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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匪頭朱運山臘月二十六的黃昏陷入彌留之際。他的四梁八柱中的頂天粱王明業在前幾日的一次砸窯中死於非命。他們襲擊的是某村大戶人家張隆發,他家開著七八個作坊。有油坊、粉坊、香坊、燒鍋等。張隆發家深宅大院,院牆很高,養著一群兇惡的狼狗。據說這些狼狗都鑲了一顆毒牙,只要被咬上,沒有不喪命的。他們襲擊張家是因為他家從日本人那裡弄來一批槍支,知情者說就放在院宅西北角的磨房裡。朱運山一夥人便萌生了奪槍支的念頭。他們這夥只有四十幾人的匪綹在遼河兩岸已經活動了近十年,其中有的還有妻室,冬季時下山回家「貓冬」。這些年他們搶了不少金銀財寶,可以說是吃喝不愁了。自從九一八事變後,很多匪綹紛紛投奔抗日聯軍,這使得朱運山覺得自己的綹子也該投身抗日。只是他不想投奔任何一支隊伍,要幹就自己幹。他們共有十八匹好馬,各種刀具也有上百把,只是槍支奇缺。朱運山的外四梁打探好了這批槍支的行蹤和數目,他們就制定了周密的砸窯計劃。事先由搬舵的(相當於軍師)掐算好了良辰吉日,定在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這一天。朱運山初始不理解,覺得搬舵的太大膽,過小年時張家大院肯定張燈結綵,人來人往,這樣怎麼下得了手呢。而搬舵的則說灶王爺昇天的日子,必然就會有人入地,張家遭劫可視為入地,事在人為。另外過小年時人們必定是因歡樂過度而疲憊,夜深時定會睡得死死的,這時下手十拿九穩。朱運山覺得話說得在理,就開始做砸窯的準備工作。這次行動非同小可,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所以他們把跑得最快的幾匹馬飼以最精的糧草,希望行動時它們疾如旋風。

匪綹裡有個神槍手叫胡二,是迎門梁,每次行動時都由他打前鋒,退卻逃走時由他殿後。他的槍法神到什麼程度呢?你用頭髮絲拴住一隻活蹦亂跳的螞蚱,把它吊在窗欞下,胡二站到離它大約有二十米遠的地方。不用瞄準,一抬手在槍起彈發之間,螞蚱就會被打得四分五裂,粉碎成一些綠毛隨風飄舞。胡二很仗義,有次路過一座小村子,見有戶人家給老者買不起棺材,只用炕蓆裹了往墓地去,胡二當即去棺材鋪買了副棺材,又給死者親屬留了些銀錢,讓他們好生給老人入殮。胡二喜歡喝酒和睡女人,每隔半個月必定下次山去逛窯子,不然他會煩躁得在山中用腳狠踢馬的肚子。胡二聽說要去張家大院砸窯,就顯得異常興奮。說是他早就偵察到了警察所的一個人的日本老婆就住在村東,平素喜歡到河邊去洗衣裳。冬季時愛買豬頭肉和燒餅吃。這個日本女人身段很好,膚色白裡透粉,沒有孩子,平素愛喝酒,她常常在下雪天的時候喝了燒酒去街上閒逛。胡二說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既然要去那個村子,不如順路把那個日本娘們搶回來好好讓兄弟們享受享受,開開洋葷過大年,反正鬼子也沒少糟蹋咱東北的大姑娘。胡二的話立刻引起了一些人的贊同,說是的確應該把這個日本娘們一併弄來,既搶了槍支,又羞辱日本女人,也算是抗日了。朱運山覺得不妥,他說你把日本娘們搶到山上,是把她再放回去還是結果了?胡二滿嘴噴著唾沫星子說:「立壓了她(立壓即強姦),當然讓她睡了(睡了即死),還指望著她囫圇個回去把我們兄弟都交待了?」朱運山漠然不語,覺得這樣做違犯規矩,必定引火燒身。胡二就頗為不滿地頂撞了匪頭,說:「你除了知道啃海草(啃海草意謂吸鴉片),去霧土窯子(煙館),就不懂得立壓有多舒服,真是白白當了回男人。