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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路邊的蒲公英開出金燦燦的黃花了。楊浩給家裡的豬採最後一次野菜。他的竹籃裡已經有了不少苣蕒菜、灰菜和車軲轆菜。苣蕒菜有些老了,根已發硬,葉片的淡紫色變成了深紫色,而灰菜還嫩著,水靈靈的,葉片上那層灰色的覆膜就像銀粉一樣閃閃發光。楊浩知道老奶奶就要死了,她在等待這口豬被賣了之後來殮她。昨夜她咳嗽了一宿,清晨起來她有氣無力地把老頭叫過來,問:「小妹能出閣了嗎,她怕是有百八十斤了。」老頭知道老奶奶挺不過幾天了,就說:「她行了,該打發她出門了。」小妹是頭花母豬,黑底白花。那些白花就像雲彩一樣一朵朵地附在身上。給人一種俊俏之極的感覺。楊浩平素幾乎不與人說話,而他和小妹卻有說不完的話。他還用一把豁了好多齒的破木梳給小妹梳毛。每天家人把豬食拌好了,也都是由楊浩來喂的。眼瞅著小妹一天出落得比一天漂亮,卻要被賣掉了,楊浩心裡十分難過。他採了幾朵蒲公英花放進竹籃裡,小妹不吃花,但楊浩想著在它出門時亮堂亮堂它的眼睛。

