不但沒有任何惻隱之情,反而有種痛快淋漓的感覺:「她就是該死,她是又克別人又克自己。不叫她,我那兒子能離家出走嗎?」王金堂就罵老伴:「你怎麼這麼歪,沒有這個兒媳伺候著你,你怕是早就成了小鬼了!」王金堂罵歸罵,對老伴還是無傲不至地照顧,他認為她是老糊塗了。吉來則不時央求爺爺去平頂山,姑姑生下的孩子早就該出滿月了,為什麼還不帶他去吃酒?他威脅爺爺,若是再拖下去,他就自己去,或者去哈爾濱尋王小二。吉來變得有些古怪,有時無緣無故地就要罵罵水缸或者屋簷。說水缸長著個王八肚子,說屋簷一副尖嘴猴腮的刻薄相。有時也罵碗、鏡子、襪子甚至天上的雲彩,好像這大千世界中的每一件事物都有罪於他,而且他開始逃學了,早晨出去時說是上私塾了,可下午私塾先生就找來,問吉來是否病了,王金堂孝敬他的下酒菜使他對吉來的學業抱有始終如一的關心態度。王金堂便慌慌張張地去街上尋,哪容易尋得出來,街上的鋪子實在太多了。王金堂只好守株待兔地在家門口等他。吉來回來時天色通常昏黃得像人上了火的尿水,他見到爺爺什麼也不說,只管大搖大擺地往屋裡走。有一次回來竟然酒氣燻夭,氣得王金堂直說要剜瞎自己的眼精,不想再看他胡怍非為了。就在來奉天的前一週,吉來闖下大禍,他在家中發現了一窩老鼠崽,王金堂讓他將它們踩死,扔在門外的垃圾堆去。吉來答應著出了家門。誰料他走了五條街趕到一家糧棧,硬是把一窩吱哇叫著的還沒長毛的小老鼠給放在米桶前。他走後糧棧的夥計便發現了,於是一路追他,直追到王金堂門前,氣得王金堂追打吉來,把一根燒火棍給打折了。糧棧的老闆嫌穢氣,非要求主人親自把老鼠連窩端回不可。王金堂只好去帶孫子受過,這邊他才捧著老鼠窩出來。那邊便由夥計挑起一簾鞭炮噼啪放起來驅除邪氣,送瘟神似的,弄得王金堂灰頭土臉的。吉來倒是振振有詞地說:「這麼小的老鼠,還沒有嘗過糧食是啥味道暱。把它們捏死了,它們不是白白當了回老鼠?」說得王金堂哭笑不得,萬般無奈之下動了將吉來送到奉天的念頭。吉來失去母親後,王金堂想想自己和老伴也都是來日無多的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只好讓他去找父親。可王金堂知道兒子不喜歡家室,他不接受吉來怎麼辦?想著只要自己活一天,就讓吉來留在身邊更體己,也就不想其它了。然而吉來無法無天地鬧騰起來之後,王金堂只能痛下決心了。吉來原先並不知曉自己有那麼個爸爸在奉天。他曾問過王小二,王小二含糊其詞地搪塞他,說吉來的爸爸好像老早就去世了,又說他漂泊到南洋做生意去了,鬧來鬧去,居然活生生在奉天開著當鋪,這讓吉來有些怒不可遏:離家這麼近便,過年時為什麼不回家團圓一下,母親去世時,他為什麼不趕回來看她一眼?吉來想父親一定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長得一定猙獰可怖。然而他沒料到父親長得慈眉善目,看人時目光那麼溫存,走路那麼斯文。而王恩浩也沒料到老婆會突然去世,妹妹已經慘死。—個寬額頭的少年突然而至地來認父親了,這令他沮喪而又興奮。當鋪的人一旦弄清了吉來的真實身份,就紛紛寵著他,他要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使得王金堂在離開奉天時憂心忡忡,他一再囑咐兒子:「孩子不能慣,不打不成器。」王恩浩沒有搭話,可見心裡是不認同父親的話。王金堂又囑咐兒子要讓吉來去上私塾,要找那些飽學詩書的老先生,不能讓他放羊似的整日在街上閒逛。不要給他過多的零花錢,他花錢的本事比什麼都大。王金堂還告誡兒子以後不要往家寄錢,他靠彈棉花完全能生話得起。
吉來本來是跟著爸爸要送爺爺到火車站的,可中途他被一家壽衣店門前的紙牛紙馬給吸引住了,於是就停了下來。王金堂召喚了孫子幾下,他都不理,王金堂只能搖頭嘆息。王恩浩見兒子不走了,就讓鋪裡的夥計把父親的旅行包交給自己,讓夥計等著吉來,把他及早帶同當鋪。
吉來留在了豐源當。他不喜歡和父親住在一起,只喜歡和夥計住。夥計叫張弓子,他便常常笑嘻嘻地稱他「弓子「,張弓子就會一頓頭說:「別弓子弓子地叫,誰都知道我不是母的!」吉來就笑得沒邊沒沿了,夥計就喝斥他:「笑吧,人沒有哭死的,可卻有笑死的。」吉來想想若真笑死了有些不合算,就收斂了笑聲。然而沒有繃多久,笑聲又像灶上的開水一樣嘩嘩響了。當鋪的人都說吉來前世修行得好,一臉福相,天生就是來人世間享福的。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都嘆著氣,感慨自已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時時刻刻為著生計而操心。
