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要緊。」他不耐煩地說,不安愈演愈烈。
「呃,你不是真的想要她吧?她是個瞎子!」
波特失去了控制。「但我一定要得到她!」他吼道,「我當然想要!她在哪兒?」
穆罕默德藉著手肘微微撐起身體。「啊!」他咕噥著,「都這會兒了,我也想知道!坐下來抽一卷嘛,這裡都是朋友。」
波特憤怒地轉身衝進院子,從大門一側開始把所有房間挨個檢查了一遍。但那個女孩不見了。失望的狂怒之下,他邁出大門走到漆黑一片的街上。一個阿拉伯士兵和一個女孩正在大門外低聲說話。從他們身邊經過時,他一直盯著女孩的臉。士兵瞪了他一眼,但也僅此而已。不是她。放眼望去,光線微弱的街道上他只能看到兩三個穿著白袍的身影。他開始向前走,惡狠狠地踢開擋道的石頭。她不見了,他覺得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點樂子,而是愛情本身。他爬上山頂,在要塞旁靠著古老的圍牆坐下。腳下的鎮上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更遠處是一望無垠的沙漠。若是她在,她會舉起雙手擦過他的外套翻領,試探性地觸控他的臉,她敏感的手指會緩緩撫過他的雙唇。她會聞聞他頭上的髮油,小心翼翼地檢查他的衣裳。在床上,由於看不到床外的景象,她會全情投入,就像一名囚徒。他想著原本可以跟她一起玩的那些小遊戲,假裝自己已經消失,雖然他仍坐在原地;他想著能讓她感激涕零的無數種方法。在所有的幻想中,她那張淡漠而微帶疑慮的面具般對稱的臉龐始終浮現在他眼前。近乎愉悅的自憐讓他突然顫抖起來,這陣顫抖將他的情緒表達得淋漓盡致。它完全是生理性的;他孤孤單單,被人拋棄,失落迷茫,寒冷無望。尤其是寒冷——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寒冷,陰魂不散,如影隨形。儘管這縷冰冷的死意是他所有苦惱的根源,但他仍緊抓著它不放,因為它亦是他存在的核心;他圍繞這個核心構建了自己。
不過在那一刻,他也感覺到了身體的寒冷,這很奇怪,因為他剛才爬山的速度很快,直到現在還有點兒氣喘。突如其來的恐懼攫住了他,就像孩子害怕黑暗中的不明物體,他跳起來順著山頂奔跑,直到通往山下市場的小路出現在眼前。奔跑平息了恐懼,但當他停下腳步俯瞰市場周圍一圈圈的燈光,他仍覺得渾身發冷,就像有一片金屬嵌在他的身體裡。他沿著山坡向下跑,一心想著旅館房間裡的那瓶威士忌,既然廚房已經關門了,他可以帶著酒返回妓院,摻點兒茶給自己調杯熱酒。跑進天井時,他踩到了睡在門檻上的守夜人。那人微微撐起身子問道:「echkoun?誰?」
「二十號房!」他大聲回答,匆匆穿過酸臭的空氣。
姬特的房門腳下沒有透出燈光。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威士忌,看了看錶,剛才出去的時候他不小心把手錶忘在了床頭櫃上。三點半。他覺得自己要是走快點還能趕在四點半回來,除非那邊的灶也熄了火。
他重新走到街上,守夜人正在打鼾。他強迫自己邁開大步,腿上的肌肉有些痙攣,但即便是這樣的運動也無法驅散他體內無所不在的寒意。整座城鎮似乎都陷入了沉睡。他走進那幢房子的大門,沒有聽到任何樂聲。院子裡漆黑一片,大部分房間裡的燈已經滅了。不過仍有幾間屋子房門大敞,燈火通明。穆罕默德還在,他四仰八叉地躺著,正在跟朋友聊天。