楊浩自從在平頂山那個血腥的屠殺場裡僥倖生還,被這個拾糞的老爺爺救出虎口後,他就跟著他來到了鄉下。老爺爺恰好也姓揚,他常說能救出楊浩是老天的安排。他有一對雙胞胎的孫子,今年十八歲,一個叫楊昭,一個叫楊路。楊浩喚他們為哥哥。楊老漢的老伴偏癱在炕,巳是風燭殘年,愛說一些稀奇佔怪的話。當時她見楊老漢又領了個半大小子回來,就唉聲嘆氣地說:「你還嫌家裡的嘴不夠,撿了這麼大個糞蛋回來!」楊浩初來時足足昏睡了兩天兩夜,他覺得渾身乏透了。睡足了這才覺得餓,可楊老漢並不讓他敞開肚子吃,只允許他每頓喝一碗稀粥,一直到楊浩臉上有了血色,能下炕了,楊老漢這才讓他吃乾飯。楊家不富裕,乾飯多為菜飯糰子,糧食的成份很少,楊浩常常吃上一個就說飽了。其實他是不飽的,他只怕給楊象增加負擔,若是楊家把他轟出去了,他還哪有家可去?楊老漢對鄰里一直稱楊浩是從阜新來的,說他的父母在煤礦上工時因為瓦斯爆炸雙雙死了,這個孩子淪為乞丐,要飯要了大半個東北,被他在撿糞的路上給碰到了。有去過阜新的人就會興致勃勃地問:「那裡的老革家包子鋪還在麼,城南的鞋廠生意還紅火麼?」楊浩想哪個城市都少不了包子鋪和鞋廠,只管點頭稱是,聽的人就分外悵惘地嘆息一聲:「從那裡出來十來年了,當時要是不出來多好哇。」還有自認為很瞭解外面世界的人則問他:「這麼些年你討飯去過哪?給我說說看,知道周家店麼?知道依蘭麼?知道榆樹麼?」楊浩也只管點頭稱是,然後默默地垂頭走開。楊老漢這時就會責備問話人:「顯著你們見過世面,問東問西的,就不知道問到孩子傷心處了,揭人家的瘡疤,你自己又不疼得慌。」別人咋咋舌,說一聲還真向著他,下回就不問了。楊老漢對楊浩說了,要他把發生在平頂山的事忘掉,讓自己過去的事永遠爛在肚子裡。不要跟人說念過書,看見認識的字也要做出不認識的樣子,以後只管踏踏實實在家務農。楊浩便說還有個叔叔在馬圈子,他可以投奔叔叔,楊老漢說:「你就別想著這事了。你叔叔見了你還不得哭死哇?你要是把你看著的事給張羅出去,你就小命沒了。再說了,馬圈子也不是富裕地方,你去了還不一樣種地?」楊浩就眼淚汪汪地說他家在新京還有個親戚,他小嬸的爸爸在那裡彈棉花,聽說很有名,有個叫吉來的孩子跟他差不多大。楊老漢就啐口痰說:「彈棉花的再有名還能怎麼著,手藝人的日子都不會好過的!再者說了。他閨女死了,她還哪有心思收留你?你和他家的親戚更是八竿子打不著,遠去了!」說得楊浩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嗚鳴哭個不休。從此以後楊浩就寡言少語地幫助楊家幹活。他自幼沒做過農活。連農具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他爸爸和媽媽是撫順鋼廠的技術人員,家裡吃的和用的都比較充裕和齊全。楊浩做的家務括,不過是把襪子和背心放到水盆中洗,往往把一盆水洗得只剩小半盆,他和哥哥、弟弟把盆裡的水弄到噴水壺中,滿院子噴著玩。有一次他們站在凳子上,生生把屋簷下孩子辛辛苦苦築的泥巢給噴掉了。傍晚燕子回巢,見窩已不知去向,就在屋簷前徘徊不巳,看上去很傷感的樣子。楊浩兄弟三人被媽媽給狠狠揍了一通,母親說燕子是益鳥。它們會給主人家帶來吉祥和平安。若是把燕子窩弄掉了,主人家就會招災。楊浩當時不相信母親的話,現在他信了。他很後悔自己搗毀了燕子窩,不然也許全家人仍能團聚在一起。有時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楊浩就覺得發生的一切只是夢,因為他能在黑暗中恍傯看見哥哥的身影,聽到弟弟的話語,也許他們也一樣逃了出來呢,他便從黑暗中霍地坐起來,小聲地說:「哥哥,我是小浩,我看見你了,你別藏起來哇。」覺輕的楊老漢總是眼睛睜著一條縫睡,聽見楊浩的話,他就扭過身子衝炕下「呸呸」地吐痰說:「誰敢招惹我們小浩,我就打折他的腿!」楊浩就哭著對楊老漢哀求說:「爺爺,我看見哥哥的影子了,還聽見弟弟的聲音了,他們真的沒死,求求爺爺救他們進來吧,他們走路走累了,口也渴了,求求爺爺了!」楊老漢就會更加罵不絕聲:「你們這兩個小厭世鬼,這麼遠還找上門來了,再不滾蛋,我就把你們的卵子都捏碎了!」然後又是一通「呸呸’的吐痰聲。事後楊浩才知道,啐痰是民間的一種驅鬼方法。楊老漢告訴楊浩,他託人打聽了,從平頂山逃出來的再沒有姓楊的孩子。那些屍首由日本人指使,被朝鮮浪人用鐵鉤子鉤到山崖下堆起來,澆上汽油焚燒,然後又把山崖用炸藥崩塌,把屍骨全都埋掉了。「你就別想著他們了,他們死在了一堆,在陰曹地府照樣是過日子,他們互相有個伴,他們狠心才拋下了你,你不要想他們了。」楊浩就分外委屈地問:「那他們為什麼不帶上我?去陰曹地府的日子怎麼過?」楊老漢就有些煩躁地說:「他們為什麼不帶上你,你問他們去!興許你平時太淘氣了,他們不樂意帶你。陰曹地府的日子怎麼過,我現在怎麼知道。將來就是知道了,也是沒法告訴你的,你就死心在這過日子吧。」

