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天線

在最初與世隔離的幾個月,盧多上露臺時極少不帶雨傘,雨傘會讓她感到安全。後來,她改用一個長紙箱,在眼睛的高度挖了兩個孔以便窺視,還有兩個孔開在兩邊,位置更低,這樣可以伸出雙手。有了這樣的裝備,她就可以在花壇勞作,種植、收穫、除草。偶爾,她會趴在露臺邊,氣憤地研究沉沒的城市。誰要是從差不多高的另一棟樓上往這邊望,會看見一個箱子移動、趴下然後回房。

雲朵像水母一樣包圍了城市。

盧多記起了水母。

人們看雲,看的不是雲本身的輪廓,因為它們並沒有外形,或者說它們具有所有的形狀,因為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人們看到的是心底最渴望的東西。

「心」這個字讓你們不高興了?

你們可以換另外一個:靈魂、無意識、幻想,你們覺得哪個好都行。但是沒有一個能恰如其分地形容。

盧多注視著雲朵,她看見的是水母。

她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會連著幾小時重複同樣的詞語: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啁啾。吱吱。鳥群。翅膀。飛翔。都是好詞,像巧克力一樣融化在口中的天空,讓她記起快樂的景象。她相信,只要將它們說出來、召喚出來,鳥兒就會回到羅安達的天空。已經有好幾年沒看到鴿子了,看不到海鷗,連迷途的小鳥都沒看到過一隻。到了晚上會有蝙蝠。不過,蝙蝠的飛和鳥的飛翔毫無關聯。蝙蝠和水母一樣,是沒有實質的生物。人們看到蝙蝠在陰影中滑翔,並不會覺得它有血有肉,不會認為它有實際存在的骨頭,不會覺得它會發燒,不會認為它有感情。它們外形隱秘,是廢墟間快速移動的幽靈,此刻還在,下一刻就不見了。盧多痛恨蝙蝠。狗比鴿子更稀少,而貓比狗還少見。貓屬於最先消失的一批。狗在城市街道上堅持了幾年。原先都是純種狗。身材修長的獵兔犬、體重和呼吸聲都重的獒犬、樂天的斑點狗、緊張的短毛指示犬,然後,又過了兩三年,如此多高貴的純種狗經歷了罕見的、可悲可嘆的混種。

盧多嘆了口氣。她正對著窗戶坐下。只能看到天空。烏雲很低,殘留的藍色就要被黑暗所吞沒。她記起了切·格瓦拉。她經常能看到它,看它在牆上滑,在庭院和屋頂奔跑,在巨樹最高的枝條上尋找庇護所。看見它讓她心情變好。他們是相似的生物,都是一個錯誤,是狂歡的城市機體中的外人。人們朝猴子丟石頭,還有人朝它扔毒水果。猴子不停地躲閃。它會聞一下水果,然後帶著厭惡的表情遠離。稍微移動一下位置,盧多就能看見呈拋物線狀的天線。數以十百千計的天線像真菌一樣,將樓房屋頂覆蓋。從很久之前開始,她就發現所有的天線都朝著北面。只有一根除外——一根叛逆的天線。又一個錯誤。她經常想,只要那根天線還背對著它的同伴,她自己就不會死。只要切·格瓦拉還活著,她就不會死。不過,已經有兩個星期沒看到那隻猴子了,而這個清早,她看向屋頂的第一眼,就發現那根天線也轉向了北方——和其他的一致了。濃厚嘈雜的黑暗化成河水,灑在玻璃上。突然一道閃光照亮了一切,女人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拋向牆壁。下一秒,轟鳴的雷聲響起。她閉上眼睛。如果她在這裡,像這樣,在這明亮的一瞬間死去,同時外面的天空在得意且自由地狂舞,那也挺不錯的。會過去好幾十年,她才會被別人發現。她想了想阿威羅,意識到她已經不覺得自己是葡萄牙人了。她不屬於任何一方。在那裡,在她出生的地方,天氣寒冷。她重新看過那些窄巷,人們匆匆行走,低著頭抵禦寒風和疲乏。沒有人在等待她。

還沒睜開眼睛,她就知道暴風雨已經遠去。天放晴了。一縷陽光灑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聽到露臺處傳來一聲呻吟,一聲無力的咒罵。幽靈本來趴在她腳邊,突然站起來,跑著橫穿公寓,到了客廳,上螺旋樓梯的時候摔了好幾跤,然後不見了。盧多也趕忙追在後面。小狗將猴子堵在了香蕉樹中間,低著頭熱切地哼叫。盧多抓住它的項圈,堅決地把它往她身邊拉。德國牧羊犬還在反抗。它作勢要咬她。女人用左手一次又一次地撥開狗嘴。最後,幽靈放棄了。它任憑自己被拖走。女人把它拴在廚房,關上門,然後回到露臺。切·格瓦拉還在那裡,用明亮但驚恐的眼神觀察著她。她從沒有在人身上看到如此強烈且富有人性的目光。它的右腿裂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切口光滑,像是不久前被劍劃的。血和雨水溶在了一起。

盧多從廚房拿來一根香蕉,剝了皮,然後伸出手臂。猴子伸長了鼻子。它搖了搖頭,這個動作也許是因為疼痛,也許是因為不信任。女人用親切的語調喊著它:

「過來吧,到這裡來,小傢伙。讓我來照顧你。」

猴子過來了,跛著腿,悲傷地哭著。盧多扔掉了香蕉,抓住它的脖子。她用左手從腰間抽出小刀,深深刺進那消瘦的肌肉裡。切·格瓦拉發出一聲慘叫,掙脫出來,刀還插在肚子上,它跳了兩步就來到牆邊。它在那裡停了下來,靠著牆,一邊哀號,一邊流血。女人坐在地上,筋疲力盡,她同樣在哭泣。就這樣過了很久,他倆互相望著,直到雨重新開始落下。這時盧多站起身來,走到猴子身邊,拔出小刀,然後割破了它的喉嚨。

到了早上,在醃肉的時候,盧多注意到那根叛逆的天線又朝南了。

除了它,還有三根也朝向了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