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巴斯克海岸餐廳

不過,他們並沒有說話,那年長的女人和那年輕的水手;他們只是握著手,然後他笑了,緊接著她也笑了。

「之後——你能想象嗎?——他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眨眼暗示或點頭示意都沒一個,仍舊是我同窗好友的可親可愛的老爸。這實在太不可理喻,太殘忍了;畢竟,他已得手,而且我還假裝得很享受的樣子:理應有一點親熱的表示吧,或是送個什麼小玩意兒,一個煙盒……」她察覺到我興趣轉移到了別處,於是她眼光遊走到那對不可能的戀人身上。她說:「你知道那故事嗎?」

「不知道,」我說。「不過看得出來其中肯定有故事的。」

「雖然並非你想象的那樣子。威利叔叔可以拿它編一個絕美的故事。換成亨利·詹姆斯也一樣——甚至比威利叔叔還有趣,因為威利叔叔可能會騙人,為了電影賣座,可能會把德爾芬和波比寫成一對戀人。」

德爾芬·奧斯丁來自底特律;在專欄文章裡我曾讀到過——一位女繼承人,嫁給了紐約俱樂部成員圈裡的一根大理石頂樑柱。波比——她的同伴,猶太人,酒店業巨頭s·l·l·塞門能科的兒子,一位年輕而怪異的電影界靚妞的首任丈夫——這妞兒將他給踹了,與他父親結了婚(而這位父親又把她給踹了,因為他逮著了她跟一德國牧羊……犬通姦。我不是開玩笑)。

據艾娜夫人講,在過去一年左右的時間裡,德爾芬·奧斯丁和波比·塞門能科兩人如膠似漆,每天在巴斯克海岸餐廳、盧特斯餐廳以及艾格隆餐廳吃午餐,冬季去格施塔德與來佛礁旅遊,滑水,游泳,可謂是盡情揮灑,尤其是考慮到他們的結合並非「寒冬變盛夏」式的輕浮,而是當年的貝蒂·戴維斯催淚片如《黑暗的勝利》的翻版,可以給那種兩場連映、威力無比、得備好三條手帕的電影作指令碼:他倆都快死於白血病了。

「我是說,一個是見過世間百態的女人,一個是英俊年輕的小夥子,他們一同出遊,死亡是他們共同的情人與伴侶。你不覺得亨利·詹姆斯本可以從中弄出點什麼來嗎?或者是威利叔叔?」

「不。對於詹姆斯這太過平淡,而對於威利·毛姆,又不夠平淡。」

「噢,那你必須得承認,霍普金斯太太總能編得一個好故事的。」

「誰?」我說。

「站那邊的,」艾娜·庫爾伯思說。

那位霍普金斯太太。紅髮黑裝;一頂綴著面紗的黑帽,黑色的梅因布徹套裝,黑色的鱷魚皮手袋,鱷魚皮鞋。她站立著跟蘇萊先生耳語,蘇萊先生豎著一隻耳朵在聽;接著突然,所有人都竊竊私語起來。肯尼迪太太及其妹妹不曾引發這樣的低語,洛倫·巴卡爾、凱瑟琳·科內爾以及克萊爾·布思·盧斯進來時也沒有。然而,霍普金斯太太卻另當別論:一個引發轟動的人物,讓最溫文爾雅的巴斯克海岸餐廳客人也變得躁動不安。當她俯首朝一張餐桌走去時,大家投給她的目光沒有半點的遮遮掩掩。桌子邊上已有一位陪客在等著她——一位天主教牧師,達西神父麾下一位飽讀經學、營養不良的神職人員。一如其他神職人員,他也似乎總是在遠離修道院,與顯要富貴者混跡於葡萄酒與玫瑰花場中時,方才感覺最是自在。

「也只有,」艾娜夫人說,「安·霍普金斯才想得出來。以儘可能的公開方式,廣而告之你在尋求精神‘指導’。一回婊子,終身婊子。」

「你認為那事兒不是意外?」我說。

「從壕溝爬出來吧,孩子。戰爭已經結束啦。當然不是什麼意外了。她殺害了大衛,而且是有預謀的。她就是一個殺人犯。警察很清楚。」

「那她是如何逃脫懲罰的呢?」

「因為他的家人希望她逃脫。大衛的家人。還有,因為是發生在南威爾士的新港,老霍普金斯太太有能力擺平。你見過大衛的母親嗎?希爾達·霍普金斯?」

「去年夏天在南安普頓,我見過她一次。當時她在買網球鞋。我心裡想這女人可真了不起,這大把年紀,肯定有八十了,還買網球鞋呢。她看上去像……一位非常蒼老的女神。」

「她還真是。所以說安·霍普金斯犯下如此冷血的謀殺後,還能逃脫懲罰。她婆婆是羅得島的一位女神。而且還是一位聖人。」

安·霍普金斯已揭開面紗,跟那位牧師在低語。那牧師一副奴顏婢膝又心醉神迷的模樣,正將一杯吉布森雞尾酒輕輕抹過他餓得發藍的唇間。

「但有可能是意外啊。如果根據報紙上的報道來看。據我的記憶,他們剛去羅得島瞭望山參加一個晚宴回家,分頭進入各自的臥室。不是說那一段時間,附近發生過一系列入室盜竊案麼?——因此她床邊隨時備有一把獵槍。突然,黑暗中臥室門被開啟,她於是抓起獵槍,朝她以為的小偷開槍射擊。結果卻是她丈夫。大衛·霍普金斯。他腦袋被打了一個洞。」

