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你向他們說過這番話的另外那些人。」
又開始了,雨灰撲撲地濺落在窗戶上,下在安靜的星期天的街道上;聽著雨聲,文森特回想著。他想起了他的表妹露西爾,貧窮、美麗、愚蠢的露西爾,她整天就坐在那兒在小片的亞麻布上用絲線繡花。還有艾倫·t·貝克——他們一起在哈瓦那度過的那個冬季,他們居住的那幢房子,那些玫瑰紅石塊的搖搖欲墜的房間;可憐的艾倫,他還以為他們就這麼天長地久下去呢。喬丹也是。那個有一頭黃色鬈髮、滿腦子伊麗莎白時代古老芭蕾的喬丹。他當真已經開槍自殺了嗎?還有康妮·希爾沃,那個聾姑娘,一心想當演員的女孩——她又怎麼樣了呢?或者海倫、露易絲、勞拉?「就只有一位,」他說,而且這話在他自己聽來也不假。「只有一個,她死了。」
溫柔地,彷彿是表示同情,她撫摸著他的臉頰。「我想是他殺了她,」她道,她的眼睛離他那麼近,他都能看到他臉的輪廓囚禁在她綠色的瞳仁裡。「他殺了霍爾小姐,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霍爾小姐,你撥出的氣息真是迷人。我曾經跟她上過鋼琴課,當她彈奏鋼琴,當她說你好當她說再見時——我的心臟簡直都要停跳了。」她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種非個人的客觀調子,彷彿她說起的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陳年舊事,跟她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她嫁給他的時候是夏末——是九月,我想。霍爾小姐去了亞特蘭大,他們就是在那兒結的婚,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事情發生得就是這麼突然。」她捻了個響指。「就像這樣。我在報上看到過他一張照片。有時候我想如果霍爾小姐知道我是多麼愛她——為什麼有些東西你從來就無法啟齒——我想也許她就不會結婚了;不過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任何不同,如我所願。」她扭頭把臉埋在枕頭裡,如果她哭了的話,卻聽不見什麼聲音。
五月二十號她年滿十八歲;真有點不可思議——文森特還以為她要大好幾歲呢。他本想搞個「驚喜派對」隆重介紹一下她,不過終於承認這計劃確實不合適。首先,雖說他一直都忍不住要說出來,可他卻一次都沒向他任何一個朋友提起d.j.;其次,一想到他要介紹大家認識的這個姑娘雖然公開跟他同居於一個公寓,他對她的情況竟然一無所知,連她姓甚名誰都不清楚,這個笑話就夠讓他氣餒的了。況且要慶祝生日就少不了安排點賞心樂事,可不論是外出晚餐還是去戲院觀劇都是沒門兒的。她任何種類的衣服都沒有,這可不是他的錯。他已經給過她四十多美元要她去買衣服,而以下就是她買來的東西:一件皮質防風夾克,一套軍用梳子,一件雨衣,一個打火機。還有,說起她帶過來的那個手提箱,裡面就一塊旅館裡的肥皂,一把她用來修剪頭髮的剪子,兩本《聖經》和一張嚇人的著色照片,此外就一無所有了。那張照片上是個一臉傻笑的中年女人,矮胖的身材。上面還有一行題字:衷心祝願,萬事如意!——瑪莎·拉夫卓伊·霍爾。
