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請給我你的護照,我會撰寫一份報告,很快我們就會看到結果。」他把她送了回去,然後回來獨自用餐。這位女士執迷不悟地撒謊讓上尉感到十分惱火。姬特在黑屋子裡站了一秒,然後重新把門開啟一條縫,看著他的手電筒在沙地上投出的光柱慢慢消失。然後她走去廚房,齊娜給她弄了點兒吃的。
飯後她回到房間裡點亮了燈。突如其來的亮光激得波特皺起眉頭扭動身體。她把燈盞放到行李箱後面的角落裡,茫然地在屋子中央站了一會兒。幾分鐘後,她拿起自己的外套走進院子。
要塞的屋頂是一大片不規則的平坦露臺,起伏的地勢讓屋頂的高度顯得參差不齊。黑暗中很難看清連線屋頂的斜坡和樓梯。儘管要塞最外層有一道矮牆,但裡面大大小小的院子看起來就像是被人精心圍起來的一口口井。星光足以讓她看清腳下的路。她深深吸了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在船上。山坡下的小鎮淹沒在黑暗中——看不到一點燈光——但北面浮動著一片銀輝,那是廣袤的沙海,起伏的沙丘猶如凝固的浪花,沒有聲音,只有永恆的寂靜。她緩緩轉頭,極目眺望。狂風停歇後的空氣格外凝滯,彷彿陷入了癱瘓。無論她望向哪邊,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夜景:巋然不動,遺世獨立。然而當她站在那裡,暫時融入自己所創造的那片虛無,某種疑慮開始悄悄溜進她的腦海,那是一種感覺,起初似有若無,隨後變得越來越清晰:哪怕就在她凝望的時候,這片風景中也有某些東西正在移動。她抬頭仰望,然後撇了撇嘴。綴滿星辰的無垠天空正在她眼前轉動。天空看起來依然平靜如死,但它真的在動。每一秒都會有一顆新的星星出現在某一側的地平線上,與此同時,對面的另一顆星星沉入沙海之中。她咳嗽一聲回過神來,重新邁步向前,努力回憶自己有多不喜歡布魯薩爾上尉。他甚至不肯給她一包煙,哪怕她已經說到了那步。「噢,上帝。」她大聲說道,一時間十分後悔在布諾拉抽掉了最後一包玩家。
他睜開眼。這個房間顯得格外陰鬱,屋裡什麼都沒有。「現在我終於要跟這個房間幹一仗了。」但片刻之後,他進入了某種混沌的清明狀態。這裡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幅圖景都是全然獨立的存在,所有事物之間的關係已被切斷,他就站在這個國度的邊緣。他拼命想抓住這種感覺的本質,然而與此同時,他開始一點點兒回到現世,全然沒有懷疑自己再也不能徹底暴露在外,再也無法從局外人的角度思考這個想法。他覺得這些想法前所未有,和生活沒有任何關係。「這種想法本身。」他說——是個不言而喻的真理,像一幅純粹出於本心的畫作。它們又出現了,它們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試圖抓住其中一個,他覺得自己做到了。「但這是個什麼樣的想法呢?它到底是什麼?」即便是在這一刻,這個想法仍被後面擁擠的其他念頭不斷向外推去。他掙扎著試圖抵抗,卻覺得力不從心,他急切地睜開眼求助。「房間!這個房間!它還在這裡。」現在,在這個死寂的房間中,他找到了所有敵意的源泉:四面靜止不動的像是在監視他的牆壁,讓他信不過這裡。他被這個房間密不透風地裹了起來。他望著牆壁與地面接縫的線條,努力試圖將它刻入腦海,希望在閉眼之後仍有可供回溯的線索。他覺得自己正在飛速運動,那條線卻凝固如死,速度的反差讓他頭暈目眩,但他仍在堅持。為了不要離去。為了留在這裡。為了充盈所有空間,紮根於此。一條蜈蚣可以斷成幾截,每一截都能獨立行走,甚至每一條腿還能分別屈伸,哪怕它們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尖嘯聲灌滿了兩隻耳朵,兩個聲音之間的區別微乎其微,帶來的震動就像用指甲搔刮新硬幣邊緣。一簇簇圓點開始出現在他眼前,就像從報紙上剪下的照片放大數倍後產生的噪點。淺色的凝結成塊,深色的堆聚成團,間或有小小的空白穿插其間。每個點都在慢慢長出第三個維度。面對這團不斷膨脹的小球,他有些畏縮。他喊出聲了嗎?他還能動嗎?