「那是她這樣說的。那是她的律師這樣說的。那是警方這樣說的。也是報紙上這樣說的……甚至包括《時代》。但事情卻不是這樣的。」艾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潛泳,接著說道,「從前啊,一個穿著花哨、一頭胡蘿蔔色頭髮的小個子殺手,從惠靈或是洛根——西弗吉尼亞州什麼地方——溜進了鎮上。她當時十八歲,原是在什麼鄉下貧民窟之類的地方長大的,已結過婚又離了;或者如她所說,她跟一個水兵結婚後過了一兩個月,因為那水兵消失不見了,她於是就和他離了婚(記住這個:一條重要線索)。她原名叫安·卡特勒,看長相非常像惡毒的貝蒂·格拉布林。她在一名皮條客手下做應招女,這皮條客是沃爾多夫酒店的一名領班;她攢下錢,去參加聲樂和舞蹈培訓,後來成了弗蘭基·科斯特羅手下一名訟棍最寵愛的床伴,這訟棍經常帶她去埃爾摩洛哥夜總會。那是在戰爭期間——1943年——埃爾夜總會常常擠滿了黑幫和高階軍官。但一天晚上,一位普通的年輕水兵也來到了那裡;只不過,他其實並不普通:他父親是東部地區最古板的人之一——也是最富有的人之一。大衛性情溫和,而且長得相當英俊,但他跟老霍普金斯先生真的沒什麼兩樣——一個肛門取向的聖公會教徒。吝嗇。警覺。全然不是咖啡館社交圈那種人。可他到底來到了埃爾夜總會,一位休假的軍人,慾火中燒,還有一點兒醉醺醺的。溫切爾的一條走狗當時也在,他認出了霍普金斯這崽子;他給大衛買了一杯酒,還說不管大衛看上哪個女人,他都可以幫他撮合,隨便挑。這大衛,這可憐的蠢蛋,說那紐扣鼻、大奶子的紅頭髮他喜歡。於是,這溫切爾的走狗寫給那女子一個便條,到拂曉時分,小大衛便發現自己在這老道的埃及豔后克利奧帕特拉的手心裡死命掙扎,難以自拔了。

「此前大衛不過在私立中學跟室友有過一次肚皮摩擦,我肯定,這是大衛平生第一回體驗到比那更原始的經歷。他像發了瘋,這倒也沒什麼好責備的;我認識一個叫庫爾·博斯先生的人,老大不小了,一直也為安·霍普金斯神魂顛倒。她比大衛要聰明;她明白自己釣著了一條大魚,儘管對方還只是個孩子,因此她放棄了當時的行當,在薩克斯百貨公司找了一份賣女性內衣的工作;她從來不會吵著要任何東西,並且拒絕接受任何比手提包更貴重的禮物,而且在大衛的整個服役期間,她每天都給大衛寫信,隻言片語的簡訊,那麼的暖意綿綿,那麼的天真純潔,猶如新生嬰兒的衣帽被褥。事實上,她肚子已經給搞大了;的確也是大衛的孩子;但她一直沒有告訴大衛,直到他第二次休假回家,才發現自己女友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這時,她展示了真正危險的毒蛇與無毒的錦蛇在毒性方面的分別:她告訴大衛說自己不想跟他結婚。無論何種情況,都不會跟他結婚,因為自己沒想要過一種霍普金斯家族式的生活;她沒有那樣的背景,也沒那樣與生俱來的能力來應對如此的生活,而且她確信無論大衛的家人還是朋友,都永遠不可能接受她。她說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一筆合適的孩子撫養費。大衛表示反對,不過倒也舒了一口氣,儘管他仍不得不帶著這故事去面見他父親——大衛自己並沒有錢。

「到這時,安才走出她最漂亮的一步棋;她那段時間以來做足了功課,對於大衛的父母,她瞭解了一切可以瞭解的資訊;因此,她說:‘大衛,我只想提出一個要求。我想見見你家人。我自己從來就沒啥家人,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偶爾跟爺爺奶奶有些接觸。他們也可能會樂意的。’夠巧妙,夠邪惡,是吧?而且奏效了。倒不是說霍普金斯先生被矇騙了。自打一開始,他就說這女孩是個蕩婦,她永遠也休想見著自己一個子兒;可是希爾達·霍普金斯卻上當了——她相信了那一頭華美的頭髮,相信了那雙胡話連篇的藍眼睛,相信了安拋給她的那賣火柴的小女孩式的故事。因為大衛是家中的長子,她又急著要抱孫子,所以她的舉動被安一一押中:她勸說大衛娶安為妻,並且勸她丈夫,如果不能寬容,至少不要禁止。一度,霍普金斯老太太的舉措似乎非常明智:每年她都會得到一個孫子的回報,直到兩女一男共三個孫子;安的社交提速快得讓人難以置信——她一路橫衝直撞,全然不顧任何的時速限制。她顯然掌握了基本要領,這個我得承認。她學會了騎馬,成為了新港最愛騎馬的馬背女巫。她還學會了法語,請了一個法國管家,並同埃莉諾·蘭伯特共進午餐,邀她共度週末,以此躋身最佳著裝排行榜。她還向帕裡什修女和比利·博爾德文討教傢俱和布料織品方面的知識;小亨利·格爾德扎勒非常樂意去喝下午茶(下午茶!安·卡特勒!我的上帝!),並跟她談論現代繪畫藝術。

「但她取得成功的決定性因素,撇開她嫁與了新港一名門大姓這一事實不說,則在於這位公爵夫人。安意識到了某些唯有最精明的鑽營者才有本事意識到的東西。如果你想要又快又安全地從底層爬到頂層,最可靠的辦法就是盯準一條鯊魚,像引水魚那樣依附在它身上。這在基奧卡克也同樣適用,在那地方,你可以,比方說,討好當地的福特經銷商太太,在底特律也一樣,你也可以直接討好福特太太本人——在巴黎或羅馬也都如此。可是安·霍普金斯既然藉助婚姻,成為了霍普金斯家族的一員,而且又是如此了得的希爾達·霍普金斯的兒媳,為何還需仰仗公爵夫人呢?其原因是,她需要某位人們眼中的高標準人士的祝福,需要得到某位具有國際影響的人物的接納,從而讓那些訕笑的鬣狗閉嘴。因此,還有誰比這公爵夫人更合適的呢?至於公爵夫人,她對於那些富有宮女——賬單永遠是她們付——的阿諛奉承有著極高的耐受性;我在想,公爵夫人可曾付過哪怕一次賬單?這倒不是說有啥大不了的。她值那樣的花費。她這類的女人實屬罕有,能跟另一個女人建立起真正的友誼。當然,她也是安·霍普金斯的一位非常了得的朋友。自然,她並沒為安所矇蔽——畢竟,公爵夫人是一位騙術高明的行家裡手,她不可能看不穿另一個行家;但她又覺得,要是收了這個冷眼的撲克玩家,給她上點漆,拋拋光,培養一點兒真正的格調,然後再把她送回賽道,倒也是趣事一樁,於是這年輕的霍普金斯太太名聲大噪——雖然不見有什麼格調。霍普金斯家的第二個女孩的父親是馮·波塔戈,或者說大家是這麼講的,而且上帝知道,她長相的確像西班牙人;但儘管是如此,安·霍普金斯仍是加足馬力,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前狂奔,就像在跑國際汽車大獎賽。