你襠裡的種要是老不用,還不成了軟球,留著再多的片子也沒用!」(片子意謂錢)在匪綹裡,匪首就如一個大家族的祖師爺,地位是至高無上的,怎麼可以任由四梁八柱的人胡亂罵一通呢,朱運山顯然有些憤怒了。胡二並不是一開始就跟朱運山起事,胡二最早所在的匪綹報字夜老黑,靠吃票混日子。所謂吃票,就是不做綁票和搶劫的事,只在交通要隘、商旅必經的道口、渡口等處設定關卡,盤剝路人。當然,他們的首要前提是武裝齊備。神槍手胡二的好槍法就是在那時練就的。採參的、押運白米的、販賣黃煙的、淘金的甚至採藥的都曾遭到過他們的吃票。胡二是犯了內部的匪規而被清理出去的。有一次一輛滿載貨物的帶著篷頂的馬車經過某處山口,埋伏在附近的胡二帶人下去吃票,撩開馬車的老氣橫秋的藍布簾,陡然見到一個花容月貌的女人穿著綠緞子的小襖端端坐在那裡。馬車上載著布匹。據說她是某縣布店老闆的二太太,此次是專門押進布匹回家。胡二對這女人頓起歹心。他謊稱要為這女人的馬喂些糧草,請她下車喝一壺清茶。女人對這些吃票的早有所聞,並未顯出慌張,她說:「該給的都給了,謝謝你的茶了。我們出來時喝足了,馬也喂足了,就不勞您費神了。」說著吆喝車伕上路。胡二哪能眼睜睜看著美豔之極的婦人離他而去,他勒令手下人押住馬車,把那婦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搶到山口背陰處的草坡上,不由分說地強暴了她。一次覺得不過癮,又來了一次,直把那布店主人的二太太折磨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人高馬大的胡二就像卷破炕蓆一樣將她鬆鬆快快地夾在腋下,走下草坡,將她扔在馬車上。當夜匪首聽聞此事,勃然大怒,勒令把胡二五花大綁地捆在柱子上,在驕陽下暴曬三天,不許給他一粒水米。第三日傍晚,匪首見柱子旁的胡二耷拉著腦袋,氣若游絲了,就命令人給他鬆了綁,念著他對匪首的幾次捨身救命之恩,放他一條活路,讓他以後永遠不許再回來。胡二自知能夠僥倖活命已經萬幸,於是就離開了夜老黑。他獨自在山中游蕩數月之後,投奔了朱運山。朱運山看中了他百發百中的槍法。雖然胡二生性浪蕩,但為人仗義,朱運山也就不計較了。匪綹裡的人因為胡二常去逛窯子,就編了首歌給他:「胡二愛老二,三天不立壓,踢碎馬卵子。下山如猛虎,歸山如老太。一步一哼喲,渾身散了架。親孃老子喲,都怪騷窯姐,吸乾爺的血!」胡二聽了也不惱,只是嘿嘿訕笑。朱運山覺得胡二忠勇過人,若沒有這點毛病便可在自己不測之時把位子讓與他,然而他性格放蕩,不能委以重任。

朱運山下了死命:去張家大院砸窯時絕不許去劫那個日本女人,如若一意孤行,立刻讓他吃槍子!胡二不再爭執,不過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對此事未被允諾耿耿於懷。他有兩次借酒撒瘋,非說他的床底臥著一隻紅狐狸,勾引他夜夜難眠,還煞有介事地把床底翻騰得亂七八糟。還有一次酒後說他看見一個三千年前的冤魂了,說是夫家虐待她,她沒有活路就投了井。如今她要還魂,不知這夥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人能不能收留她,她會做飯,會裁衣,會種地,還會生孩子。匪綹的人聽了胡二的一派胡言不由哈哈大笑,說他連看見的鬼魂都是女的,花心不改!還說咱們爺們有自己的山頭,招個娘們來行動起來不方便,豈不自討苦吃。胡二這時就不裝瘋賣傻了,他信誓旦旦地說若有女匪來「靠窯」,全部由他一人照應,保證不讓她拖了眾兄弟的後腿。大家就笑著罵他:你只會照顧到自己的褲檔裡去!