「啊,你找到她了嗎?」波特走進房間時,他問道,「你這是帶來了什麼?」波特舉起瓶子微微一笑。
穆罕默德皺起眉頭。「你不是想喝這個吧,我的朋友。這樣很不好。它會讓你頭暈。」他一隻手比畫著螺旋的手勢,試圖用另一隻手奪走波特的酒瓶。「跟我一起抽一卷吧,」他催促道,「這樣更好。坐吧。」
「我還想喝點兒茶。」波特說。
「現在太晚了。」穆罕默德的語氣十分堅定。
「為什麼?」波特愣愣地反問,「我一定得喝。」
「太晚了,沒有火。」穆罕默德十分滿意地宣佈,「抽上一卷,你就會忘了自己想喝茶。再說你已經喝過茶了。」
波特跑進院子裡大聲擊掌。什麼都沒發生。他看到有個房間裡坐著一個女人,於是他探頭進去,用法語問她要茶。她茫然地瞪著他。他用磕磕絆絆的阿拉伯語重複了一遍,女人回答說太晚了。他說:「一百法郎。」男人們低聲交頭接耳,一百法郎聽起來相當合理,而且應該頗有吸引力,但那個女人,那個豐滿的中年女舍管依然回答:「不。」波特加了一倍價錢。女人起身示意他跟上。她掀起屋後的門簾,他跟著她穿過一串漆黑的小房間,終於走到了星空下。她停下腳步,讓他坐在地上等。她走進幾步外一座單獨的窩棚,他聽到裡面傳出窸窣的響動。黑暗中他感覺身旁似乎有什麼動物正在睡覺,粗重的呼吸時時攪動著他周圍的空氣。地上很冷,他開始發抖。透過牆上的縫隙,他看到了閃動的火光。女人點了支蠟燭,現在她正在拆開成束的枝條。沒過多久,他就聽到了女人扇火時枝條燃燒的噼啪聲響。
等到她終於捧著煤爐走出窩棚,公雞發出了第一聲啼鳴。她在前面引路,星星點點的火花在她身後飄拂,他們走進剛才經過的一間黑屋子,女人放下煤爐開始燒水。房間裡沒有燈,只有燃燒的木炭發出幽幽的紅光。他蹲在火爐前,張開十指烤火。茶泡好了,她輕輕地推著他後退幾步,直到他感覺自己碰到了一張墊子。他坐了下來,墊子比地板暖和。她遞給他一個杯子。「meziane,skhounb'zef.」她用嘶啞的嗓音說道,幽暗的光線下她一直盯著他。他喝掉半杯茶,然後往杯子里加滿威士忌。重複了整套過程以後,他感覺好些了。他略略放鬆下來,又喝了一杯。他擔心自己快要出汗了,於是他說:「巴拉卡。」然後他們一起回到吸菸室裡。
看到他們倆,穆罕默德大笑起來。「你這是幹嗎去了?」他一邊責問,一邊朝女人翻了個白眼。現在波特有些昏昏欲睡,只想返回旅館撲到床上。他搖了搖頭。「說呀,」穆罕默德繼續追問,決心要拿他取笑,「我就知道!前幾天去了邁薩德的那個英國年輕人,他跟你一樣。他總愛裝無辜。他假裝那個女人是他的母親,他絕不會跟她親近,卻被我抓了個正著。」
波特一時沒回過神來,然後他一躍而起,高聲喊道:「什麼!」
「當然!我開啟十一號房間的門,看到他們倆躺在床上。純天然。他說那是他母親,你就信了?」注意到波特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又添油加醋地說,「你真該瞧瞧我開門時看到的景緻。然後你就會明白他是個多麼無恥的騙子!儘管那位女士年紀大了,但這沒有成為她的阻礙。完全沒有!也沒阻礙那個男人。所以我說,你剛才跟她幹嗎去了,嗯?」他又大笑起來。
波特微笑著把錢付給女人,然後告訴穆罕默德:「你瞧,我只付了說好喝茶的兩百法郎。你看清楚了嗎?」
穆罕默德笑得更響了。「花兩百法郎喝茶!對這麼老的茶來說真是太貴了!希望你喝了兩杯,我的朋友。」
「晚安。」波特對所有人道別,然後離開房間走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