「一年夏天,她和大衛在費拉角租下一處房子(她正像蟲子一樣,想要鑽出一條路,以圖接近威利叔叔:她甚至學得一手一流的橋牌牌技;不過威利叔叔說,雖然她這樣一位女子自己可能也樂意去寫,但在牌桌上,卻不敢對她有信任),從奈斯到蒙特,每一位過了青春期的男性都悉知她是果醬太太——她最喜歡的早點,是塗抹上頭等鄧迪果醬的熱雞巴。雖然有人告訴我說,實際上她最喜歡的是草莓醬。我並不認為大衛想象得到這些狂歡鬧到了怎樣的地步,但毫無疑問他非常地痛苦,後來不多久,他愛上了那位他原本該娶的女孩——他的二表妹瑪麗·肯德爾,一個不算漂亮卻很理性的女孩,很迷人,而且一直都喜歡他。她本來跟托米·貝德福德已經訂婚,但後來毀了婚約,因為這時大衛求她嫁給自己。假如他能離婚的話。他也可以的;據安的要求,這隻需花費他五百萬美元,稅後。大衛仍然是沒有屬於他自己的一個子兒,因此當他將此想法向父親提出時,霍普金斯先生說休想!並說他從來就警告過安是什麼樣的人——一個齷齪的妓女,可大衛不聽,結果如今成了他的一個包袱;只要他父親活一天,她就永遠別想拿到一枚地鐵代幣。之後,大衛僱了一位偵探,不到六個月,就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包括一組寶麗來照片,拍的是她在薩拉託加讓兩個騎師一前一後同時操——這些證據足以讓她進監獄,不僅僅是離婚了。但當大衛與她對質時,安卻大笑,告訴他說,他父親永遠不可能由他把這樣的醜事搬上法庭。她說的沒錯。這很有趣,因為在他們討論這問題時,霍普金斯先生告訴大衛說,鑑於這樣的情況,他不會反對兒子殺了自己的妻子,然後嘴巴閉緊就可以了,但大衛自然是不得跟她離婚的,免得授以報刊媒體這樣的大便。

「當此之時,大衛的偵探突然來了靈感;很不幸的一個靈感,因為如果不是這個,大衛有可能還活著。然而,這偵探有了一個主意:他搜尋到了卡特勒的老家,在西弗吉尼亞——或是肯塔基?——並拜訪了她在那裡的親戚。那些親戚自從她去了紐約,就再沒聽說過她的音訊,也更不知道她華麗大轉身,搖身變成了大衛·霍普金斯太太,他們只知道她是比利·喬·巴恩斯太太,一個海軍陸戰隊鍋蓋頭土包子的老婆。那偵探還從當地法院弄到一份結婚證明覆印件,然後進一步追蹤這個比利·喬·巴恩斯,發現他在聖地亞哥做飛機機械師,並說服他簽署了一份書面陳述,宣告他跟一個叫安·卡特勒的人為結髮夫妻,從沒跟她離過婚,也不曾再婚,並說自己從沖繩島一回來,就發現她失蹤了,但就他自己所知,她至今仍是比利·喬·巴恩斯太太。而事實上,她的確是比利·喬·巴恩斯太太!——即使最狡詐的罪犯也有其愚蠢的本質一面。於是大衛將這材料擺在她面前,對她說:‘夠了吧,我們已用不著別的更有力的終極證據了,既然我們本不是合法夫妻,’我敢肯定正是這個時候,她才下了決心要殺害大衛的:作出這個決定的是她的基因,她身體裡那個無法逃避的窮白鬼婊子,儘管她明知霍普金斯家族會把‘離婚’打理得體體面面,並會給她一筆豐厚的補償金;但她同時也知道,如果她殺了大衛,並逃脫懲罰,她和她的孩子就將最終獲得大衛的遺產,而如果大衛跟瑪麗·肯德爾結了婚,另外組織了家庭,那就不可能了。

「因此,她假裝預設,並告訴大衛,既然他顯然是拿著了自己的把柄,也沒什麼好辯解的了,不過他能否還跟自己過一個月,好讓她打理一下自己的一些事情?大衛答應了,傻瓜蛋;然後,她立即著手準備小偷的傳聞——她兩次報警,聲稱一個偷兒在院子裡面;很快,她讓僕人和大多數的鄰居都深信不疑,覺得這周圍到處都是小偷,而且妮妮·沃爾科特家的確還被撬過,據信就是竊賊乾的,但是現在,即便妮妮也認定,肯定是安搗的鬼。你可能也記得,如果追蹤整個案件,事情發生的當晚,霍普金斯兩口子去沃爾科特家參加了聚會。一個勞動節晚宴舞會,有大約五十位賓客;我也在場,晚宴時我就坐在大衛旁邊。他樣子非常放鬆,有說有笑的,我估計是因為他覺得很快就可以擺脫那賤人,然後跟表妹瑪麗結婚了;但安穿一件淡綠色連衣裙,似乎緊張得臉色發青——她喋喋不休地扯著,像只發了瘋的黑猩猩,什麼偷兒呀,竊賊啊,還說現在晚上睡覺,如何在床邊隨時都要放把獵槍。據《時代》報道,大衛和安離開沃爾科特家的時間是午夜後過了一小會兒,他們抵家後——僕人都放假走了,孩子們也都在巴港的爺爺奶奶家——就各自進自己房間歇息。安當時的說法是——現在也是——她進房就睡著了,但不到半個小時,臥室門被開啟的聲音把她吵醒:她看見一個黑影——偷兒!她一把抓起雙管獵槍,朝黑暗中一陣亂射,將兩支槍管裡的子彈打了個精光,然後開啟燈,哇,嚇死人啦嚇死人啦,她發現大衛癱在過道里,人早已冰涼。但警察看到的大衛並不在過道。因為他並不是在那地方,也不是以那樣的方式被殺死的。警方發現的屍體是在玻璃壁的淋浴間,全身赤裸。水還在流著,淋浴間的門被子彈打得粉碎。」

