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之死

幽靈是在夢中去世的。最後的幾個星期它吃得很少。說實話,它從來都吃得不多——就沒有多少可吃的——也許這是為什麼它活了這麼多年。實驗表明,攝入低熱量飲食的小白鼠期望壽命要長很多。

盧多醒來時,小狗就死了。

女人坐在床墊上,對著開啟的窗戶。她抱住乾瘦的膝蓋。她抬起頭望天,那裡一點點勾勒出粉色薄雲。小雞在露臺咕嗒咕嗒叫。樓下傳來一聲孩子的啼哭。盧多感到自己的胸膛掏空了。有什麼東西——某種黑色物質——離開她的體內,就像裂開的瓶子裡的水,然後滑過冰冷的水泥地。她失去了世上唯一愛她的生物,也是唯一她所愛的,但她卻沒有眼淚為它哭泣。

她站起身,選了一小塊煤,把它磨尖,然後在客廳仍然光潔的一塊牆壁上用力書寫。

幽靈今晚死了。如今一切皆是無用。它的眼神曾經撫愛過我,對我解釋,也曾支撐過我。

她上露臺的時候沒有用舊紙箱遮蔽身子。白日延展開來,像是在慵懶地打哈欠。也許是個星期天。路上基本沒人。她看到一群女子穿著潔白的衣服走過。其中一人遠遠看到了她,舉起右手開心地示意。

盧多往後退了幾步。

我可以跳下去,她想。只要向前,爬上欄杆,很簡單的。

再過一小會兒,下面的那些女人就會看到她,就會看到一個輕盈的影子飛起然後墜落。她往後退,一直在退,擊退她的是那片藍,是無邊無際的空間,是對繼續活下去的確信,哪怕生活已經沒有了意義。

死神在我周圍轉圈,露出牙齒,低聲嘟囔。我跪下來把裸露的喉頭獻給她。來吧,來吧,來吧,現在就來吧,朋友。咬吧。放我走吧。啊,今天你來了,然後你又忘了我。——————夜晚。又到了晚上。我數過的夜晚比白天更多。——————夜晚,是的,還有癩蛤蟆的喧譁。我開啟窗,看見了潟湖。夜分成了兩半。——————下雨了,一切都溢了出來。晚上,黑暗似乎在歌唱。夜色升起並飄蕩,將樓房吞噬。又一次,我想起了我曾把鴿子還給她的那個女人。她個子高,骨骼突出,帶著絕色女郎在現實往來中那種輕微的不屑。她在里約,在潟湖的邊緣散步(我看過照片,在藏書裡發現過幾部巴西相片集)。腳踏車手和她迎面相遇。那些看她時間太久的人永遠沒有回來。那女人叫薩拉,我叫她薩拉。她就像從莫迪利亞尼的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amedeomodigliani(1884—1920),義大利藝術家、畫家和雕塑家,表現主義畫派代表人物之一,以大膽創作裸女畫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