兩個尖嘯聲之間的微弱差別還在繼續縮小,幾乎已經合二為一。現在這點兒差別猶如抵在指尖的刀鋒,隨時能將手指縱向剖開。
一個僕人循著喊叫聲找到了美國人躺著的房間,訊息很快傳到了布魯薩爾上尉那裡。他匆匆趕到門外開始捶門,但回答他的只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於是他直接走了進去。在僕人的幫助下,上尉成功按住波特給他注射了一劑嗎啡。打完針以後,他憤怒地環顧房間。「那個女人呢!」他吼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她跑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上尉大人。」僕人以為是在問他。
「你留下來看門。」上尉咆哮著說。他決定去找姬特,親自告訴她自己對這事兒的觀感。有必要的話,他會在門外安排一個衛兵,把她軟禁在屋子裡照看病人。他先去了大門口,這道門夜裡會上鎖,所以沒有安排衛兵。但現在大門敞開著。「啊,瞧瞧,這就是個榜樣!」他側頭喊道。上尉走出大門,卻只看到無盡的夜色。他轉身回到要塞裡,「砰」一聲甩上大門,惡狠狠地插好門閂。上尉返回病房,等著僕人取來毯子,又吩咐他在這裡守到天亮。回到宿舍以後,睡前他喝了杯乾邑來平息怒火。
她在房頂徘徊時發生了兩件事。碩大的月亮從高地邊緣翩然升起,遠方隱約傳來嗡嗡的聲音,忽而清晰可聞,忽而悄然消失,片刻之後又重新出現。她凝神靜聽,嗡嗡聲時弱時強。有時候它會持續很長時間,每次消失後再出現都會變得更近一點兒。現在,雖然它依然十分遙遠,但她已經聽出來了,那是馬達的轟鳴。她甚至能聽到爬坡時馬達奮力嘶吼,回到平地上以後,那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他們曾告訴她,在這個地方,你能聽到二十公里外的卡車聲。她等待著。直到那輛車的聲音聽起來終於進了鎮子,她這才看到遠處被大燈照亮的一小片岩漠,卡車正在沿著彎曲的坡道駛向山腳的綠洲。片刻之後,她看到了兩個光點。旋即它們又消失在岩石之間,但馬達聲變得更響了。隨著月光越來越亮,卡車載來旅人,整個世界開始迴歸真實,儘管那些人看起來不過是身披白袍的模糊身影。她突然想去市場裡看看卡車到來的情景。她趕快爬下屋頂,踮著腳尖穿過一個個庭院,設法開啟沉重的大門,沿著山坡跑向鎮子裡。卡車轟鳴著在綠洲的高牆間穿行,當她跑到清真寺對面的時候,車已經爬上了進鎮前的最後一個山坡。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站在市場入口。龐大的車輛咆哮著開進市場停了下來,剛安靜了一秒鐘,就在下一個瞬間,嘈雜的聲音再次洶湧襲來。
她退後幾步,看著土著費勁地跳下車,懶洋洋地開始搬運他們的財產:月光下閃閃發亮的駝鞍、捆紮得隨隨便便的一堆堆條紋毯子、箱子、麻袋,還有兩個胖得快要走不動路的女人,她們的胸口、胳膊和腿上都戴著沉甸甸的銀飾。很快這些財產就和它們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黑暗的拱廊中,周圍重歸寂靜。她走到能看清車頭的位置,司機、機修師和另外幾個人正站在大燈前說話。她聽到了法語——非常糟糕的法語——和阿拉伯語。司機鑽進車裡關掉了燈,男人們開始慢吞吞地走向市場深處。似乎誰也沒注意到她。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仔細傾聽。
突然她喊了一聲:「特納!」
一個裹著兜帽斗篷的人影停了下來,開始往回跑。他一邊跑,一邊大叫:「姬特!」她向前跑了幾步,看到另一個男人回頭張望。特納擁抱她的時候,她差點兒被斗篷悶死。就在她覺得他再也不會放手的時候,他鬆開手說:「原來你真的在這兒!」另外兩個男人走了過來。「這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女士嗎?」其中一個人問道。「對,對!」特納喊道,於是他們互道了晚安。