「換句話說——」我插話道。

「換句話說」——艾娜夫人接過話頭,卻又打住,等著一個領班在老愛冒汗的蘇萊先生的監督下,將福斯坦堡蛋奶酥用一把長勺舀出來——「安講的沒一句話是真的。天知道她指望別人相信的是什麼鬼話;而實際上,他們到家後,大衛脫掉衣服去洗澡,她持槍尾隨其後,透過淋浴間玻璃門,把他給殺害了。也許她想要說是小偷偷了她的獵槍,將他給殺了的。那樣的話,為什麼她不給醫生打電話,不報警?相反,她卻給她律師打電話。沒錯。然後她律師給警察打的電話。而又在那之後,他才給在巴港的霍普金斯老兩口打電話。」

那神父在豪飲又一杯吉布森雞尾酒;安·霍普金斯則脖子往前伸著,繼續向他輕聲懺悔。她光潔的手指在胸前輕輕地捻動著,好似在數著念珠,手指上沒有塗指甲油,除了一個乾巴巴的黃金婚戒,也沒飾戴其他什麼東西。

「但如果警方知道真相——」

「他們當然知道。」

「那麼,我就不明白了她是如何逃脫懲罰的。難以理解。」

「我給你講過,」艾娜尖刻地說,「她之所以能逃脫懲罰,是因為希爾達·霍普金斯想要她逃脫,是因為那些孩子:失去了父親已經夠悲劇了,如果母親再被控謀殺,其結果會怎樣呢?希爾達·霍普金斯,也包括老霍普金斯先生,都想讓安免受懲罰;霍普金斯家族,在他們的地界上,有本事將警察洗腦,重新編織記憶,將屍體從淋浴隔間挪到過道里來;有本事操控審訊——審訊不足一天時間,大衛就被宣佈為死於意外。」她抬眼望著安·霍普金斯和她的同伴——後者的教士額頭因了那兩杯雞尾酒,已變得一片殷紅,此時也沒再聽他主顧的叨叨哀鳴,而是目光呆滯而狂熱地盯著肯尼迪太太,似乎隨時可能發起癲來,抓起一張選單求她簽名。「希爾達的行為實在非同一般。簡直無懈可擊。任誰也不會懷疑說她並不真是一位充滿愛憐,滿懷悲情的保護者——對於這位剛經歷了喪親之痛的,絕對合法的遺孀而言。她舉行任何晚宴,都要叫上這遺孀。我唯一想知道的,也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是——當她們獨處的時候,就她們兩個人,她們會談些啥?」艾娜從自己的色拉中挑出來一葉比布生菜,將它穿在叉子上,透過黑色的眼鏡,仔細地研究著。「至少在一個方面,那些有錢人,非常有錢的人,的確有別於……其他的人。他們懂得蔬菜。其他的人——噢,任何人都會烤牛肉,烤上好的牛排,烤龍蝦。但你是否注意過,在非常有錢的人家裡,不管是萊特曼夫婦家還是迪龍夫婦家,兔兔家還是女郎家,他們總是上最漂亮的蔬菜,而且品種繁多?青豌豆,極細極細的胡蘿蔔,米粒柔嫩得跟剛出生的嬰兒似的玉米棒子,比老鼠眼睛還細的利馬豆,還有鮮嫩的蘆筍!比布生菜!生的紅蘑菇!密生西葫蘆……」香檳開始在艾娜夫人身上起作用了。

馬陶太太和庫珀太太慢慢悠悠地濾著咖啡。「我知道,」馬陶太太低聲分析著一名午夜電視丑角/主角的妻子,「婕恩太愛出風頭啦:那麼多的電話——上帝呀,她可以給應願熱線打電話,一聊就是一個小時。不過她很聰明,反應很快,如果你想想她都要忍受怎樣的事情。她告訴我的最後這件事:真讓人恐懼。嗯,波比放假一週,不參加演出——他太累了,他告訴婕恩說他想就這樣待在家裡,整星期都穿著睡衣在家裡消磨,婕恩聽了簡直欣喜若狂;她買了成百上千種的雜誌、書籍和最新的唱片,還從葛拉斯之家買回來各種各樣好吃的。噢,這將會是怎樣美好的一週啊。只有婕恩和波比,睡覺,上床,吃魚子醬烤土豆早餐。可是才一天他就人間蒸發了。晚上既不回家也沒個電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帝呀,可婕恩還是急瘋了。但她又不能報警;不然這就鬧大了。又過了一天,還是沒一個字的音信。婕恩有四十八個小時都不曾閤眼。大約凌晨三點鐘,電話響了。波比。醉醺醺的。她說:‘上帝呀,波比,你在哪兒?’他說他在邁阿密,她氣急了,說,你他媽怎麼去的邁阿密,他說,哦,他去了機場,坐飛機去的,她說去他媽做啥,他說只因為想要一個人待著。婕恩說:‘你真就一個人嗎?’波比這個人,你看他笑得跟越橘似的,內心裡卻十足一個施虐狂;他這時說道:‘不。還有一個人躺這兒。她想要跟你聊聊。’緊接著,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用過氧化氫漂白過的小細嗓子,在那邊戰戰兢兢地咯咯傻笑:‘真的呀,真是巴克斯特太太嗎,嘻嘻?我原以為波比是在逗我玩兒呢,嘻嘻。我們剛才聽收音機上說紐約那邊在下雪——我是說,你該跟我們一起來這裡,這兒九十華氏度呢!’婕恩說——每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我病得太厲害,恐怕沒法出遠門。’這過氧化氫聲音裡飄動著滿滿的憂慮:‘哦,哎喲喂,聽到這我真難過。怎麼了嘛,寶貝兒?’婕恩說:‘我患了雙倍的梅毒,還加上以前的淋病,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偉大的喜劇演員,我的丈夫波比·巴克斯特所賜——如果你不想也染上這些,我奉勸你從那地方滾蛋。’」然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庫珀太太被逗樂了,不過也不盡然;她很是有些疑惑。「怎麼有這樣逆來順受的女人呀?換作我會跟他離婚。」