因為她不會做飯,他們就到外面去吃;受限於他的薪水和她有限的那幾件衣服,他們去的大都是由自動售貨機提供食物的餐館——她的最愛:通心粉真是太美味了!——要麼就是第三大街上的某家燒烤店。所以她的生日晚餐就是在一家自動售貨餐廳裡吃的。她把臉擦洗得一直到皮膚都閃出紅光,修剪而且洗乾淨了頭髮,還用一個六歲小孩假扮成年女性的笨拙技巧塗上了指甲油。她穿上那件皮夾克,用別針別上了一束他送的紫羅蘭;她那樣子看起來一定相當逗樂,因為跟他們分享一張餐桌的兩個女阿飛發瘋似的傻笑個沒完。文森特說,要是她們再不閉嘴的話……
「喔,是呀,你以為你是誰?」
「超人。這傻逼以為他是超人吧。」
這可太過分了,文森特真火了。他猛地往後一靠,帶倒了一罐番茄醬。「咱們馬上離開這個操蛋的地方,」他說,可d.j.竟然壓根就沒注意到這場爭執,自顧繼續吃她的黑莓刨冰;儘管他暴怒不已,他還是安靜地等她吃完,因為他尊重她這種疏離的態度,雖然納悶她到底生活在哪個時代。他已經發現,想要詢問她的過去根本就是徒勞;更有甚者,她似乎只有時不時地才能意識到當下,很有可能未來對於她而言也沒多大意義。她的意識就像是一面鏡子,只映照出一間荒蕪的空屋子裡那淒涼的空間。
「現在你想幹點什麼?」他們來到街上以後他問。「我們可以打個出租穿過中央公園。」
她用夾克的袖口擦去嘴角粘著的黑莓汙跡,說,「我想去看電影。」
又是電影。在過去的這一個月裡他們已經看了這麼多場電影,他連夢裡都回響著好萊塢的對白。有個週六,在她的堅持下他們買了三家不同影院的電影票,都是廉價的地方,公共廁所消毒劑的氣味毒害了裡面的空氣。而且每天早上他離家上班前都會在壁爐架上留個五毛錢——不管是陰晴,她都會去看場電影。文森特有足夠的敏感,明白這到底為什麼;在他自己的人生中也有那麼一段宛如置身靈薄獄般的歲月,那時他也是每天都去電影院,經常是坐在裡面同一部影片重複看上好幾遍;在某種意義上這就像是宗教信仰,因為在電影院裡,觀看著黑與白的形象不斷變化的時候,他感受到一種良心的清償,那感覺就跟一個人向他的父親坦白懺悔庶幾相像。
「手銬,」她說,指的是《三十九級臺階》中的一個插曲,他們是在貝弗利電影院的一個希區柯克回顧展映季中看過的。「那個金髮女人跟那個男人用手銬銬在了一起——嗯,這讓我想起了別的什麼事。」她套上一套他的睡衣褲,把那紫羅蘭的小花束用別針別在她枕頭的荷葉邊上,然後在床上蜷起身子。「人們就是那樣被抓住的,緊緊地鎖在一起。」
文森特打了個哈欠。「啊-哈,」他敷衍了一聲,把燈關掉了。「再次祝你生日快樂,親愛的,這個生日過得快樂嗎?」
她說,「我一來到這個地方,就有兩個姑娘在跳舞;她們倆是如此地自由自在——就只有她們,再也沒有別人,美得簡直就像是日落。」她沉吟了好長時間;然後,她那慢吞吞的南方嗓音一字一句地說:「你給我帶來紫羅蘭,真是太好了。」
「很高興——喜歡它們,」他睡意矇矓地回答道。
「它們必須得死可真是可恥啊。」
「是呀,好了,晚安。」
「晚安。」
特寫。哦,可是約翰,我根本就不是為了我,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孩子,離婚會毀了他們的生活!淡出。銀幕顫抖起來;嘎嘎的小號聲:o.影片公司出品……
他來到了一個沒有出口的大廳,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頂上是枝形吊燈在閃耀,被風吹彎了火苗的蠟燭飄浮在氣流當中。他面前是個老人躺在一把搖椅裡搖晃,一個頭發染黃、面頰敷粉、有丘位元娃娃般嘴唇的老頭兒:文森特認出那正是文森特。走開,年輕而又英俊的文森特尖叫道,可是年老而又可憎的文森特卻四肢著地向前爬過來,蜘蛛般爬到了他背上。威脅、懇求、毆打,全都無濟於事,沒辦法把他驅趕下來。於是他就帶著他這個影子飛奔,那老傢伙就在他背上上下顛簸。一條閃電的巨蟒閃耀起來,一瞬間隧道里就突然擠滿了身穿燕尾服、打著白領結的男人和身穿錦緞晚裝的女人。