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他聽見埃裡克正在前廳裡壓低聲音說:「噢,母親,怎麼辦?那個叫特納的傢伙還賴在這兒沒走。」年輕人顯然看到了櫃檯上面的房客表,結果當媽的像演戲一樣壓低聲音(但依然能聽到)訓斥道:「埃裡克!你這個蠢貨!閉嘴!」他趕快一口喝掉咖啡,毫不猶豫地從側門走進令人窒息的陽光下,想趁他們吃午飯的時候溜回自己房間,免得跟他們打照面。這一點他好歹是做到了。然而就在他睡午覺的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片刻之後他才清醒過來。他一開啟門就看到了阿卜杜勒卡德爾滿懷歉意的笑容。
「如果不太打擾的話,能麻煩你換個房間嗎?」客棧主人問道。
特納問他原因。
「現在只有兩間空房,而且恰好就在你的左右兩邊。今天來了一位帶著兒子的英國女士,她想讓兒子住在隔壁房間,因為她很怕孤單。」
那個女人居然會怕孤單,雖然特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他還是咕噥著說:「好吧,反正每個房間都差不多。你派人上來幫我搬東西好了。」阿卜杜勒卡德爾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孩很快就來了,他們開啟特納房間與隔壁之間的門,開始搬執行李。東西還沒搬完,埃裡克就走了進來,一看到特納,他立即站住了。
「啊哈!」他喊道,「多麼讓人愉快的偶遇,哥們兒!我還以為你這會兒已經到了廷克巴圖。」
特納說:「你好,萊爾。」雖然埃裡克就站在他面前,但他還是不想正眼看他,更不想跟他握手。之前他還沒意識到自己對這孩子的厭惡竟有這麼強烈。
「請務必原諒我母親的心血來潮。路上她累壞了。從邁薩德到這裡的彎路多得要命,現在她的精神狀態非常糟糕。」
「真是不幸。」
「你能理解我們讓你換房吧。」
「嗯,沒關係。」聽到自己言不由衷地說著客氣話,特納十分惱火,「等你們走了我再搬回來好了。」
「噢,那是當然。最近你聯絡過莫斯比夫婦嗎?」
埃裡克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愛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臉看,他似乎覺得對話本身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眼神和表情中隱藏的言外之意。比如說現在,特納就覺得他探詢的眼神非常過分。
「嗯,」特納強迫自己回答,「他們很好。恕我告退,我得回去補會兒眠,剛才他們吵醒了我的午覺。」他穿過房門走進隔壁屋子。等到男孩們搬完了行李,他鎖好門躺到床上,但卻怎麼都睡不著。
「上帝啊,那傢伙真是個活脫脫的蠢貨!」他大聲說道,然後突然對自己的妥協感到憤怒,「他們以為自己是哪根蔥?」他希望萊爾母子不要追著他打聽姬特和波特的訊息,否則他只能被迫吐露實情,但他實在不願意把莫斯比夫婦的悲劇告訴那兩個人,他們表達同情的方式讓人難以消受。
傍晚時分他從沙龍外經過,看到萊爾母子坐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喝茶。萊爾太太正在炫耀她以前拍的幾張照片,她把照片擺在長沙發的硬質皮靠墊上,非要送一張給阿卜杜勒卡德爾掛在牆上的古董槍旁。看到特納猶猶豫豫地出現在門口,她立即站起來表示歡迎。
「特納先生!我太高興了!見到你真是個驚喜!你真走運,早早離開了邁薩德。或者應該說明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們在那附近遊玩的時候,天氣真是糟糕透頂!噢,太可怕了!當然,我還得了瘧疾,不得不臥床休息。我還以為我們再也走不了了。當然,埃裡克乾的那些蠢事兒更是火上澆油。」
「很高興又見到了你。」特納說。他以為在邁薩德已經永別了這對母子,現在他發現自己連保持禮貌都很困難。
「明天我們打算開車去看幾處非常古老的加拉曼迪克遺址,你一定得去。那裡的景象肯定動人心魄。」
「你真好心,萊爾太太——」
「來喝茶吧!」她一邊嚷嚷一邊拉住他的袖子。