臘月二十三的這天早晨朔風大作。山上的積雪被颳得四處飛揚,天空一片混沌,朱運山覺得天象不吉,就讓搬舵的再卜一卦。搬舵的佔到「履」卦,說是要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覺得有些不吉,但既然定好了日子,就不應再更改,於是搬舵的對朱運山笑笑說卦呈吉相,不會有意外。只管前去就是了。一行人就開始打點裝備,給馬加料,將最結實的馬鞍搭在馬背上,先拉出去讓它們遛遛,馬兒若十天半月不出門蹄下就會生澀。午飯後朱運山命令大家透透徹徹地睡上一覺,養足精神頭晚上砸窯,他們睡醒後天色巳昏,風已止息了。山上的矮樹棵子看上去十分安靜,就像一群溫順的綿羊似的。糧臺的老伙伕已經做好了晚飯,豬肉塊燉粗粉條、鹽水滷黃豆、大蒜蒸魚乾。他們常年不斷的菜便是粉條和黃豆,因為它們易於貯藏和運輸。逢年過節,他們才下山購買肉食。到了冬季能存住凍肉的時候,他們往往一次性地買回十幾口豬,把它們宰了埋在雪窩子裡,隨用隨取。不過有年冬天的凍肉被黃鼠狼給吃了大半,氣得他們下了不少鼠夾子,黃鼠狼沒夾著一隻。凍肉倒是照少不誤,可見黃鼠狼比人還機敏。朱運山給每個弟兄斟了一碗酒,囑咐大家行動時不可莽撞從事。他在給胡二斟酒時特意拍了拍他的肩頭,說:」等將來幹得大發了,讓你到哈爾濱逛窯子去,那裡的窯子有名,別說日本娘們,黃頭髮高鼻子的都有!」胡二聳聳肩,齜了一下牙,說:」我要是熬到去哈爾濱的那個年月,肯定老得橫在路上動不得了。」朱運山便沉下臉,兄弟們也都沉下臉,因為大家都忌沛這個「橫」宇。搬舵的見氣氛有些緊張,連忙過來給胡二打圓場,說胡二一定是餓得昏了頭,讓他趕快用筷子夾塊肉吃。胡二便擎了筷子,夾了塊像白髮老翁一樣顫顫巍巍的肥肉,將它抿進嘴裡,叫著一聲「真香」,然後滿嘴流油地將筷子橫在桌子上。他們的規矩既忌偉說「橫」字,更忌諱把筷子橫在桌上,應該順著才是。朱運山覺得胡二的舉動有些故意,就產厲地對胡二說:」你要是不舒服,今晚就留下吧!」胡二拍著胸脯說:」我把手花子(手花子意謂短槍)擦得晶晶亮,飛子《指子彈)也上好了,單等跟弟兄們下山解解饞,怎麼能留下來呢?」說完,還很節制地放下酒碗,單是吃菜。朱運山便說事成後,一定帶弟兄們吃一頓漂瓤子(意謂餃子),想去推牌九的也可去賭場玩個痛快!朱運山說完咳嗽不止,最近他已經三次咯血了,每回都在深夜,幸好沒有其他人在場。他很恐懼自己有一天會突然七竅出血,一命嗚呼。所以咳嗽了幾聲之後,他趕緊離開了正在海吃的眾兄弟,一個人到外面去,怕不慎吐出的血會擾亂軍心。他走出前聲稱要去甩漿子(撒尿之意)。

吃過晚飯,弟兄們開始準備行裝。他們穿上了緊腿馬褲,打上綁腿,寬大的棉襖被腰帶緊緊勒住。腰帶是足有四米長的藍布,它們一圈一圈地纏在腰間,就像千層餅一樣。這腰帶用途廣泛,既可以往裡面插槍,也可以在解開上衣的紐扣後使它成為一個小貯藏室堅實的地基,這裡面便可藏匿搶來的金銀細軟等物。還有,它可以在行動時當繩子用,爬牆上樹、綁秧子(綁票)等。當然,有時若是受了傷,這腰帶又可以當做繃帶。他們所穿的鞋一律為棉烏拉,輕便暖和,行動起來腳步聲極其輕微,很難讓人察覺。他們還清一色地戴著長毛的狗皮帽子,帽耳均有擼扣,在馬上跑得太久時可以把帽耳向後拉起露出耳朵來散散熱氣。他們所訓練的馬匹,在砸窯時無論進入任何鄉村集鎮,都不會發出意外的聲響,絕不嘶鳴和打響鼻,尤其在主人望風而未下手之前,它們更是乖乖垂著頭,在原地連步伐都不會挪動一下。朱運山所在的匪窩離起事地點大約有五六十里的路,他們在夜色中足足趕了兩個多小時的路,才靠近那個有三百多戶人家的村落。從山頂向下望去,村子裡還有幾處零星的燈火,有一戶有著高大門樓的人家還亮著兩盞紅燈,在門首的一左一右,就像一頭雄獅的兩隻美目一樣炯炯有神,它就是張家大院。