他真是倍感羞辱;出席這樣一個高雅的聚會竟然像辛巴達一樣揹著個骯髒的老頭子,他們肯定會認為他是多麼粗魯無禮啊。來賓們一對對地呆立著,默然無語。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們當中有很多人也都揹負著他們那另一個惡毒的自我,其外表正是他們內心腐化的化身。緊挨著他的是個蜥蜴一樣的人騎在一個白化病眼睛的黑人身上。一個人正朝他走來,是男主人;五短身材,面色紅潤,禿頂,他腳步輕盈,腳蹬亮閃閃的鞋子;一根胳膊硬僵僵地彎曲著,擎著一隻巨大的無頭鷹,鷹爪緊扣在他的手腕上,抓得血跡斑斑。在主人高視闊步向前走時,鷹的雙翅也隨之招展開來。一個基座上擺放著一臺舊式留聲機。轉動著機柄,主人放上了一張唱片:一首細聲細氣、已經走調的華爾茲舞曲從那個牽牛花形狀的喇叭裡震響起來。他舉起一隻手,用一種女高音的聲音宣佈:「請注意!舞會馬上就要開始啦。」主人跟他的鷹一圈圈不停地旋轉、下蹲,進進出出地穿行。四周的牆面擴充套件開來,天花板也驟然升高。一個姑娘滑進文森特的懷抱,一個聲音模仿著他的嗓音嘶啞、殘酷地道:「露西爾,多麼美妙啊;那種雅緻的香氣,是紫羅蘭嗎?」這就是露西爾表妹,然後,當他們不斷地旋轉時,她的面孔改變了。他現在是跟另一人在跳華爾茲。「哎,康妮,康妮·希爾沃!見到你真是太讓人驚喜了,」那聲音尖叫道,因為康妮聾得很。突然間一個被子彈射穿了的腦袋插了進來:「喬丹,寬恕我,我從來都不是有意要……」可是他們都消失不見了,喬丹和康妮一起跳起了舞。他又有了一個新舞伴。是d.j.,她背上也有個難以擺脫的人形,是個妖媚的金棕色頭髮的孩子;就像個天真純潔的象徵,那孩子懷裡還抱著一隻雪球般的小貓。「我比表面看來要重,」那孩子道,那個可怕的聲音反駁道,「可我才是最重的。」他們的手一接觸,他就開始感覺到他身上的重量減輕了;那個老文森特正在消逝於無形。他的雙腳離開了地板,他從她的懷抱中向上飄去。勝利牌留聲機仍舊刺耳地吱嘎叫喚,可是他越升越高,底下越來越遠的白色面孔隱約閃現著,就如同一片暗色草地上的朵朵蘑菇。
主人放飛了他的鷹,送它翱翔天際。文森特想道,沒關係,它終究是隻瞎眼的猛禽,邪惡者在盲目者當中是安全無虞的。可那隻鷹盤旋著飛到他頭頂,然後飛撲下來,鷹爪前伸;他終於知道他是在劫難逃了。
湧入他眼簾的是房間中的暗黑。一條胳膊耷拉在床沿上,他的枕頭已經掉到了地板上。他本能地伸出手來,從他身旁的姑娘身上尋求母性的安慰。被單光滑而又冰涼;空空如也,只有正在乾枯的紫羅蘭那俗麗的香氣。他猛地坐起身來:「你,你在哪兒?」
法式落地窗大開著。灰白的月痕在窗前搖曳,還稱不上是月光,廚房裡的冰箱像只巨大的貓咪一樣呼嚕呼嚕叫著。一疊紙在書桌上颯颯作響。文森特又叫了一遍,這次比較輕柔,彷彿希望自己不要讓人聽見才好。從床上下來,他懵懵懂懂的雙腿跌跌絆絆地向前走去,朝後院裡看了看。她在那兒,靠著那棵臭椿樹半跪在地上。「怎麼啦?」她猛地轉過身來。他看不太清她,只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實體形狀。她走近他。一根手指壓在她唇上。
「出什麼事了?」他悄聲問道。
她踮起腳尖,她的氣息吹得他耳朵刺癢癢的。「我警告你,趕快進去。」
「別再胡鬧了,」他用正常的聲音道。「竟然赤著腳跑到外頭來,你會感……」可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看到他啦,」她悄聲道。「他就在這兒。」