但他還是婉謝告辭了。他去了棕櫚園那邊,在樹蔭掩映下的圍牆之間走了好幾英里,感覺自己被困在了布諾拉。不知為何,看到萊爾母子以後,他突然覺得姬特歸來的希望變得無比渺茫。日落時他開始往回走,回到客棧天已經黑了。門縫下面塞著一份電報,淡紫色墨水寫就的潦草字跡幾乎無法辨認。電報是達喀爾的美國領事發來的,之前他已經給那邊發了很多電報,這封便是回電之一:凱瑟琳·莫斯比無音訊若有即告。他把紙片扔進垃圾桶,頹喪地在姬特的行李上坐了下來。這裡面有幾個箱子是波特的,現在它們都是姬特的財產,然而事到如今,這些箱子都堆在他的房間裡,等待主人重新出現。
「這一切還要持續多久?」他問自己。他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無論做什麼都感覺魂不守舍。繼續等待姬特出現在撒哈拉之外的某處,這無疑是目前最正確的選擇,但要是她永遠不出現呢?要是——他必須直面這樣的可能——要是她已經死了呢?他的等待總要有個盡頭,有個離開的最後期限。然後他看到自己走向東區五十五街休伯特·戴維的公寓,那是他初次見到波特和姬特的地方。他們所有的朋友都在:有人喋喋不休地表示同情,有人憤憤不平,還有人有些自命不凡,彷彿洞悉一切,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但腦子轉得飛快。有人會覺得這是史詩般的浪漫篇章,悲劇不過是其中的插曲。但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見。他在這裡待得越久,那樣的場面就越不可能發生,他可能受到的指責也越少——必然如此。
那天晚上下棋的時候他的心情不太好。阿卜杜勒卡德爾看他有些心不在焉,於是提議不玩了。他一邊高興今天能早點睡,一邊擔心自己會不會認床。他跟主人道了晚安,然後慢慢爬上樓梯,覺得自己肯定得留在布諾拉過冬了。這裡的生活費用很便宜,他的錢還夠花。
一走進房間,他立即發現通往隔壁的房門開著。兩個房間裡都點著燈,一朵更小更亮的燈火正在朝他的床邊移動。埃裡克·萊爾站在床尾,手裡抓著一個電筒。有那麼一秒鐘,他們誰都沒動。然後埃裡克故作鎮定地說:「嗯?是誰?」
特納關上身後的門走向床邊,埃裡克退到牆角,舉起手電照向特納的臉。
「你——我該不會是走錯房間了吧!」埃裡克假笑一聲,但聽起來毫無底氣。「從你臉上的表情來看,我真的走錯了!太難為情了!我剛從外面回來。我就說房間裡的東西看起來怎麼有點不對頭。」特納一言不發。「我一定是下意識地走到了這邊,因為中午我的行李還放在這裡。上帝啊!我累得都快神志不清了。」
特納向來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話;他從不多疑,所以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差點兒真的信了埃裡克可憐兮兮的獨白。他正想說:「沒關係。」然後他不經意間往床上瞥了一眼。波特的隨身手提箱攤開放在床上,裡面一半的東西堆在旁邊的毯子上。
特納慢慢抬起頭來。與此同時他暴怒地探身向前,嚇得埃裡克打著哆嗦驚恐地喊了一聲:「啊!」特納三步並作兩步繞過床尾逼向牆角,埃裡克嚇得目瞪口呆。
「你這個婊子養的狗雜種!」他伸出左手一把攥緊埃裡克的前襟來回搖晃,然後向側面退開一步留出距離揍了他一拳。他打得不是很重,但埃裡克還是向後一仰跌回牆角,然後他一直靠在牆上,就像整個人都癱瘓了一樣,只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還緊盯著特納的臉。看來這位年輕人不打算再辯解或者反抗,特納上前一步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似乎打算再揍他一拳。就在這時候,埃裡克粗重的喘息聲突然化作了嗚咽,他直勾勾地盯著特納,口齒清楚地低聲說道:「揍我吧。」
這句話激怒了特納。「樂意效勞。」他回答,然後迅速滿足了埃裡克的願望,揍得比剛才更狠——看起來的確狠得多,因為埃裡克摔倒在地上,然後再也不動了。他嫌惡地低頭看了看那張蠢胖的白臉,然後把東西放回波特的手提箱裡,關好箱子,站在原地試圖理清思路。片刻之後,埃裡克在地上扭動著呻吟起來。他把年輕人抓起來拽到隔壁門邊,然後一把把他推了出去。他「砰」的一聲甩門上鎖,隱隱覺得有些噁心。他反感任何暴力——自己的尤甚。
萊爾母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不過那張照片在長沙發上方的牆上掛了整整一個冬天,那是一張富拉尼背水工的特寫,工人渾身黝黑,背景是著名的傑內紅色清真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