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等我們到了厄爾加阿以後,我可以託返程的巴士司機帶封信回來。也就是再等兩三天而已。」

「我真是搞不懂你。」姬特說。

「為什麼?」他懵懂問道。

「我搞不懂的事兒太多了。你突然不在乎自己的護照了。就在今天早晨,你還為丟了護照懊惱不已,誰看到都會覺得沒了它你一天都活不下去。現在你卻說再等幾天也沒區別。你敢說這裡面沒什麼不對?」

「你敢說等幾天有多大區別?」

「我不敢。或許確實沒區別,但我要說的重點不是這個。完全不是。」她說,「而且你很清楚這一點。」

「現在的重點是我們得趕上這趟車。」他跳起來衝向阿卜杜勒卡德爾,後者還在數要找給他們的零錢。姬特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一根長長的燈線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末端掛著一盞小電石燈,燈光下男孩們正在搬運箱包。一共六個男孩在樓梯下排成一列,每個人都扛著行李。一群村裡的流浪兒聚集在門外的黑暗中,盼著有機會幫忙搬執行李去車站。

阿卜杜勒卡德爾說:「希望你們喜歡厄爾加阿。」

「好的,好的。」波特一邊回答,一邊把零錢分開放進不同的兜裡,「希望我帶來的麻煩沒有過於影響你的心情。」

客棧老闆扭開了頭。「啊,那個,」他說,「咱們最好別提那事兒了。」這樣的道歉太隨意,他無法接受。

夜風漸起,樓上的窗戶和百葉窗被吹得砰砰作響。吊燈來回搖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或許我們返程時還會再見面。」波特固執地繼續說道。

阿卜杜勒卡德爾本應回答:「但憑真主的旨意。」但他卻只是看著波特,悲傷中帶著幾分理解。有那麼一瞬,他似乎打算說點兒什麼,然後他扭過了頭。「也許吧。」最後他說。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的嘴唇已經勾勒出了一個微笑——波特覺得這個笑容根本不是衝著他來的,甚至可以說與他完全無關。他們握了握手,然後他快步走向姬特。她站在大門口,藉著搖晃不定的燈光補妝;她正在塗口紅,外面的孩子們一臉好奇地伸長脖子追尋著她手指的每一個動作。

「省省吧!」他喊道,「沒時間搞這些了。」

「我已經弄好了。」她一邊說一邊翩然躲開,免得他破壞她即將完成的藝術品。她把口紅放回包裡,啪地合上手袋。

他們走了出去。通往車站的路漆黑一片,新月的光芒十分微弱。村裡的幾個野孩子仍滿懷希望地跟在他們身後,雖然大部分孩子在看到客棧的搬運工陣容時就選擇了放棄。

「風這麼大,真糟糕,」波特說,「路上的灰塵一定很大。」

姬特不在乎什麼灰塵。她沒有回答。但她注意到了他語氣裡的微妙變化:他莫名其妙地高興起來了。

「我只希望路上不要翻山。」姬特喃喃自語。她不禁再次更熱切地期盼自己是去了義大利,或者其他任何有邊界的小國,那裡的村莊裡有教堂,你可以坐計程車或者馬車去車站,還可以在白天旅行,每次離開旅館時也不會被圍觀。

「噢,上帝啊,我差點兒忘了!」波特叫道,「你得了重病。」然後他解釋了一番自己是怎麼搞到座位的。「我們已經快到了。來,讓我扶著你的腰,你得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來。腳步虛浮一點兒。」

「太可笑了,」她生氣地說,「那些搬運工會怎麼想?」

「他們忙著呢。就當你崴了腳吧,來嘛。拖著點兒腳步,這真是再簡單不過了。」他拉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被我們佔了座位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讓他們等一個星期又如何?反正時間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

巴士已經在車站裡等著了,一群大呼小叫的男人和男孩圍在車外。他們走進辦公室,現在姬特走起路來真的十分艱難,因為波特把她緊緊地按在自己身上。「你弄疼我了,快鬆開一點。」她低聲抱怨。但他仍緊緊摟著她的腰,他們來到櫃檯前。那個賣票給他的阿拉伯人說:「你們的座位是22號和23號。趕快上車坐好,別人還不想放棄呢。」