楊浩就更加沉默寡言了,幸好家中及時來了小妹,楊浩有了可以傾訴衷腸的物件。小妹是在一個晚秋的早晨到楊家的,那時已經見不到綠色植物了,屋頂和荒蕪的園田上都凝著白霜,天氣已開始冷了。楊浩起炕後到園子中撒尿,忽然看見壟臺上站著一頭渾身長著癩的小豬,看上去它也不過二十幾斤的樣子,肚子瘦得癟癟的,嘴巴髒髒的,好像在泥土裡拱過。它見了楊浩一歪腦襲,「嗯——」地叫了一聲,好像在問候他。楊浩以為自己又花眼了,一大早晨怎麼會跑來一隻小豬!他在這之前曾在某一個黃昏看見黑貓,也在某個正午看見一隻白兔,後來叫家人出來看,他們都說沒有,而楊浩卻看得分明,這使他很難過,怕楊老漢一家把他當成了撒謊的孩子。楊浩不再看這頭小豬,他撩開褲子,嘩嘩地尿了起來,尿水把一片白霜給融化了,這時他忽然覺得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原來小豬走過來在拱他的腿!楊浩想這次看見的東西應該是千真萬確的了,於是就回屋報告:「爺爺,咱家的園子裡來了頭長著癩的小豬!」楊昭、揚路正在穿褲子,他們蓬頭垢面的,楊路喚楊浩幫他把襪子從地上撿起來。他說昨晚把襪子是脫在炕上的,肯定是夜深時老鼠把它叼到下面的。楊老漢就說楊路:「你那襪子香,耗子就受吃那一口!」他們對楊浩報告的訊息置若罔聞。楊浩也不多說什麼,他到灶房生火。這時屋門被什麼東西拱得咣咣響,楊浩知道是小豬,可他懶得去開門。楊老漢聽見聲音把門開啟,果然看見了那頭瘦得皮包骨的小豬!它看上去可憐之極的樣子,似乎再挺一會就會癱在地上。「天哪——」楊老漢驚叫道:「真是頭小豬!」他們從未在村中見過誰家養過這頭豬,不可能是別人家走失的。然而它的的確確地從天而降了!楊老漢一家喜不自禁。老奶奶哭著說:「這是老天爺發了慈悲把它送給我們的。把它養大了,我的棺材錢就有了,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楊老漢一家靠種地為生,前兩年秋澇,收成全都泡湯了,而日本人又對土地強徵強買,每垧熟地只給一塊錢的價格就把大片的土地收購去了。剩下的除房前屋後的園田還比較肥沃之外,其餘均為生地,非得侍弄幾年才會有好收成。為了把生地儘快開發出來,楊老漢帶著兩個孫子起早貪黑耙地,四處拾糞,希望把生地以最快的速度改造過來。他們有時拾糞拾得很遠,會走許多里的路。平頂山發生慘案的那天,是他走得最遠的一天。他鬼使神差走了幾十里路,現在想來,冥冥之中只是為了救出楊浩這個孩子。

老奶奶聽說這頭小豬是個母的,又瘦弱,而且是個花豬,就喚它為小妹。楊家在菜園上給它搭了個窩,絮了些乾草,釘了個長方形的木質食槽。初始時餵它些米漿,待到它存活下來的希望已經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時候,他們就餵它熬熟了的乾菜葉。楊老漢還用僅存的一些錢買了一麻袋麥麩子給它,小妹出落得盡如人意,很快就消失了那些青紫色的癩跡,身上本有的白色花紋奇詭地呈現,尾巴也不總是順著了,它時時得意洋洋地打著卷。就像在結蘭花扣一樣。到了初冬飄雪的時分,它可以用溜光水滑來形容了。

小妹聽得出楊浩的腳步聲,只要他出門,即使不是來豬圈餵它,也會一骨碌從窩裡爬起來,嗯嗯叫著用嘴拱木柵欄,彷彿在問楊浩:「你要去哪?」楊浩很喜歡聽它嗯嗯叫著的聲音,叫得短促時是問候,叫得綿長的時候是乞求—那往往是在它段有吃飽的時候。楊浩出門多半是為了給小妹弄食,他肩上搭條麻袋,手中拿著鐵鉤子,到田間壟溝去翻找那些白菜幫以及大頭菜葉。有時運氣好,還能揀到幾個又蔫又軟的蘿蔔。楊浩把這些菜放到鍋裡去熬,然後對上麥麩子,這便是小妹的美餐了。每逢小妹吃飽喝足的時候,它都會仰著脖子發出溫情的叫聲。楊浩就會用手撫摸著它溼漉漉的嘴同:「告訴我,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小妹有些神秘地晃晃身子,微妙地「嗯」一聲,彷彿它來頭很大,天機不可洩露,楊浩就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一個人死後脫生的,也許就是我弟,因為他屬豬。」小妹就頗為纏綿地連續叫喚著,眼睛看上去溼淋淋的,弄得楊浩也眼淚汪汪的。