朱運山悄聲問搬舵的,若是張家的燈亮個通宵,行動上是否不方便?搬舵的胸有成竹地說:「這些大戶人家別看開了一連串的作坊,手中片子多得嘩嘩響,他們對待小事上都很摳門。過不了十二點,兩盞燈準會讓更夫給滅了。他們又捱過了大約半小時,先消失的是那幾處零星的燈光,跟著張家門樓有人出來,這人大約腿腳不利落,足足用了七八分鐘才把兩盞紅燈滅掉。這時整個村子就陷入真正的黑暗之中,房屋的影子十分模糊只有縱橫的小路在星光下泛出隱隱青白的光澤。頂天粱的馬鞍上備著兩口袋香噴噴的肉包子,包子裡下著蒙汗藥,這是為了對付張家的那群狼狗的。怕肉包子凍成了實心團,狼狗無從下口,這兩口袋熱包子被放在熱量最足的一匹馬身上。馬兩側的肚腹一左一右地溫暖著口袋的裡側,外側則用狍皮緊緊裹了一層,以防寒氣侵蝕包子。頂天梁在等候時機的時候拍了拍那口袋肉包子,與同夥小聲開著玩笑:「這些狼狗還真有口福,今晚好好讓它們過個小年,非把藍眼珠子吃冒了不可!」眾兄弟就接二連三發出壓抑在喉嚨裡的笑聲。砸窯之前的一刻,他們是很需要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的。

待到夜晚深得不能再深,天氣冷得開始使人身上打哆嗦時,朱運山見時機已到,就喚弟兄們策馬進村。開路的胡二懷中也揣著二十幾個肉包子,使他的胸脯看上去豐滿得就像坐月子的女人。他的包子是為了打點過路人家的狗的,包子裡也一律下著蒙汗藥。比較精靈的狗對夜半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做出反應,只有老眼昏花的狗才趴在窩裡跟主人一樣呼呼大睡。果然,有一兩隻狗叫了起來,胡二立刻撇了包子過去,狗很快就不叫了。這樣狗叫聲就不會連成一片,進入沉沉夢鄉的人們就不會被驚醒。他們眨眼間就來到了張家大院。馬匹貼著牆直直站著,身輕如燕的兩個翻牆高手準備越牆。這時忽然就響起了狗叫聲,這條狗先是試探性地「汪汪」叫了兩聲,待到它分辨出院外確實有動靜時,它就汪汪汪地叫個不休了。一條狗叫了起來,其它狗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來。頂天梁連忙往牆裡面「噗——噗——」地撇包子。狗陸陸續續地跑了過來,有貪吃的就不叫了,有忠於職守的仍然叫著。朱運山見事不妙,連忙給一個弟兄使了暗號,示意他到門樓前對付更夫。大戶人家的更夫比狼狗還精,他們夜裡意識清晰得就像無任何汙染的淺水下的卵石。果然,更夫提著一條棒子開啟門樓,向外張望著,潛在門首右側柱子背後的人飛身上前,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使他處於暈眩狀態,手腳用麻繩捆住,像扔一條野狗一樣把他扔在門背後。這樣房門洞開,他們也就意外地省卻了翻牆的麻煩,可以直接潛入院子。世上的狗大約沒有不貪吃的,沒過十分鐘,狗就不再叫了,只是偶爾有一兩隻還在哼哼。又過了幾分鐘,哼哼聲也沒有了,大家知道蒙汗藥已經漸漸發作,狗們一定橫躺豎臥倒在地上。他們順利溜進院子,去西北角的磨房,要經過一間正房和兩間廂房。他們貓著腰,貼著牆根像旋風一樣快捷地遊動,很快貼近了磨房。磨房看上去是很不起眼的一間草篷泥屋,視窗低得三歲的孩子都能跨進去,胡二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三下兩下就把視窗給捅開了。磨房的門倒是上了鋼筋鐵鎖,可視窗卻簡陋得不堪一擊。也許是張家主人疏忽了,以為人該走人應走的門,而視窗是走飛鳥和貓鼠的。胡二雖然身高馬大,但翻起視窗來格外靈巧,他就像一條豐滿的青魚一樣「刷——」地遊進窗臺,很快在磨盤下的草坑裡發現了裝有槍支的三口沉甸甸的術箱。