這兩個座位靠近車尾。他們沮喪地面面相覷,前幾次坐長途車的時候,他們從來都在前排和司機坐在一起。

「你覺得自己受得了嗎?」他問她。

「你受得了就行。」她回答。

他看到一個戴著高高的黃頭巾的灰鬍子老頭正在透過窗戶向車裡張望,他覺得對方一臉找茬的表情,於是他說:「請躺下去假裝很虛弱,好嗎?要裝我們就得裝到底。」

「我討厭欺騙。」她氣憤地說。但她突然閉上眼睛,裝出一副病容。她想到了特納。儘管在艾因科爾發時她曾下定決心,要遵守約定留在這裡等他,但她最終還是半推半就地跟著波特去了厄爾加阿,甚至沒有留下一張解釋的字條。現在要改變她的行為模式恐怕為時已晚,姬特突然訝異地發現她竟允許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但她立即對自己說,如果這樣欺騙特納真的不可原諒,那麼她迄今沒有告訴波特自己的不忠,豈不是更惡劣得多?於是她馬上為自己的離開找到了理由。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無法拒絕波特的任何請求。她懊惱地任由自己的頭向前栽去。

「這就對了。」波特箍緊她的胳膊表揚道。他跌跌撞撞地繞過剛剛堆到過道上的一捆捆包裹下了車,親眼看著工人把他們的所有行李綁在車頂上。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姬特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一切都很順利。汽車引擎發動時,波特瞥了窗外一眼,剛才那個老頭和另一個年輕一點兒的人並肩站著,他們幾乎湊到了窗邊,似乎很想上車。「就像兩個孩子,」他想道,「全家都出門野餐去了,但就是不帶他們。」

等到汽車開動起來,姬特立即坐直身體吹起了口哨。波特不安地推了她一下。

「已經結束啦。」她說,「你該不會想讓我一路上都裝病吧?另外,你真是緊張過度。根本沒人注意我們。」她說得對。車上生機勃勃的交談聲不絕於耳,他們表現得相當低調。

路況幾乎立即變得惡劣起來。每一次顛簸波特都會在座位裡往下滑一點。發現他完全無意阻止自己的身體下滑的趨勢,姬特終於說道:「你打算去哪兒?躺到地板上?」半晌之後他才答了一句:「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極了,她霍地轉過頭去,想看看他的臉。但光線實在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困嗎?」她問道。

「不困。」

「是不是不舒服?你冷嗎?你為什麼不披上外套?」

這次他沒有回答。

「那就不要動了。」她望著低低掛在天邊的月牙說道。

過了一會兒,巴士開始緩慢而吃力地爬坡。車尾排出的廢氣變得越來越濃,散發著嗆人的氣味,再加上引擎刺耳的嘶吼和越來越低的溫度,姬特在恍惚間突然清醒過來。她毫無睡意地環顧影影綽綽的車廂,乘客們似乎都睡著了,他們的身體扭曲成各種奇怪的姿勢,兜帽斗篷裹得嚴嚴實實,連手指和鼻子都藏了起來。身旁傳來輕微的響動,她不禁低頭看向波特,現在他的半個身子都滑到了座位下面。她決定幫他坐正,於是她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只是低低咕噥了一聲。

「起來,」她繼續拍打,「你的背都快折了。」

這次他含糊地回答:「噢!」

「波特,看在上帝的份上,快起來。」她緊張地說。她開始抱住他的頭往上拽,盼著他能清醒一點,主動配合她的動作。

「噢,上帝啊!」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挪回座位上。「噢,上帝啊!」終於坐直以後,他再次嘆道。現在他跟她頭碰著頭,她這才發覺他的牙齒正在咯咯作響。

「你在發抖!」她生氣地喊道,但她生的是自己的氣,而不是他,「我叫你把外套蓋上,你就知道跟個傻子一樣坐著!」

他沒有回答,只是垂著頭靜靜地坐在那裡,隨著汽車的顛簸,他的頭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她探身抓住他剛才扔在座位上的外套,從他身下慢慢把它拽了出來,蓋在他身上,然後又十分粗暴地掖好邊角。在思維的表層,她想的是:「真是典型的波特,我清醒極了,又這麼無聊,他卻睡得跟死了一樣。」但這些字句只是為了掩藏背後的恐懼——恐懼他或許真的病了。她望向窗外狂風呼嘯的曠野。新月已經沉到了鋒利的地平線下。在沙漠中,這樣的感覺比在海上更加強烈:她覺得自己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桌子上,地平線便是空間的盡頭。她想象地球和月亮之間有一個方形的星球,那是他們的目的地。那裡的光和這裡一樣堅硬、不真實,那裡的空氣同樣幹得發緊,那裡的景物輪廓缺乏地球上這樣令人安心的曲線,就像現在周圍這片廣闊的沙漠。那裡絕對寂靜,只能聽到掠過的風聲。她伸手觸控車窗,玻璃涼得像冰一樣。巴士顛簸搖擺,繼續攀登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