「你當然會。不過,你有兩樣東西是婕恩所沒有的。」

「哦?」

「其一:票子。其二:身份。」

···

艾娜夫人又叫了一瓶水晶香檳。「怎麼啦?」見我關切的神情,她兇巴巴地質問道。「放心好啦,瓊斯兒。你不用扛我回去。我就喜歡這感覺:把一天敲打成金色的碎片。」於是,我想,她這是要告訴我她既想說,又不想說的事情了。然而非也,還沒到時候。她說的卻是:「你要不要聽一個真正齷齪的故事?真正夠噁心的故事?那你往你左邊看。坐在貝琪·惠特尼旁邊的那頭母豬。」

她的確有點像頭豬,肉滾滾的健壯身形,一張在巴哈馬群島曬紅的雀斑臉,一雙斜眼睛透著自私的光;看樣子她似乎穿粗花呢奶罩,經常打高爾夫。

「州長夫人?」

「州長夫人,」艾娜點了點頭,一面用憂鬱又鄙夷的神情望著那相貌平平的野獸——前紐約州長的合法配偶。「信不信由你,不過真有一位在這世間所有穿褲子的人當中魅力值名列前茅的朋友,曾經每次看見那長得像頭牛的拉拉,就那東西翹得老高。西德尼·迪龍——」那名字,從艾娜嘴裡發出來時,嘶嘶如愛撫。

沒錯。西德尼·迪龍。企業集團領袖,多位總統的顧問,凱特·麥克勞德的舊情人。我記得曾順手撿起一本銷量僅次於《聖經》和《羅傑謎案》的書,那是凱特的最愛——伊薩克·迪內森的《走出非洲》;書頁中掉出來一張寶麗來照片,上面一個游泳者,站在水邊——一個瘦高結實、體型勻稱的男人,毛茸茸的胸脯,一張堅毅的猶太人的臉龐,亮晶晶的,開心地笑著;他游泳褲捲到膝蓋,一隻手性感地撐在跨側,另一隻手在泵著一根深黑碩大,讓人垂涎欲滴的雞巴。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說明文字,是凱特那男性化的筆跡:西德尼。加爾達湖。去威尼斯途中。1962年6月。

「迪爾和我常常是無所不談。他跟我做了兩年情人,當時我剛走出大學校門,在《時尚芭莎》上班。唯一一件他特地求我不要重提的事,就是關於這位州長夫人的事情;跟你說這些我也真是發賤,也許我本來不會說的,要不是我酒杯裡這些升騰的幸福泡泡——」她舉起手中的香檳,透過那些快活的氣泡,眯縫著眼盯著我。「先生們,這問題是:為什麼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活力四射,又那麼有錢,襠裡夾著那麼大一根老二的猶太人,會為一個四十號尺碼,穿平跟鞋,用薰衣草香水的白痴新教徒發瘋呢?尤其是他還娶了克麗奧·迪龍這位在我看來世間最最美麗的人兒,她一直都是,只是在十年前的嘉寶之後(碰巧,昨天晚上我在鞏特爾家見著了她,我得說,那整個的造型都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感覺,看上去幹裂又漏風,像一座廢棄的廟宇,像遺失在叢林裡的吳哥窟;不過,如果你一輩子大部分時間裡都只愛自己,而且還愛得三心二意,其結果便是這樣)。

「迪爾現在六十多了;他仍然想要哪個女人都不會有問題,然而這麼多年來,他卻一心迷戀著那邊那頭豬。我敢說他從來沒真正弄明白這種超級變態的心理,沒明白其中的緣故;或者即使他明白,也從來不會承認,哪怕是面對心理分析師——這也是一點!迪爾看心理分析師!像那樣的男人,從來就沒法分析的,因為他們認為沒有第二個男人能與他們匹敵。至於州長夫人,對於迪爾而言,她不過是一個活的集合體,囊括那將他拒之門外的一切,那任他使盡渾身解數,任他如何有錢,卻因為他是猶太人而將他排斥在外的一切:網球俱樂部,賽馬俱樂部,高爾夫俱樂部,懷特紳士俱樂部——所有那些地方,他永遠也別想在一張雙陸棋桌子邊坐下來,所有那些高爾夫球場,他永遠也別想碰一下球——大沼澤,塞米諾爾,少女石,聖保羅,聖馬克,如此等等,這些神聖的新英格蘭私立小學校,他的幾個兒子也永遠別想進得去。不管他承認不承認,這就是為什麼他想要操那個州長夫人,拿那洋洋得意的豬下體為自己復仇,想搞得她大汗淋漓,像豬一樣嚎叫,爹爹爹爹直叫他。不過,他保持著適當距離,從不表現出對那女士有任何興趣,而是靜候時機,等待所有星宿都在各自所屬的星座上就位。機會來得突如其然——一天晚上,他去考利斯家參加一場晚宴;克麗奧去波士頓參加婚禮去了。晚宴上,州長夫人坐在他旁邊;她也是一個人來的,州長去什麼地方競選去了。迪爾插科打諢,妙語連珠;她則坐那裡一對死豬眼,面無表情,可是迪爾拿腿跟她的腿蹭,她卻似乎一點不覺得意外,而且迪爾問是否可以送她回家時,她只是點點頭,並未表現出多大熱情,不過那種決意的態度卻讓迪爾覺得,無論自己有什麼提議,她都已做好十足的準備。