他麻利地用鉗子把捆紮著箱蓋的鐵絲一一剪斷,然後撬開箱蓋的木板,把一支支槍從視窗遞出去。槍多半是長槍,只有幾支短槍夾在其中。槍的總數在三十支左右,讓人覺得張家要拉自己的隊伍,不然防身和保家護院怎麼用得了這些槍呢!一行人飛快把槍支盜運出去,胡二從視窗爬了出來,然後站在外面衝著磨房裡狠狠啐了口痰。這是胡二的習慣,每次砸窯離開現場前都要把一口痰留在裡面,彷彿是在吐掉他身上的穢氣。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張家大院,把張家的院門輕輕掩上,彷彿一切照舊,什麼都不曾發生。村落裡的狗能叫的都被肉包子給打倒了,那些老氣橫秋的縱然是聞到了一點風聲,也懶得出窩巡遊察看。老狗也許想去日無多,還不如賴在暖和的窩裡多享受一會兒呢。胡二殿後,他們帶著槍飛身上馬,一溜煙地離開村子。馬蹄聲噠噠響著,給這寂靜的冬夜增添了某種動感。彷彿村落是一處寧靜的海灣,人是海風,而馬蹄聲就是突然湧起的潮汐。他們上了回盤踞點的山間小路後放慢了速度,既可使馬喘口氣,亦可讓自己透口氣。每次砸窯響噹噹地成功,他們的內心都洋溢著快感,就像三伏天吃冰那麼痛快。馬隊中有人哼起了小調,哼的是肉麻的情歌:「妹的奶子溜溜暄吶,惹得哥啃不夠哇。妹妹鋪上了扎張子呀(意謂褥子),單等哥甩漿子呀……」弟兄們昕了都笑,並且不約而同想起胡二,不由自主回頭看殿後的胡二有什麼反應。然而隊伍裡面沒有胡二,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搬舵的連忙向朱運山報告:「胡二不見了。」朱運山勒住馬韁繩,回頭望了一眼,搖頭嘆息道:「他不會回來了。」

大家不言自明,胡二定是去劫那個日本女人了。朱運山下過死命,一意孤行去劫日本女人,定讓他吃槍子,胡二無論如何是不會再回來了。可匪綹裡缺了胡二,就讓人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胡二給兄弟們帶來的快樂是任何人無法替代的。先前的快樂氣氛一掃而空。大家都黯然神傷。頂夭梁王飛立與胡二最為知己,他提出要回去掩護一下胡二,若是胡二搶日本女人時遭遇不測,就會驚醒全村入,張家大院的人也會醒來,胡二如果被捉,就暴露了他們匪綹的身份,張家也許會糾集日本人進山討伐他們。朱運山只好應允王立飛前去迎救胡二,他自己帶著一干人馬繼續前行。王飛立轉身拍馬上路,離開前他告訴兄弟們不要等他,若他遭遇不測,馬會跑回來報信的。他再次進人村子時感覺到一處房屋有聲音傳來,不過投有燈亮,王飛立想也許這就是日本女人的家了。他循聲而去,只見這家大門和屋門都敞開著,先前的聲音倒是消失丁,院子中並不見馬,胡二也許離去了。王飛立正在躊躇之間,忽然發現屋子門背後有團黑影在遊動。池剛要從腰間拔槍,屋門那一側的槍聲先響了。這人不愧在警察所工作,一槍就打在他前腳上,王飛立在栽下馬前的一瞬用力掀了一下馬的耳朵。這匹訓練有素的馬知道是讓它回去報信,就衝著主人哀鳴一聲,然後揚開四蹄衝出院子。槍聲再次響在王飛立身上的時候。這匹馬已經跑過半個村子,就要接近山間小路了。它知道主人巳經魂歸九泉,就抱起兩隻前蹄劇烈地嘶鳴一聲,哀怨地與主人告別。王飛立在嚥氣的那一瞬間聽到了這聲音,不過他不會看見馬兒滿含熱淚的眼睛。他最後仰面望見的事物就是星星,它們朦朧的光擇也像是滿含熱淚的樣子。