文森特把她的手打掉。強壓下扇她一巴掌的衝動。「他!他!他!你到底什麼毛病?你是不是」——他沒來得及嚥下那個字眼——「瘋了?」終於承認了他早已經知道的事實,卻並沒有允許他的意識將其固定成形。而且他想道:這又會有什麼不同呢?你不能硬要一個人為他愛的那些人承擔責任。不對。才智貧弱的露西爾用絲線編織出各種圖形,在領巾上繡出他的名字;康妮,在她那寂靜無聲的耳聾世界裡傾聽著他的腳步聲,而她竟然果真能夠聽到;艾倫·t·貝克摩挲著他的相片,仍舊需要他的愛,可是現在都老去了,丟棄了——所有的一切都背叛了。而且他也背叛了他自己,他的才能從來沒有得到施展,那麼多的旅途從來就沒有啟程,那麼多的諾言從來都沒有踐行。他身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剩下來,直到——哦,為什麼他總是要在他的愛人身上尋找他自己破碎的形象?眼下,當他看著這漸漸破曉的天光之下的她,他的心因為愛的死亡而變得冰冷。
她轉身離開,又回到樹下。「留我在這兒,」她道,她的目光掃視著公寓的各個窗戶。「就一會兒。」
文森特等著,等著。四面的窗戶向下俯瞰著,就如同通往夢境的門戶,頭頂上,四段樓梯之上的地方,有一戶人家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繩上抽打得劈啪作響。就要落下去的月亮看著就像是黃昏的初月,一個霧氣沼沼的冰輪,天空中正在褪去黑暗的顏色,被洗成了一片灰白。日出的風搖晃著臭椿的樹葉,在蒼白的光線中,後院呈現為一種圖形,物體呈現為一種姿勢,從樓頂上傳來鴿子一大早沙啞的咕咕聲。一道日光噴薄而出。又一道。
她終於低下了頭;不管她一直在尋找的是什麼,她都沒有找到。抑或,當她噘起嘴唇向他轉過身來的時候他不禁懷疑,她已經找到了?
「哎喲,您回家挺早的嘛,是不是,沃特斯先生?」是布倫南太太,公寓管理員那位羅圈腿的妻子。「還有啊,哎,沃特斯先生——多好的天氣,是吧——我想跟您說件事兒。」
「布倫南太太」——要呼吸,要講話是何等地艱難;詞句咯吱咯吱地通過他疼痛難忍的嗓子,聽起來像打雷一樣高亢——「我病得挺嚴重的,所以要是您不介意的話……」他一心從她身邊脫身。
「說起來,這多倒霉啊。食物中毒吧,肯定是食物中毒。沒錯啦,我跟你說,一個人再小心都不為過呀。都是他們那些猶太人,你知道。那些熟食店可不都是他們開的。唉,唉,我可是從來都不碰那些猶太人做的東西。」她從門口跨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路,表示告誡地伸出一根手指頭:「你的麻煩就在於,沃特斯先生,你過的可不是一種正常的生活。」
一剜一剜的疼痛就像塊致命的寶石鑲嵌在他腦袋的正核心;每一個引發疼痛的動作都使那寶石的稜角爍爍放光。管理員的妻子還在嘚啵嘚啵嘮叨個沒完,不過幸運的是,有些空白的時刻他根本就聽不見。就像是收音機——音量調低,然後突然又衝到了最大音量。「現在我知道她是位體面的信教女士了,沃特斯先生,否則的話像你這樣的一位紳士會怎麼對待——不過呢,事實上,庫伯先生是從來不說瞎話的,而且他還是個真正沉得住氣的人。他當這個地區的煤氣抄表員,我也不知道具體有多長時間啦。」一輛卡車碾過來為街道灑水,她的聲音先是淹沒在卡車的轟鳴當中,然後又像是鯊魚一樣躥了出來。「庫伯先生有絕對的理由相信她是想殺了他——哎喲,您想想看,她就站在那兒拿著把剪刀,還大嚷大叫的。她叫他的是個義大利的名字。可是你只要看一眼庫伯先生就會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義大利人。哎喲,你也看得出來,沃特斯先生,像這麼的輕率舉動可是註定要給這幢房子帶來多壞的……」