「那時候,迪爾和克麗奧住在格林威治鎮;他們賣掉了自己在江山多嬌的別墅,只在皮埃爾酒店有一個兩室的歇腳處,就一間客廳加一個臥室。從考利斯家出來後,他在車上建議去皮埃爾酒店歇一會兒,喝杯睡前小酒,他想也聽聽她對自己新買的博納爾畫作的意見。她說她很樂意發表自己的看法;那白痴為什麼就不能有看法呢?她老公不是現代藝術博物館理事會成員麼?她在看畫的時候,迪爾說給她倒杯飲料,她說她想喝白蘭地;她小口地抿呀抿,隔著咖啡桌與迪爾面對面坐,他們之間啥事兒也沒發生,只是她突然變得像個話包子——她說起薩拉託加的馬市,還有她在來佛礁跟霍爾登醫生一個洞接一個洞地打高爾夫球;她說起瓊·培森打橋牌贏了她多少多少錢,她自小姑娘時的牙醫如何死了,如今她都不知道拿自己牙齒怎麼辦;哦,她喋喋不休直說到將近兩點鐘,迪爾不住地看手錶,不僅是因為他已經累了一整天,而且心中著急,還因為他預計著克麗奧可能乘坐早班飛機從波士頓回來:她說過要趕在他去上班前,在皮埃爾酒店見著他。因此,當她繼續嘰裡咕嚕地說著牙齒根管治療時,終於,迪爾直接打斷了她:‘對不起,親愛的,不過你想上床不想?’貴族到底是貴族,即使是最最愚蠢的,他們骨子裡也有著某種優雅格調;因此,她聳聳肩——‘唔,行吧,我想可以’——就好像一位女店員問她是否喜歡一頂帽子的款式。面對那熟悉老套,厚顏無恥的猶太式強行推銷,她僅僅是勉強妥協了而已。

「在臥室,她叫迪爾不要開燈。她態度非常堅定——從後來發生的情況看,你還真不好指責她。他們摸黑脫了衣服,她動作之慢,似乎一輩子也脫不完——解紐扣,解繫帶,拉拉鏈——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除了評論了一句迪龍兩口兒顯然是同睡一張床,因為屋裡就只有一張;迪爾告訴她說的確如此,說自己依戀性比較強,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沒什麼柔軟的東西依偎著,就睡不著覺。州長夫人卻既不依偎,也不親嘴。親吻她吧,據迪爾講,就像是同一頭腐爛的死鯨魚玩索吻遊戲:一點不假,她的確需要一位牙醫。任迪爾招數用盡,也激不起她一點熱烈的反應——她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就像一名傳教士,讓一幫汗流浹背的斯瓦希里人一個接一個地強姦那樣。迪爾高潮不起來。他感覺好似在一個奇怪的小水塘周圍撲騰,四周太滑,他的手怎麼也抓不住。迪爾心想也許不如給她來個口活兒吧——但正當迪爾要有此舉動時,她一把揪住迪爾頭髮,把迪爾拎開:‘不不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這樣!’迪爾只好放棄,他翻滾起身,說:‘我猜你不想給我來口活兒吧?’她懶得回答,於是迪爾說行,好吧,就幫我手淫搓出來,我們就算兩訖了,好嗎?但她已經從床上起來,她告訴迪爾請他不要開燈,求他了,她說不要,不必送她回家,叫迪爾待在原處別動,自己睡覺。迪爾躺在床上,聽著她穿衣,一面伸手去撫弄自己的下身,他感到……感到……他猛地跳起來,啪地開啟燈。他那整個行頭感覺黏糊糊的,一種怪怪的感覺。似乎上面覆滿了血。確實如此。床上也是。被單上滿是巴西果大小的斑斑血跡。州長夫人剛好拾起手袋,開啟門,迪爾說:‘這他媽什麼東西?你怎麼能這樣子?’但他馬上明白為什麼了,不是州長夫人告訴他的,而是因為州長夫人關門時向他投過來的那一瞥:就如卡里諾——老埃爾默餐廳那位殘忍的服務生領班——領著一個藍套裝,棕鞋子的大老粗,前往位於西伯利亞的一張餐桌。她戲弄了迪爾,並懲罰他那猶太人的自以為是德行。