與楊浩一樣喜歡小妹的是楊昭。楊昭是雙胞胎中的弟弟,比楊路晚出生七分鐘。他的脖頸正中長著一塊青跡,有人說那是閻王爺放在那兒的一把鎖,他要是稍不聽話,就咔叭一聲鎖了他的咽喉拿他到閻王殿去。楊昭父母在世時很擔心楊昭會突遭變故,所以三天兩頭就去廟裡燒香,為楊昭的性命祈禱。後來楊昭的父母相繼故去,就沒人為楊昭的命操心了。楊老漢的人生哲學是:對孩子越是精心,越是出事,你要是不管他,他反而無病無災地長得好好的。楊昭母親的猝死就與他有關。楊昭七歲時與村裡的孩子去採野菜,天黑了別的孩子都回來了,可揚昭卻無影無蹤。楊昭的媽媽急得去野地尋找,因為那一段傳說有一股吃小孩的紅鬍子在這一帶遊動,他們把孩子的心剜了煎著吃,肉剔下來包包子,骨頭則用來熬湯。據說這夥匪徒個個吃得腰肥體闊,面目年輕。是否確有其事,沒有誰家經歷過。然而傳說是越來越豐富和具體,具體到肉包子裡放了些乾菜,而被煎的心是用香草浸泡的,這就令所有的家長都毛骨悚然了。所以他們不讓孩子獨自出門。就是結伴而行,也不能出遠門。楊昭那次出去採野菜,就是趁母親去廟裡燒香的時候。待母親滿手香灰地回來,見楊昭不在屋裡,就有些慌張。楊老漢就對兒媳說:「我準他出去的。一個小男孩,整天圈在家裡,圈得大了沒個男人樣,我們又不往宮裡送太監。」兒媳心下不悅,楊老漢也覺得話說得過頭,就說:「他們五六個孩子搭著伴兒,不讓他們走遠的,晚晌飯前就回來了。」兒媳嘴上答應著,可臉上卻愁雲籠罩。結果到了晚上,別的孩子回來了,楊昭卻不見了。與他同去的小夥伴說,到了野地裡,過了沒有多一會兒,楊昭就沒影了。他們四處喊他的名字,沒有回聲,以為他先回家了。楊昭的媽媽就失了神的在野地裡東一聲「楊昭「,西一聲「楊昭」地喚個不休,豈不知楊昭跟著賣油郎聽故事去了。賣油郎那一日生意不好,趕上天氣不錯,他就擔著油來野地睡覺。他把油擔子放在蒿草中,脫下上衣鋪在地上睡了起來,後來楊昭在蒿草中發現了他,被擾醒的賣油郎就問楊昭愛不愛聽故事,楊昭說愛聽,賣油郎就說,那得有個條件,你聽了故事我得上你們家吃晚飯。楊昭說行,不過他也有個條件,就是如果故事不好聽,這頓飯就不能白給。賣袖郎答應了。他擔起油擔子,領著楊昭回到村子,揀了東頭背陰的一處閒掉了的牛棚坐下,給楊昭講鬼怪故事,聽得楊昭一驚一乍的,總覺得眼前鬼影憧憧。楊昭越聽越著迷,不知不覺天就黃昏了,賣油郎的故事卻泉湧一樣奔流不止,而那面在野地裡尋找愛子的楊昭的母親卻憂心如焚,晚風把蒿草吹得起伏跌宕,她覺得兒子肯定是被土匪給劫走分食了,她頭暈目眩,心口疼痛,突然一頭裁倒在地上,這一倒下就再也沒有起來。事後楊昭的父親責備賣油郎,既是在蒿草中躺得好好的,何苦非要進村子講故事?在哪裡還不是一樣地講?賣油郎頗為委屈地說:「不過是想著說完故事去家裡吃飯方便。再說我在蒿草中也睡足了,躺夠了。」

從此後,村子裡就有人說楊昭克母,及至他父親因病故去後,少年楊昭就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都說他是煞星,說他脖頸前的青跡會給家裡帶來綿綿不絕的厄運。果然,他奶奶隨之不久便中風癱瘓了。人們甚至誇張到說誰要是多看幾眼楊昭的脖子,就會夭壽或者丟魂兒。弄得孩子們都不願和他玩,就連私塾先生也不教他了,對楊老漢說楊昭認的字夠用了,把他打發回家。楊昭便沉默寡言,在村子裡碰見人總是垂下頭,從不與人打招呼。只是近兩年,他看上去有些活泛,他經常去鄰村的一座教堂去做禮拜,他信奉上帝了。發誓將來要當教士。楊昭對楊浩說:「這頭小豬就是上帝送來的。上帝知道每一個人的苦難,只要你誠心懺悔和祈禱,上帝就會賜福給你的。」

楊昭最喜歡小妹右耳上的花紋,它比身上的花紋更純白一些,看上去紋路奇妙妖嬈,像騰空的馬,又像張牙舞爪的人參。每逢楊昭去摸它的右耳的時候,小妹就溫情十足地叫著,彷彿知道人家在欣賞它。