尖利的陽光一直侵入到他眼睛的最深處,刺得他眼淚直流,而管理員的妻子,一直搖晃著手指,像是裂成了互不相干的碎塊:一個鼻子,一個下巴,一隻紅紅的眼睛。「是德斯特羅尼利先生,」他道。「實在抱歉,布倫南太太,我得先告退了。」她以為我是喝醉了,而我真是病了,難道她看不出我病了?「我的客人就要走了。她今天就走,而且再也不會回來了。」
「哎喲,你可別說,」布倫南太太道,把舌頭彈得咔咔響。「看來她是需要休息一下,可憐的小東西。這麼蒼白,真是的。因為我可不想再跟那些義大利人什麼的糾纏不清了,可是你想想看,竟然把庫伯先生當成個義大利人。哦喲,他可是跟您或者是我一樣白呢。」她熱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遺憾你覺得這麼不舒服,沃特斯先生;肯定是食物中毒,我告訴你吧。一個人是再小心都不為過喲……」
門廊裡有烹飪和焚化爐菸灰的氣味。有一道他從沒用過的樓梯,他的公寓在第一層,正前方。一根火柴刺啦一聲划著了火,摸索著往前走的文森特看見一個小男孩——最多也就三四歲——蹲在樓梯井底下,正在玩一大盒廚房用火柴,文森特的出現像是並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只是又划著了另一根。文森特的腦子沒辦法正常運轉,以便構成一句申斥的話,而就當他等在那兒張口結舌之際,一道門,他的門,開啟了。
快藏。因為她要是看到他,她就會知道出問題了,就會有所懷疑。而要是她開口問他,要是他們的目光相遇,他就怎麼都沒辦法把這件事進行到底了。所以他擠進了小男孩身後一個黑暗的角落,而小男孩說,「你幹嗎呢,先生?」她走過來了——他聽到了她涼鞋的啪嗒聲,她雨衣綠色的窸窣。「你幹嗎呢,先生?」他的心臟在胸口裡怦怦怦跳得飛快,文森特彎下腰,把小男孩緊緊貼在他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讓他一聲都不能出。他沒看見她經過;直到後來,聽到公寓的大門咔噠一聲響之後,他才意識到她已經走了。小男孩重重地往後坐到了地上。「你幹嗎呢,先生?」
四片阿司匹林,一片緊接著一片,他回到了屋裡面;床有一個星期沒有整理過了,一個潑翻了的菸灰缸把地上弄得一片狼藉,零零碎碎的衣物裝點在各個匪夷所思的地方,諸如燈罩之類的所在。不過只要到明天,他如果覺得好些了,就可以進行一次大掃除;或許他該把牆面重新漆一下,或許他該修整一下小院。明天他就可以重新開始想想他的朋友們,接受邀請,款待客人了。可是這一前景,預先品嚐後已經是興味索然:他原本熟悉的一切現在在他看來全都枯燥乏味、假模假式了。門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她這麼快就回來了,電影已經結束,這個午後已經過去啦?發燒會使時間過得如此怪異,一瞬間他覺得彷彿骨頭都鬆垮垮地漂浮在身體裡面。橐——橐,是個小孩子懶散的落腳聲,腳步聲沿著樓梯一路上去了,文森特動彈了一下,朝著帶鏡子的衣櫥飄過去。他一心想快刀斬亂麻,知道他必須如此,可是空氣卻似乎成為黏糊糊的流體,重濁黏膩。他把她的手提箱從衣櫥裡取出,把它放在床上,一個可憐兮兮的廉價手提箱,鏽跡斑斑的鎖和扭曲變形的皮革。他滿懷愧疚地看著它。她能去哪兒?她又能怎麼生活?當他跟康妮、喬丹和所有其他人絕交時,至少還保留下了一定的尊嚴。可是他實在是隻能如此,別無他途了——他已經徹底考慮清楚了。所以他才把她的東西給她收拾起來。瑪莎·拉夫卓伊·霍爾從那件皮夾克底下往外窺視,她音樂老師的臉上綻出一抹躲躲閃閃的責備的微笑。文森特把她翻了個個兒,面朝下,往相框裡塞了個信封,裡面裝著二十美元。這夠她買張車票回到玻璃山,或者不論她來自的哪個地方了。