「瓊斯兒,你不想吃啦?」

「這於我的胃口沒多少助益。這話題。」

「我警告過你的,這故事有點齷齪。而且我們還沒講到最精彩的部分呢。」

「行。我準備好啦。」

「不,瓊斯兒。要是讓你噁心,就不講啦。」

「讓我試試看,」我說。

肯尼迪太太和她妹妹已經離去;州長夫人正往外走,蘇萊滿臉笑容,朝著她寬屁股的背影頻頻點頭哈腰。馬陶太太和庫珀太太還在,不過都很沉默,她們正豎著兩隻耳朵聽我們說話;馬陶太太正捏揉著一瓣掉落的黃玫瑰花瓣——當艾娜重拾話頭時,她手指突然僵住了:「可憐的迪爾還沒意識到他麻煩的嚴重程度,直到把被單從床上扒下來,才發現沒乾淨的可換。克麗奧,你知道,用的是皮埃爾酒店的被單,她自己的一樣也沒帶過來。此時是凌晨三點鐘,他沒理由叫客房服務:他怎麼說,他如何解釋在這個時候被單不翼而飛了?更糟糕的是,再過幾個小時,克麗奧就將乘飛機從波士頓回來,無論迪爾如何設法遮掩折騰,他也永遠難保不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不被克麗奧發現;他真的非常愛她,上帝呀,要是克麗奧看到床上的樣子,他如何解釋?他衝了個冷水澡,想看看能否給哪位老夥計打個電話,請他趕緊過來幫忙換一下被單。其中當然有我;他信任我,可我當時在倫敦。還有就是他的貼身老男僕沃德爾。沃德爾對迪爾非常痴迷,二十年裡委身為奴,就為每次迪爾洗澡時能給他抹香皂;但沃德爾老了,患了關節炎,迪爾不可能從格林威治鎮打電話給他,叫他大老遠一路開車進城裡來。然後,他又想到自己的一百個朋友,可這些人都非知己,不是半夜三點可以給打電話的那種。在他自己公司,他僱有六千多個人手,但所有這些人都只敢叫他迪龍先生。我是說,這老兄感到自己好不可憐。於是,他倒了一杯純正濃烈的威士忌,開始在廚房裡翻箱倒櫃找洗衣皂,可是什麼也沒找到,末了,只好拿了一塊法國嬌蘭阿爾卑斯之花香皂——拿它洗被單。他將被單泡在滾燙的浴缸裡。搓啊搓。洗了又搓,搓、搓、搓。就這樣,這位強大的迪龍先生雙膝跪地,像一個西班牙農民,在河岸邊捶打著被單。」

「五六點鐘,他全身大汗淋漓,感覺就像陷在桑拿室裡;他說第二天他稱了一下體重,降了十一磅。待被單終於白得讓人放心時,天已大亮。可還是溼的。他心想是否掛到窗外會有些幫助——或者只會招來警察?最後,他想到用廚房烤箱烘乾。那是一隻賓館用的那種很小的烤箱,但他還是把被單塞了進去,將溫度開到一百五十度,開始烘烤,被單的確給烘了起來,老弟:又是冒煙,又是蒸汽騰騰——那狗雜種將被單從裡面拉扯出來,手又被燙了。此時已經是八點,已經來不及了。因此,他認定了此時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把熱氣騰騰、溼漉漉的被單鋪在床上,然後鑽進去祈禱。在他打鼾的時候,他真的是在祈禱。他醒來時,已是中午,梳妝檯上有克麗奧留下的一張字條:‘親愛的,你睡得那麼沉,那麼香甜,所以我踮著腳尖進屋來,換了衣服,就去格林威治鎮了。快回家來哦。’」

庫珀和馬陶兩位太太已聽了個盡興,扭扭捏捏地準備離開。

庫珀太太說:「親—親愛的,下午在帕克·伯內特有一個最精—精—精彩的拍賣會——賣哥特式掛毯。」

「我跟這哥特式掛毯,」馬陶太太問道,「有什麼鳥關係?」

庫珀太太答說:「我是想可能會很好玩的,像在海灘上搞野炊那樣。你知道,把它們一件件擺在沙灘上。」

艾娜夫人從手袋裡取出一個白琺琅做成的寶格麗梳妝盒,上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小片鑽石,讓人想起雪花片片。她開始用一個粉撲往臉上撲粉,從下巴開始,到鼻子,接著,我看到,她正往那副黑眼鏡的鏡片上撲粉。

於是我說:「你這是幹嗎,艾娜?」

她說:「該死!該死!」然後取下眼鏡,用餐巾抹眼鏡。一滴眼淚滑落下來,像一粒汗珠駐留在鼻尖上——這可不雅觀;還有她的眼睛也是——紅紅的,因為沒睡好再加上哭過,佈滿了血絲。「我正要去墨西哥辦離婚。」

真不曾想這個會讓她不開心;她丈夫是英國最為端莊高貴的討人煩,這是一項雄心勃勃的成就,如果你想想這競爭之激烈的話:德比伯爵,馬爾伯勒公爵——僅列出此二人便已足夠。艾娜夫人肯定就是這樣想的;不過,我還是能理解艾娜嫁給他的理由——他很有錢,從技術上來講是個活人,還是一杆「好槍」,並因此在狩獵界——亦是討人煩的瓦爾哈拉——坐擁頭把交椅。而艾娜……艾娜四十出頭,離婚無數次,因為跟羅思柴爾德有過一段情事,而羅思柴爾德卻只意在待她為情人,覺得她不夠莊嚴體面而沒想與她結婚,艾娜因此心灰意冷。因此,當艾娜從蘇格蘭狩獵歸來,並與庫爾伯思伯爵訂婚後,她的朋友們都舒了一口氣;是的,那人一點沒幽默感,毫無趣味,像倒出來太久的波爾圖葡萄酒那樣酸不溜秋的——不過,任你怎麼說,這到底是個金主。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艾娜說此話時,已更是淚水漣漣。「要是我能妥善處理好這事情,就該恭喜我了。我不否認庫爾很難處。就像跟一副盔甲生活在一起。但我的確……感到安全。平生第一次,我感覺自己找到一個不太可能失去的男人。換了誰還會要他呢?然而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瓊斯兒,你且聽好了:總會有人虎視眈眈盯著別人的老男人。總會有。」一陣由弱漸強的打嗝聲打斷了她的話:蘇萊先生噘著嘴,正從隱匿的遠處往這邊觀望。「我太粗心了。太懶了。可我的確是受不了蘇格蘭那邊潮溼的週末,還要聽著子彈在四周嗖嗖地飛,因此他開始一個人出去了,而沒過多久,我就開始注意到他每去一個地方,埃爾薘·莫里斯也必定跟著去——無論是去赫布里底群島打松雞,還是去南斯拉夫獵野豬。甚至去年十月,佛朗哥舉辦大型的狩獵會,她也腆著臉跟著去了西班牙。但我並沒有很在意——埃爾薘有一手好槍法,但她也是一枚冷冰冰的四十歲老處女;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庫爾怎麼想要往這樣鏽跡斑斑的內褲裡鑽。」

