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子心下正疑惑,忽然四周牆壁塌陷,床下竟然開始長起萋萋碧草,那草越長越長,竟然慢慢包住了整張雕花木床,和床上的兩人。張公子覺得自己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周圍碧綠一片,隱隱的有孩童的笑聲和歌聲。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歌聲裡,綠色漸漸淡去,一個垂髫小兒淘氣的從張公子面前跑了過去,後面一個怒氣衝衝的小丫頭緊追不捨,手裡還攥著一枝已經結了小小青梅的樹枝。張公子定睛細看,那小女孩面目眉眼竟然是母親的樣子。女孩跑著跑著,突然停下,回頭看了張公子一眼,就見那雙眸子深黑,像是兩個深潭。黑色擴張開來,如冰冷的潭水,緩緩淹沒了一切。周圍很快暗了下來,張公子只覺得自己在那黑暗裡漂浮,掙扎,沒有光線,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到。
遠遠的,一點兩點,明滅不定,綠幽幽的光點飛來,自己的雙腳也似乎踏到了地面。踩了踩,是土地,張公子不由鬆了口氣。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近,而且飄移不定。張公子看清了,那飄來的都是點點靈火,嚇的他拼命揮舞雙臂,正舉足無措,突然看到前邊不遠有一隻燈籠。張公子也顧不得許多,急急忙忙奔了過去。還未到跟前,張公子就嚇的大叫一聲,卻沒有聲音從他喉嚨裡發出來。
那燈籠是叼在一個男人的嘴裡,而那男人四肢著地,身軀竟然是一段木頭。更可怖的是,那男人的臉正是張公子自己的臉,臉上兩隻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張公子兩腿發軟,眼睜睜看那男人一步步爬來,到了自己跟前,伸出尖尖指甲,往自己頭頂紮了下來。劇痛,鮮血流過了眼睛,什麼也看不到,只覺得那人把嘴湊到自己頭頂的傷口處,開始吮吸。
眼看小命休矣!張公子徹底絕望了。正在這時,突然周圍一亮,黑暗如冰雪融化般消融,一個青衣男子將他重重一推,張公子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咦?這地上軟綿綿的?張公子猛的睜開了眼,見自己趴在床上,羅帳半垂,陽光透過窗格投在地上,斑斑駁駁。啊,卻原來是南柯一夢。張公子摸了摸頭頂,還好,沒有洞。擦把冷汗,披上外袍,踱出屋外。
還沒好好喘口大氣兒,就見一個丫頭慌慌張張的跑來「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她……她……不見了!」
這真是一個噩夢才醒,又來一個,張公子連滾帶爬往後院奔去,滿腦子卻都是方才發的怪夢。母親的房門大開,新婦不知所錯的站在門口,看到張公子來了,忙跑了過來。
「夫君,婆母在桌上留了封信,要夫君親啟……」
張公子一把抓過信來,信封上的的確確是母親的筆跡。
「妾身怕婆婆宿醉,醒來難受,泡了醒酒茶送來,到了門前,才發現門是掩著的,叫了幾聲沒人答應。丫鬟進去看,就發現婆婆不見了,床鋪整齊……」張少夫人像是也嚇的不輕,雖然話語還算流利,只是掩不住的聲音發顫,面頰通紅。
張少夫人說什麼,張公子是一句沒聽進去,他反反覆覆讀著母親的信,這可能嗎?
按母親信上所言,張公子的父母本是青梅竹馬,一十五歲那年,母親嫁給了父親,夫妻恩愛無比。十九歲上有了身孕,夫妻二人興奮不已,早早就給孩子起好名字。
懷孕五月有餘,母親突然有了疾病,眼看母子都將不保。父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無計可施之時,忽然城裡來了個老道,據說可起死回生。父親抱了最後一絲希望,去求那老道救命。老道告訴父親除非以命換命,又算了算說救了母親,兒子也許可以存活,如福德深厚,這孩子還有可能健康長壽。父親非常欣喜,一條命,如能換回兩條,就賺了。老道施法將父母的壽命換了。母親日漸康復,可父親消瘦乾枯,慢慢沒了生氣。
母親不知從哪裡得知父親換命延壽一事,終日以淚洗面。正巧父親的好友從西南經商回來,探望父母,見二人可憐,便將一小段千年榆木送給母親,說是聽西南蠻人說,燒成灰服下可以延壽。看看父親氣息將盡,母親橫了一條心,給父親服了這千年榆樹灰。誰知父親服下後,壽命倒是延長了,只是每七天就要吸食一個活人的腦漿,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夫妻雖然高興全家得以存活,可是畢竟良心不安,終日里求神拜佛,希望終有一天能有個解脫。
一日路過城外酒家,碰到一莫姓男子,一眼看穿夫妻的秘密。那莫姓男子可憐他二人,又顧及腹中小兒很快就要出生,便給那父親一月期限,每七日送榆葉餅九枚,壓住父親體內妖性。等到張氏小兒落地,那父親就化成一棵榆樹,立在母親的寢居前。那莫生又挨不住母親苦苦哀求,答應二十二年後,有讓他夫妻有團聚的時候。從此後,每五日,母親就在夜裡採了屋前樹上的榆葉,天亮派人送到那與莫生相見的酒家,做成榆葉餅,依舊七日九枚。二十二年後,兒子成家立業,母親來到院裡的榆樹下,手扶大樹,彷彿又回到當年出嫁時,鼓樂喧天,紅燭高照,一對兒如璧佳人,恍惚間,那少年郎君正伸出雙手,深情輕喚:娘子……
張公子終於收起了孃親的信,抬頭望望後院那參天榆樹,才發現為何晨間,自己覺得這樹不同於平常——那本是一棵的榆樹,一夜之間已經化作了兩棵,相纏相繞,不分你我。如果不仔細看,還根本看不出來。
隱約的張公子聽到密密枝葉間,彷彿有嫋嫋歌聲傳來: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疑猜。十四為君婦,羞顏半嘗開……
榆葉餅完
英雄淚
如血殘陽,透過門窗,投在幾前,映的他手中的寶劍閃著妖異的光。
晚兒默默地點了最後一點胭脂在唇上,豔紅顏色,鮮豔欲滴;回了頭,輕輕問:「郎君,晚兒今日妝面如何?」他無語。
「戰袍已補好,在前廳橫几上」。
他點點頭。
晚兒整整衣衫,留戀的看了一眼夕陽裡的世界,還有他,安靜的閉上雙眼。
劍落,血如泉湧,最後的一點生命也慢慢消失的時候,晚兒彷彿又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和父親兄長把酒言歡,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