現在他想把這事就此了結,可是他燒得實在是太虛弱了,只得一頭倒在床上。有黃色的翅膀忽閃著飛進窗戶。一隻蝴蝶。他此前從來沒在這個城市裡看到過一隻蝴蝶,它就像是一朵飄浮的神秘花朵,像某種形式的警示,當它在空中翩翩起舞時他懷著某種恐懼觀看著。外面的某處,有個乞丐的手搖風琴開始熱鬧地奏響;聽起來像是一臺出了故障的自動鋼琴,演奏的是《馬賽曲》。那隻蝴蝶停落在她的畫上,慢慢爬過畫上那水晶般的眼睛,展平翅膀就像個蝴蝶結系在砍掉的頭上。他在手提箱裡摸索著,最後摸到了她的剪刀。他本想砍傷蝴蝶的翅膀,誰料它盤旋著飛上了天花板,像顆行星懸掛在上面。剪刀刺中了鷹的心臟,像一張狼吞虎嚥的鐵嘴般啃透了畫布,畫作的碎片如剪掉的僵硬頭髮散落到地面。他膝蓋著地爬過去,把碎片攏成一堆,放到手提箱裡,砰地把箱蓋關上。他在哭泣。透過淚水,那隻蝴蝶在天花板上被放大了,巨大得如同一隻鳥,還出現了更多的蝴蝶:一大圈翩躚舞動、閃閃爍爍的黃色;它們寂寞地颯颯做聲,如同浪花拍岸。它們的翅膀扇出來的風把房間吹到了太空。他拼命朝前奔去,手提箱砰地撞了一下他的腿,把門一把拉開。一根火柴火光一閃。那小男孩道:「你幹嗎呢,先生?」文森特把手提箱放到門廊裡,窘迫地咧嘴一笑。他就像個小偷一樣把門關上,把保險鎖鎖好,然後又拉過一把椅子來,把它斜頂在門把手底下。在靜寂的房間裡就剩下光影的細微變化和一隻緩慢爬行的蝴蝶;它像是一片詭計多端的上色畫紙飄落下來,停駐在一個燭臺上面。有時候他根本就不是個人——她曾經告訴過他,蜷縮在床上,在黎明前的幾分鐘內迅速地訴說著——有時候他會有截然不同的化身:一隻鷹,一個孩子,一隻蝴蝶。然後她又會說:在他們帶我去的那個地方有成百上千的老太太,還有年輕男人,有個年輕男人說他是個海盜,有個老太太——她都快九十了——經常讓我摸摸她的肚子。「摸摸看,」她會說,「摸得出來他踢得有多重吧?」這個老太太也去上繪畫的課,她的畫看著就像是些發了瘋的棉被。他自然就在這個地方。德斯特羅尼利先生。只不過他自稱為古姆。古姆博士。哦,他可騙不了我,就算他戴上灰白的假髮,把自己化裝成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先生,我也知道是他。後來有一天我離開了,跑出來了,藏在一簇丁香叢下面,然後就有個人開著輛小紅車出現了,他留了撮老鼠須樣的小鬍子,一對殘忍的小眼睛。可是那就是他。當我告訴他他到底是誰以後,他就把我趕下了他的車。然後又有一個男人,那是在費城,在一個咖啡館裡搭上了我,把我帶進了一條小巷子裡。他說的是義大利語,渾身都是刺青花紋。可那就是他。再下面一個男人,腳趾甲都塗上了指甲油,在一個電影院裡挨著我坐下來,他以為我是個男孩,當他發現我不是以後卻並沒有上火,而是讓我住到了他的房間裡,還做了美味佳餚給我吃。他項鍊上有個銀的盒式小墜子,有一天我開啟一看,裡面有張霍爾小姐的照片。於是我知道了那就是他,於是我感覺到她已經死了,於是我知道他打算要謀殺我。他會的。他會的。黃昏,夜幕降臨,叫作沉默的聲音纖維編織出了一個閃亮的藍色面具。醒來後,他透過眼縫向外窺視,聽到了他手錶發出的狂熱的滴答,鎖孔裡傳來鑰匙的刮擦。在日漸黃昏的這個鐘頭,某個地方有個兇手把他自己從暗影中分離出來,帶著一根繩索,跟著絲襪的閃光上了在劫難逃的樓梯。而在這裡,透過面具凝視外面的做夢的人夢見了欺騙。無需經過調查,他知道那個手提箱已經不見了,知道她已經回來過,又已經走了;那麼,為什麼他感覺安全的快樂是如此渺不足道,而只感覺受到了欺騙,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如同他透過一位老人的望遠鏡尋找月亮的那個夜晚?