楊浩喜歡楊昭,而討厭楊路身上的許多壞毛病。因為楊路很野,總是跟他發號施令。一會讓楊浩為他刷鞋,一會兒讓楊浩幫他撓脊粱,把楊浩當成了僕人。楊路最近老是神出鬼沒的,有時一失蹤就是兩三天,楊老漢也不著急,說大不了是在外面勾引小女孩,若是把人家肚子勾引大了,領回來當孫媳婦就是,他好早些抱重孫子。而楊昭則悄悄告訴楊浩,楊路是和外村的幾個小青年去山裡尋找抗日隊伍,他想打鬼子去,當個大英雄。楊浩就對楊路有了某種好感。楊昭還說:「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會相互殘殺了。人迷了路才會殺人。」他說所以自己要去當教士,要給人們講教義,讓人們都信仰上帝,天下就太平了。楊浩就說:「要是鬼子聽了你的教義後悔殺人了,他們還能把死去的人變活麼?」楊昭說:「那可不是一回事。」楊浩就對楊昭所信奉的教沒有了興趣,覺得它並不能幫助他。

最近楊昭楊路紛紛表示要離家去做他們喜歡做的事業,楊老漢就一抹嘴巴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愛哪兒去就哪兒去,不過得等給你奶奶盡了孝。」所謂盡孝,無非是在葬禮上披麻戴孝、出殯時摔喪盆子、扛靈幡。所以楊浩覺得他們哥倆都在有意無意地盼望老奶奶快人土。楊浩可不希望她這麼慌慌張張就去見閻王爺。她沒有—件好農裳可穿,襪子的底補了好幾層,灰色背心磨出了許多圓洞,就像彈孔一樣,而且她沒有一雙像樣的鞋。照楊浩看,雖然老奶奶現在不用穿鞋,到了陰間未必她的腳還是不能動的,若是需要走路了,她光著腳怎麼行?更為關鍵的是他閒來無事喜歡聽她半陰半陽的話。她非說白己的前世是隻小白兔,後來碰上了個獵人,她才殘了腿,在炕上動彈不得。她還說死去的兒子在那邊坐著官椅,指揮幾百號人,吃的是糯米糕,洗腳水都是牛奶,一大群俊俏姑娘要給兒子當老婆,可兒子眼眶高,誰也沒瞧上。楊老漢在一旁聽了就「呸」地吐日痰,說:「那你就快去跟隨你兒子享清福去得了,省得我一天到晚還得給你弄屎弄尿。」老奶奶就如法炮製地「呸」一口楊老漢,說:「你就是那個狼心狗肺的獵人,把我的腿生生地給打殘了。我告詐你,下輩子我可不是你的人了。」楊老漢就故意長噓一口氣說:「那我得去廟裡好好燒上幾炷香,你這個老妖精總算不纏我了。」於是老奶奶就像老母雞一樣啞聲啞氣地咯咯笑起來,楊老漢也跟著嗬嗬笑了。楊浩很樂意聽他們之間孩子氣十足的爭執。有次楊浩小心翼翼地問老奶奶:「你能看見你兒子當了大官,那你能知道我爸爸媽媽在幹什麼嗎?我奶還能叫出我的名嗎?我哥哥還愛捉蛐蛐麼?我弟弟晚上睡覺還愛蹬被子麼?我小叔的鬍子長了誰幫著刮?我小嬸肚子裡的孩子生了沒有?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奶奶就煞有介事地「咦喝「一聲,她使勁吧唧幾下嘴,頭頭是道地說:」你爸爸媽媽能幹什麼?他們還不是幹著過去的老營生?你奶不記得你的名了,她在那裡忙昏了頭了。她又種果,又要養雞,還想找個疼她的老頭,哪顧得上你。」老奶奶突然呼哧呼哧地笑了,「你哥在那裡當然是淘氣的了,不過那裡沒蛐蛐可捉,他就捉蛇,讓它們一條條地像魚乾一樣晾著,紿家裡人熬湯喝。你弟這個小厭世鬼他哪裡還敢瞪被子?那裡天天夜裡都跟冬夭一樣冷,見天不見日頭,再蹬被子,不把他的牛牛凍壞了才怪呢。」她愈發笑得大發了,嘴角流出涎水,然而思路卻依然有條不紊:「你那個小叔,他的鬍子用不著颳了,那裡的男人不長鬍子,那裡沒鹽吃。你小嬸當然生了個大胖小子,他才不省心呢。把家裡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跟雞窩一樣窩囊。」老奶奶說完,「呸」地吐口痰,然後使勁哼喲幾聲,說她渾身不得勁,連骨頭縫都疼,一定是螞蟻趁她睡覺時爬了進去,她不想再活了。活著太遭罪了。她的原話是:「遭不完的血罪呀!」她把這話重複了兩遍。