現在只留下他們倆站在市場裡。「這可真是太棒了,姬特!」他說。她想說點兒什麼,卻覺得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哭泣,所以她只是點點頭,機械地拉著他走向清真寺旁的小公園。她覺得渾身無力,只想坐下。
「我的行李都被鎖在卡車裡了,要到天亮才能取。我還不知道今晚該睡哪兒。上帝啊,從布諾拉過來這一路可真夠受的!輪胎爆了三次,那群猴子還覺得換個輪胎至少得花好幾個小時。」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們已經走到了公園門口。月亮彷彿一輪清冷的白日,棕櫚樹枝在沙地上投下一道道長矛似的陰影,尖銳的影子在公園的小路上形成了一幅凝固的圖案。
「我得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他握著她的肩膀轉了半圈,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啊,可憐的姬特!這些天你一定像在地獄裡煎熬!」他低聲說道。她抬眼斜睨著月亮,已經湧到眼底的淚潮扭曲了她的臉龐。
他們坐在水泥長凳上,她哭了很久。她把臉埋在雙膝之間,手指揉搓著粗糙的羊毛斗篷。他不時說幾句安慰的話,眼看她哭得渾身顫抖,他索性掀開寬大的袍子把她擁進懷中。她討厭淚水中的鹽帶來的刺痛,更討厭這麼不體面的自己:她竟會向特納尋求安慰。但她怎麼都停不下來,哭得越久,她就越清晰地感覺自己無力控制眼下的局面。她根本無法坐起來擦乾眼淚,努力掙脫正在漸漸收緊的羈絆之網。她不想再跟特納有什麼瓜葛:記憶中的愧疚感依然強烈。但是當她望向前路,只能看到特納在等待她發出訊號,讓他來掌控局面。她知道自己遲早會發出這個訊號。即便如此,她仍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得到了解脫,她根本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多快樂啊,不必負責任——不必為即將發生的事情作決定!要知道,即使沒有希望,即使做或不做任何事都無法改變必將到來的結果——你也不可能為此負責,自然也不可能後悔,最重要的是,你絕不可能產生愧疚。事到如今她仍希望自己永遠處於這樣一種狀態,她深知其中的荒謬,卻無法放棄這一縷希望。
街道爬上一個陡坡,坡頂烈日如焚,人們擠在街邊張望著商店的櫥窗。他本以為能從巷子裡穿行,但那裡面卻陰沉沉的。期盼的氛圍在人群中滋長;他們在等待什麼事情,他卻不知道具體為何。整個下午充盈著緊張的情緒,一切蓄勢待發,彷彿隨時可能發生鉅變。坡頂上突然出現了一輛巨大的汽車,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翻過山頂,沿著彎道橫衝直撞地輾轉而下。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他轉過頭髮瘋似的想找個門躲進去。角落裡有家點心店,櫥窗裡擺滿了蛋糕和蛋白脆餅。他緊貼牆根跌跌撞撞地跑向那邊。只要能跑到門口……他一轉身,立即僵住了。櫥窗轟然碎裂,飛濺的玻璃碎片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陽光,他眼睜睜看著一塊金屬呼嘯而來,將自己的身體釘在牆上。他聽到了自己的慘叫,感覺自己的腸子被捅了個對穿。他掙扎著倒下,失去意識之前,他發現眼前幾英寸外就是一排糕點,它們依然毫髮無傷地擺在墊了紙的貨架上。
沙漠中有一排泥井。但它們到底有多近呢?他說不清:他被那塊碎片釘在地上,劇痛佔據了他的全部意識。他用盡全力,卻無法挪動分毫,血淋淋的內臟赤裸地暴露在天空下。他想象有個敵人趕過來一腳踩在自己被剖開的肚子上,想象自己爬起來在高牆間曲曲拐拐的巷子裡奔跑。他跑了好幾個小時,但牆上連一扇門都沒有,彎曲的小巷沒有出口。天快要黑了,他們就要來了,他快要斷氣了。在他無比盼望看到那扇門的時候,門就會出現,然而就在他喘著粗氣跑進去的那一瞬,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大錯。