3
就像一封撕碎的舊信,四處散落的爆米花被踩平了,而她,靠在路邊擺出一副看守人的姿態,讓她的目光在其間到處搜尋,彷彿在這兒那兒譯解出一個詞語,一個答案。她的目光小心謹慎地轉移到登上樓梯的那個人身上,文森特。看得出來他淋了浴、颳了臉、灑了香水,煥然一新了,可是他眼睛下面仍舊有陰鬱的黑眼圈,他換上的一身嶄嶄新的泡泡紗衣服使他顯得重了些:整整一個月的肺炎,外帶那些無法入眠的灼人夜晚已經使他的體重減了有十來磅還不止。每天早上,每天傍晚,在他的門口,在畫廊附近,在他吃午飯的餐館外面遇到她,一種無以名狀的紊亂已經紮下根來,那是一種對於時間和身份的全然麻痺。她緊追不捨的啞劇表演收緊了他的心,在一些如同昏迷一般的日子裡,她似乎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成為所有的人,一個多重的人,她的身影在街上化作所有的身影,跟蹤著並被跟蹤著。有一次他們單獨待在一個自動電梯裡,他忍不住尖聲大叫道:「我不是他!只是我,只是我!」可是她微笑著,就如同她微笑著講述那個腳趾甲塗滿指甲油的男人,因為不管怎麼說,她都知道。
晚飯時間,因為不知道去哪兒吃,他在一盞路燈下停下了腳步,路燈突然間亮起來,將複合光灑落在石頭上;他等在那兒的時候,突然喀嚓一聲霹靂,街上所有的面孔都抬起來看天,唯有兩個人例外,他和那位姑娘。河面上吹來的一陣微風振動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他們手挽著手就像旋轉木馬一樣歡騰跳躍,也帶來了媽媽的聲音,從一個窗戶裡俯下身來怒吼道:下雨啦,瑞秋,下雨啦——就要下雨就要下雨啦!滿載著劍蘭和常春藤的花車發了瘋一樣顛簸著前進,賣花的小販一隻眼朝天上斜睨著,一邊拼命推著車子尋找避雨的地方。一盆天竺葵跌落下來,那幫小姑娘把花撿起來,插到耳朵後頭。奔跑的腳步和雨點的滴落混雜在一起敲打著人行道,就像是木琴在叮咚奏響——大家都忙著關門閉戶、拉下窗戶,然後就除了寂靜什麼都不剩了,還有雨。不一會兒,她慢吞吞地拖拉著腳步,來到路燈下在他身邊站定,感覺天空就像是一面被霹靂震碎的鏡面,因為落在他們之間的雨就像是一面碎玻璃的幕布。
「mycountry,’tisofthee」,也稱為「america」,是一首著名的美國愛國歌曲,歌詞由s·f·史密斯所作,曲調則與英國國歌《天佑吾王》相同,是美國在十九世紀實際使用的國歌。
上世紀四十年代美國流行頗廣的一首流行歌。
瑟伯(jamesthurber,1894—1961),美國幽默作家、漫畫家,《紐約客》雜誌編輯(1927—1933)和撰稿人,作品有小說《沃爾特·米蒂的秘密生活》、幻想小說《十三座鐘》、畫集《瑟伯畫冊》等。
法語:馬馬虎虎,還行。
美國一個很經典的波本威士忌品牌。
全名顯然是美國著名歌手和演員平·克勞斯貝(bingcrosby,1904—1977),他招牌式的中-低音歌喉使他成為二十世紀唱片銷量最大的歌手之一。
圖盧茲-勞特雷克(henritoulouse-lauttrec,1864—1901),法國畫家,以善於描繪人物本質特徵著稱,作品吸收日本浮世繪技法,自成一格,主要作品有油畫《面對面的晚餐》、招貼畫《紅磨坊—饕餮客》、石版畫《她們》等。
尼金斯基(vaslavnijinsky,1890—1950),俄羅斯著名芭蕾舞演員、舞劇編導,被認為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男性舞者。
杜絲(eleonoraduse,1858—1924),義大利著名女演員,以出演莎劇中的朱麗葉、左拉的《黛萊絲·拉甘》、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等著名,與作家鄧南遮相愛並主演他專為其創作的劇作。
首字母簡寫均為d.j.。
kewpiedoll,有雙翅的胖臉賽璐珞或塑膠制娃娃,形似愛神丘位元。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應許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