王恩浩對待這個突然而至的兒子有幾分惶然。他為吉來聯絡了兩傢俬塾,讓吉來自己選擇。結果吉來選了離家較遠的,它處於鬧市區,周圍滿是招牌各異的商行店鋪。私塾每週上四天課。而且都是半天,這樣吉來就有充足的時間逛街。他打算吃遍奉天所有的風味小吃,把大大小小的店鋪都轉一轉。王恩浩不得不專派張弓子服侍吉來,每日由他接送吉來上私墊,然後陪著他逛街。吉來討厭別人陪他,常常把張弓子給甩在街上,他獨自快樂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往往是精疲力竭地獨自在黃昏趕回家時,張弓子像只受傷的狗一樣垂頭喪氣地坐在當鋪門外等他。張弓子埋怨吉來的話永遠都是:「小少爺,你要是出點差錯,我們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您可掂量著點,別把我的脖子用刀給抹了。」吉來就嘻嘻笑著說:「我又沒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吉來不上私墊又不出門的日子,就和當鋪的員工混在一起。人們教他這個行當的黑話。如稱袍子為擋風,褲子為叉開,長杉為幌子,椅子為安身,鞋為踢土,帽子為遮頭,寶石為雲根等等。吉來一旦學會了,就會把這些東西繪聲繪色地排在一處,他說:「我上穿擋風,下穿叉開,外面套著幌子,頭戴遮天,腳蹬踢土,手中握著雲根,坐在安身上看窗外的小孩撒尿。」大家聽了鬨堂大笑,更加有興趣地向他傳授有關當鋪的知識。吉來一學就能記住,當鋪頗有眼力的頭櫃便對王恩浩說:「掌櫃的有福,我看這孩子將來經營當鋪不會比掌櫃的差。」王恩浩笑笑,說:「只是他玩心太重了,不像有出息的樣子。」「他還是個孩子嘛。」頭櫃說,「還沒到他當家的日子,到了那時候。他也大了,玩心自然就減了。」
吉來有無數問題要問張弓子:「為什麼要把翡翠、白玉稱為‘硝石’,為什麼要把紅木、花梨木這樣的好木叫做‘雜木’?」
張弓子說:「要是不這樣叫,你今天開了鋪子,明天就得關門。」
吉來就一連串地問:「為什麼?為什麼?」
張弓子說:「這還不簡單,你誇他當的東西好,他的本金就高了,那你掙什麼?吃什麼?」吉來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去絞盡腦什了。
吉來因為學會了許多當鋪行話。所以連帶著把它們運用到生括中,惹得私塾先生頗為不滿。因為吉來把一到十的十個數字非要念成;喜、道、廷、非、羅、抓、現、盛、玩、搖。私塾先生聽不懂,他就數落他是個老糊塗蛋。這個老糊塗蛋就氣咻咻地找到王恩浩,說他是開私塾的,給孩子開化腦袋的,不是開當鋪的。王恩浩只能點頭哈腰賠罪,回頭還得讓張弓子買上幾斤水果點心送過去,這令吉來頗為不齒,認為父親這是在「犯賤」,於是變本加厲地捉弄私塾先生,捉了螞蟻,塞到他的眼鏡盒裡,把他的椅子上悄悄放上碎玻璃碴。私塾先生明明知道這是吉來所為,但為了生計,能多留一個學生就多留一個,也只好對他聽之任之了,這樣縱容得吉來愈發無法無天。有一天他居然把清涼油弄到老先生的茶壺裡,喝得私塾先生直咳嗽,只好把滿壺的茶潑了。
王恩浩有時在深夜睡不著覺的時候就想,吉來果真是他的兒子麼,他滿腦子的鬼念頭是與生俱來的麼,有時他想和吉來認真地談談話。可總是鼓不起這個勇氣。吉來之於他,彷彿一筆從天而降的鉅額遺產,接受的時候總有一種誠惶誠恐的感覺。他認為吉來也是有幾分畏他的,比如他突然看見父親時總要把手迅即插在褲袋裡,並且閉起嘴巴裝作不吭不響的乖模樣,一望便知是裝規矩給他看。他幾次想說說兒子喜歡亂花錢的臭毛病,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想還是有錢才會讓他花,吉來花錢也不到揮霍的程度,而且聽張弓子說有回碰到叫花子,吉來還送給他幾枚錢兒,就覺得兒子的過失都是可以原諒的。
吉來也想新京的爺爺奶奶。有時他會自言自語地說:「今兒爺爺去街上彈棉花了沒有?奶奶吐痰的盒子誰來幫她倒?」
王恩浩自從見到吉來後,才知自己以往寄到家中的錢都用在誰身上了,所以吉來在奉天落腳後,他照樣給家中寄錢,他知道彈棉花掙的只能是小錢兒,靠它來維持日常生話要緊衣縮食、難乎其難。想到妹妹慘死在平頂山,王恩浩就沒了與山口川雄交往的興趣。山口川雄有一次興致勃勃地來當鋪看他,王恩浩也沒有了以往的熱情,自尊的山口只下了半盤棋就投子認負,叫車離去。當鋪上上下下的人見吉來的出現使主人疏遠了山口川雄,都暗中喜悅,也就愈發寵著吉來,口口聲聲稱他為「少爺」。吉來不愛聽人家叫他「少爺」,他就一撇嘴教訓人家說:「少爺什麼,叫吉來。」
豐源當以它良好的信譽和優質服務一直生意不錯。吉來也漸漸喜歡了這裡,有時他幫助夥計打掃院子,有時幫助徒弟把那些卷當物品往庫房送。碰到腿腳有不利索的人來當東西,吉來還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他,並且幫他遞上當物,十分知冷知熱的樣子,當鋪的人都誇他仁義,說他將來肯定能娶一個好女人。吉來就一撇嘴說:「我才不要那玩意哪。」夥計們就笑,說:「到時你就想要了。你爸要是不給你娶媳婦,你還會罵他呢。」聞聽此言的王恩浩尷尬笑笑,袖著手匆匆向他的屋子去了。頭櫃小聲數落那些口無遮攔的夥計:「咦,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