太晚了!門裡只有看不到盡頭的黑色高牆,他只能抓住搖晃的鐵梯向上攀爬,雖然他知道在那上面,在那鐵梯的頂端,他們早已準備好了巨石,一旦他靠得太近,他們就會朝下面砸石頭。等他快要爬到頂的時候,一定會有巨石呼嘯而下,將整個世界的重量砸在他身上。被石頭擊中的時候,他再次慘叫起來,用手捂住肚子,護著那個張開的大洞。他停止想象,一動不動地躺在碎石下面。疼痛無以為繼。無論是睜眼還是閉眼,他只能看到一線狹長的天空,那是他最後的守護。天空終將撕裂,他從未懷疑過它背後一定有什麼東西——熟悉的天幕隱退後,那東西將以百萬倍的風速向他逼來。他的哭喊成為了一種獨立於他的存在,在沙漠中永不停歇地飄蕩。
月上中天,他們走到要塞外,發現大門鎖著。姬特握著特納的手,抬頭望著他:「我們該怎麼辦?」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指指要塞上方的沙山。他們沿著沙丘慢慢向上爬。冰涼的沙礫灌進了鞋子:他們抖掉沙子繼續前行。高處似乎更亮,彷彿每粒沙子都在釋放來自天上的一小片極光。他們沒法並肩行走——沙丘頂上實在太陡。特納把斗篷披在姬特肩上,自己走在前面。山頂的高和遠完全超過了他們的預料。等到他們終於爬上沙山最高處,那片沙海和海中凝固的波濤一覽無餘地鋪展在他們眼前。他們沒有停下來欣賞:那種絕對的寂靜太過強大,一旦你沉溺其中哪怕一秒,就再難打破它的魔咒。
「看那下面!」特納喊道。
他們任由自己滑進一個被月光照亮的巨型杯子。姬特翻滾了幾圈,斗篷從她肩頭滑落;他不得不奮力爬回去撿。他想把斗篷疊起來扔給她鬧著玩,但她卻沒接住。她任由自己一路滾到杯底,躺在那裡等待。等他下來以後,他把寬大的白色斗篷鋪在沙上。他們伸展四肢肩並肩地躺在上面,又拉起斗篷的邊緣蓋住自己。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開始交談,說的全都和波特有關。特納望著月亮,握住了她的手。
「你還記得我們在火車上的那一夜嗎?」他說。她還沒有回答,他已經開始害怕自己犯了個戰略性錯誤,於是他飛快地繼續說了下去:「我覺得在那夜之後,這一整片見鬼的大陸上一滴雨都沒再下過。」
姬特還是沒有回答。聽他提起坐火車去波西夫那夜,錯誤的記憶開始甦醒。她看到飄搖的微弱燈火,聞到煤炭燃燒的刺鼻氣味,聽到雨滴聲聲敲打車窗。她想起裝滿土著的載貨車廂帶來的無以名狀的恐懼,她的大腦拒絕再想下去。
「姬特。你怎麼了?」
「沒事。你知道我就是這樣。真的,沒什麼事兒。」她按了按他的手。
他的聲音裡悄悄滲入了一絲慈愛。「他會好起來的,姬特。只是這裡面有一部分取決於你,你要明白。要照顧好他,你一定得保重自己。難道你不知道嗎?要是你也病了,那還怎麼照顧他?」
「我明白,我明白。」她說。
「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得照顧兩個病人——」
她坐了起來。「真是偽君子,我們倆都是!」她喊道,「你清楚得很,這幾個小時我一直不在他身邊。我們怎麼知道他現在還沒死呢?他完全有可能孤零零地死在那裡!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誰能救他?」
他緊緊抓住她的胳膊。「等等,就等一分鐘,好嗎?我想順便問你一句:就算我們倆都留在他身邊,誰又能救他?有誰?」他停頓了一下。「就算你非得從最悲觀的角度來看待所有事情,那麼你至少也該講點兒邏輯,姑娘。但他死不了。你根本就不該有這樣的念頭。這個想法太瘋狂了。」他緩緩搖了搖她的手臂,就像在試圖喚醒一個沉睡的人。「請理性一點。天亮之後你才能回到他身邊。所以放鬆,試著儘量休息一會兒。來吧。」
就在他溫言撫慰的時候,她突然又哭了起來。她絕望地伸出雙臂抱住他。「噢,特納!我那麼愛他!」她抽泣著,雙臂抱得更緊。「我愛他!我愛他!」
月光下,他笑了起來。
他的哭喊從最後一幀畫面上掠過:那是地上的點點鮮血。血濺落在糞便上。在這至高無上的時刻,在沙漠上空,鮮血和糞便,這兩種相差雲泥的東西融合在一起。一顆黑色的星星就此出現,在清澈的夜空中留下漆黑的一點。那黑點通往永恆的沉睡。伸出手,穿透遮蔽的天空那精緻的經緯,就此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