朱運山後來看見頂天梁的馬獨自回來了,就知道王飛立出事了。他立即改變了行路方向,不能再回他們的老窩去了。他們被迫撤離到一個叫下三窪的山頭,山中間有一個茂草遮閉的洞口,夏季時裡面盤著許多蛇。他們只好在此躲避風聲。這時朱運山開始頗頻吐血,到了臘月二十六的黃昏,他的眼晴已沒有任何神采,身上唯一的血色就在脖頸處,那是因為染了從嘴角吐出的鮮血的緣故。脂月二十五的晚上,出外打探風聲的人來報,說是頂天梁王飛立的屍體被張家大院的惡狗給分食掉,胡二搶走了一個女人,不過並不是日本女人,而是他們家的丫環。丫環那夜和主人偷情,而日本女人則睡在別一間屋子裡。胡二大約以為睡在男人身邊的人肯定是日本女人,他把那男人打暈後,喝令女人穿上棉衣棉褲。然後堵上她的嘴拖著她騎馬離去。黑暗中他也役著清她究竟是誰。待到那男人甦醒過來,就從枕頭下摸出槍來,並且叫醒了那個日本女人。他們見大門和屋門洞開,判斷劫匪已經奔逃了。男人告訴老婆賊寇劫走了丫環,日本女人就有些不解地進了丫環的屋子。只見被子整整齊齊疊著,她便去了男人的住屋,結果她在男人的炕上發現了丫環的褲衩和小背心都遺落在那裡,知道丫環和男人偷情,就氣憤地打男人。王飛立最初聽見的聲響就是他們的對罵和廝打聲。原來日本女人得了婦科病,有一個月不和男人同床了。他們正爭執不下的當口,忽然聽見馬蹄聲傳來,於是兩個人就住了手。男人提著槍掩藏在門背後,頂天梁的馬一踏入院子,他就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此時張家大院的更夫也甦醒過來,只見院子裡的狼狗像一條條冬眠的蛇一樣橫躺豎臥在那裡,他就喊醒了主人,結果發現磨房的槍全部被盜了。後來槍聲響起,驚醒了全村人,張家人循聲而去,判斷出劫匪既弄走了他家的槍又搶了日本女人的丫環。他們當中有人認得王飛立的屍首,說最近常見他在這一帶遊動。張家就差人端了朱運山的匪窩,將留守的幾個人悉數殺盡,放火燒了他們充足的糧草,致使朱運山一夥人在山洞裡忍飢挨凍。眼見著自己就要過不去年了,朱運山開始交待後事,他讓弟兄們不要再這樣在山中小股地遊蕩了,讓他們去投奔老北風的綹子。

老北風原名張海天,報字老北風,清末由山東逃荒到東北,流落到海城安家,自幼給地主扛活,砍柴、放豬的活都做過,深受地主的凌辱。有年遼河漲大水,張海天被迫為當地警察充當雜役,終於因為不能忍受他們頻繁不斷的拳打腳踢甚至更重的肉體折磨而逃走。走時盜出槍支投奔老頭票匪股,報字老北風,活動於阜新、黑山一帶。後來由於他贏得了弟兄們一致的愛戴,就被推舉為首領。九一八事變後,老北風率部抗日。不過初始時也走過彎路,因不明真相,被日本豢養的漢奸凌印卿收買,成立所謂東北民眾自衛軍,封老北風為旅長,實質是為日本人效勞。不久,張學良聞訊派人求老北風反正,老北風這才頓悟過來。他以設宴為名將漢奸凌印卿以及日本顧問倉崗繁太郎等十人一網打盡,隨後又在隆冬時節狙擊從海城向田莊臺進犯的日軍,並且配臺東北軍第十九旅鐵甲車護路隊收復大窪車站,以東北民眾抗日義勇軍的名義向全國發出通電,號召人們起來抗日,一時名聲大振。朱運山覺得自己死後投有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可以接替他,不如讓他們去投奔一個有前程的匪綹為好。在朱運山看來,未來的日子是與日本人鬥爭的日子,誰抗日誰就是贏家,所以弟兄們投奔老北風才會使他安然瞑目。搬舵的和眾弟兄跪在朱運山身邊,滿含熱淚答應匪首要他們「靠窯」的遺願。洞裡燃燒的松明將跳躍的光焰一抹一抹地塗在朱運山的臉上,使那張臉看上去突然煥發了光采。朱運山在嚥氣的一瞬努力掙扎了一下,他很想抓住點什麼,譬如童年時吹過的一支柳笛或者飲馬的水櫥,然而他什麼也投抓住,他兩手空空地離去。洞裡的松明依然將濃郁的光明和芳香播撒到他的臉上,雖然他的臉已凝然不動,感受不到火光的照耀但他的靈魂卻隨著松明的香氣飄出洞外,在寒風中流浪著,尋找著再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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