她的手摸索著伸向自己的香檳杯,卻沒抵達目的地,而是在中途頹然落下,像一個醉漢,突然一頭癱倒在街頭。「兩週前,」她開始說,語調沉緩,蒙大拿口音也愈加明顯,「當時庫爾和我正飛往紐約,我就意識到他一直死死地瞪著我,像,嗯—,蛇蠍一樣緊繃著臉。通常他的樣子都像一隻雞蛋。當時才是上午九點;不過,我們卻已在喝飛機上那種令人作嘔的香檳了,而且我們喝完了一瓶,我發現他還在看著我,像要……殺人……的樣子,我於是說:‘有啥煩心事嗎,庫爾?’結果他說:‘沒什麼,只需跟你離婚就可以治好。’想想他這有多惡毒!在飛機上冒出這樣的話!——而你們兩個人卻要黏在一起幾個小時,不能轉身走開,不能大喊大叫。而且雙倍惡毒的是,他明知道我特怕坐飛機——他明知道我服了好多的藥片,喝了好多的烈酒。就這樣,現在我要去墨西哥了。」終於,她的手尋回了那杯水晶香檳;她嘆了口氣,那聲音蕭索如秋天裡翻飛的落葉。「我這類的女人需要一個男人。不為做愛。哦,我喜歡痛痛快快地做夢。但我已經做得夠多的了;沒那個我現在也能活。但沒男人我活不了。像我這樣的女人沒什麼別的興趣焦點,沒其他辦法來安排我們的生活方式;即使我們恨他,即使他是鐵腦袋棉花心,至少也強過這樣腳下沒根的單身日子。自由可以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但太過於的自由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現在處於一個不饒人的年齡,我無法重新去面對那一切,那漫長的狩獵,通宵達旦坐在埃爾摩洛哥夜總會或安娜貝爾夜總會,跟某位肥佬浸泡在雞尾酒的海洋裡。所有那些姊妹夥兄弟夥都叫你去參加他們那些一本正經繫上黑領結的宴會,但他們並不真想要一位多出來的女賓,還得處心積慮地考慮上哪兒能為艾娜·庫爾伯思這樣人老珠黃的娘們兒額外覓得一位‘合適’的男人。好像在紐約真有什麼額外的合適男人似的。或者倫敦。或者蒙大拿的比尤特,如果要較真的話。他們全都是同志。或者應該是同志。我告訴瑪格麗特公主說,她不喜歡同志男可就太不幸了,因為那意味著她晚年將非常的孤獨難熬,我說的就是這意思。唯一對歷經世事的老女人好的,就只有同志男;我喜歡他們,我一直如此,可我並不真有心全職做某個男同志的姘頭;我寧願是要女同志。

「不,瓊斯兒,那個從來不曾在我的劇目單上,只是我能看出,它對於我這年齡的女人的誘惑,對於那種忍受不了孤獨,需要安慰與仰慕的女人的誘惑:一些女同志很擅長這一手。沒什麼比一個精緻小巧的女同巢穴更讓人覺得舒適或安全的了。我記得當時在聖達菲看到了安妮塔·霍恩斯賓。我真是好嫉妒她。不過我從來都嫉妒安妮塔。在莎拉勞倫斯學院,我大一時,她已經大四。我覺得沒有人不為安妮塔著迷。她不漂亮,甚至也不乖巧,但卻是如此聰慧,如此的大無畏,如此的純淨——她的頭髮,她的皮膚,她看上去總是像地球上的第一個早晨。要不是她如此的讓人迷戀,要不是她那鑽營的南方母親一直推著她往上爬,我想她可能會嫁給一位考古學家,快樂一生,在安納托利亞挖掘瓶瓶罐罐。但幹嗎要去掘出安妮塔不幸的過去呢?——五任丈夫,一個智障兒,崩潰了幾百次,體重九十磅,這時她簡直廢人一個,被她的醫生送往聖達菲。你可知道,聖達菲是美國的女同志之都?一如聖弗朗西斯科之於男孩,聖達菲亦是碧麗緹絲的女兒們之天堂。我想是因為這裡那些扮男人的女同志喜歡腳蹬馬靴,身穿牛仔衣的緣故。那裡有一位可人的女子,梅根·奧米根,安妮塔一遇見她,乖乖,就對上了眼。她唯一需要的就是有一對母親一樣的奶子可以吧嗒。如今,她跟梅根住在山麓丘陵地帶一套佈局凌亂的土坯房裡,她看上去……雙眼明澈,幾乎跟我們一起上學時一模一樣。噢,這小日子有一點兒平淡——松木爐火,印第安圖騰人偶,印第安小地毯,兩位女士在廚房裡,為家制的玉米麵卷和‘完美’的瑪格麗特雞尾酒大呼小叫。可任你怎麼說,這卻是我所曾見過的最最溫馨的家庭之一。好幸運的安妮塔!」

她猛地向前一躥,像海豚要衝破海面,將桌子往前推開(弄翻了一隻香檳杯),抓起手袋,說:「馬上回來。」然後歪歪斜斜地向巴斯克海岸餐廳那門上裝有玻璃鏡框的化妝室衝去。

雖然牧師和那殺手還坐在他們餐桌前,仍在一面低語,一面慢慢地抿著酒,但餐館房間都已空了,蘇萊先生也退場了。留下來的,只有那位衣帽間的女服務生和幾個不耐煩地撣著餐巾的男服務生。餐館服務員在復位桌椅,打理花朵,以備晚間客人光臨。那是一種華美的倦怠氣息,像一朵成熟、花瓣凋落的玫瑰,而等候門外的,唯有紐約那漸漸凋殘的午後時光。

厄爾巴島是拿破崙戰敗後的流放地,外赫布里底群島是蘇格蘭西部大洋中的幾座荒蕪島嶼,鮮有人煙。

有傳聞說瑪格麗特公主的丈夫斯諾登是個雙性戀。

「寒冬變盛夏」是一部三十年代愛情喜劇片的流行插曲。

在英美文化中,正式場合下藍色西服不能搭配棕色皮鞋,而應當配黑皮鞋。

《碧麗緹絲之歌》是一部以女同性戀為主題的情色詩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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