楊浩挎著竹籃從野地回來的路上又想起了老奶奶說的這番話。他想老奶奶真是了不起,她能在炕上一眯眼睛就看見陰間的事情。只是他不明白,哥為什麼要捉蛇,蛇萬一有毒咬著他怎麼辦?那裡為什麼沒有鹽吃?那裡沒有海產鹽嗎?小嬸生的男孩子叫什麼名字?他怎麼一出生就不省心,長大了也糟蹋東西怎麼辦?楊浩還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沒問老奶奶,不是他忘了問,而是不敢問,那裡也有可惡的日本鬼子嗎?他怕老奶奶的回答若是肯定的,他的家人再死一回,是不是連魂都沒有了?沒有了魂他就連做夢也夢不見他們了。

楊浩覺得春日午後的陽光就像剛撈出鍋的麵條,又新鮮又好聞。路上前些天還泥濘的地方被曬乾了,凸出的地方像一簇簇牛屎,而凹下去的土坑裡窩藏的陽光則圓圓滿滿、清清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隻只鵝蛋。楊浩進村不久就望見了一團紅鮮鮮的東西,它看上去就像落在大地上的一團晚霞。待細瞅時,見是一口棺材放在手推車上,在這棺材周圍站著三個男人。一個是賣油郎,他光著脊樑穿一件灰布馬夾,賣油郎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上下的胖男人,他穿著黃膠鞋,戴頂怪里怪氣的灰帽子,耳朵上夾著香菸,一雙鷹眼看人時就像甩小刀子一樣,令人膽寒。楊浩想他一定就是開棺材鋪的楊三爺了。在楊三爺身後,推著車的是十八九歲的青年,他看東西時老是盯著一個方向,目不錯珠,臉上始終掛著笑靨,並且不時發出抑制不住的笑聲,楊浩想他肯定是個傻子,楊浩停住腳步望了他們一會,他不明白他們怎麼這麼早就來拉小妹?不是說好了吃過晚飯麼?他籃子裡豐盛的野菜小妹還一口沒吃暱。

賣油郎發現了楊浩,他挺奇怪地「哼喲」叫了一聲對楊三爺說:「三爺,這就是楊老漢收留的孩子,看上去長得不孬吧?這孩子勤快得很,那口豬就是他喂大的。」

楊三爺就走到楊浩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問:「你老家在哪?」

「阜新。」楊浩頭也不抬地說。

「上過學嘛?」揚三爺把「嘛」字咬得很重。

楊浩搖搖頭,說:「俺是小要飯的,家裡窮死了,沒上過學,都不知字長個啥模樣。」

楊三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字當然長得文謅謅的模樣了,不可能長成我這德行!」他用手抬了一下楊浩的下巴,說:「你怎麼不看我?我的樣子長得嚇人嘛?」這回他把「嘛」咬得更重了。「嘛」就彷彿一塊巨石,壓得楊浩透不過氣來。

揚涪趕緊逃之夭夭。賣油郎和楊三爺在等豆腐房的豆漿喝,他們走乏了,要解解渴。

楊浩進了家門直奔豬圈。小妹已經「嗯嗯嗯」地叫著把兩隻前腿搭在木柵欄上張望楊浩。它的尾巴像蛇一樣擺來擺去,耳朵也一伸一縮的,看上去很調皮的樣子。楊浩把一籃野菜倒進圈裡,對它說:「小妹,今天你就要走了,接你的楊三爺我都見了,他帶著個傻子推著手推車,要把你給捆走了。」他說著就有些哽咽,「都怨那個賣油郎,是他把你給賣出去的,他從中賺錢呢。就是他年輕的時候瞎講故事,把楊昭哥哥迷住了,哥的媽媽找他時給急死了。這裡人沒一個是好的!」楊浩的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他用手去摸小妹毛茸茸的拱嘴,小妹拱一下他的手心,接著又去吃野菜了,它吃得很貪婪,一種菜沒吃完,趕快又去吃下一種,把野菜拱得楊花一樣四散。

楊昭從屋裡出來了,他一聲不響地走到豬圈子旁,站在楊浩背後,說:「家裡早晚還會來一頭小豬的,上帝憐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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