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小姐?」
「沒什麼,」她道。
他就這麼走了。
小隔間裡的三個人就這麼在神秘的沉默中相互打量著,還是那個女人先開了口,「我這兒帶了樣東西想給你看看,小甜甜。」她再一次在那個油布包裡翻騰起來。「你看一眼之後就不會這麼愛答不理的了。」
她遞給凱的是張傳單,印在那麼發黃、古舊的紙上,看著活像有好幾個世紀的歷史了。上面用纖弱的、過於花哨的字型寫著:
拉撒路
活埋奇蹟
親睹為快
成人票:兩毛五——兒童票:一毛錢
「我總是唱一首讚美詩再讀一篇佈道詞,」那女人道。「實在是太悲慘了:真有人會哭出來的,特別是那些老年人。我還給自己準備了一套優雅絕倫的喪服:黑色面紗外帶黑色套裙,噢,非常得體。他則身穿一套訂製的高檔新郎禮服,頭上裹著穆斯林式的頭巾,臉上抹了很多滑石粉。你瞧,我們竭盡所能把它弄得像個貨真價實的葬禮。可你說說看,現如今你最可能碰上的就是一幫來找樂子的自作聰明的傢伙——所以有時候我真高興看到他就像罪有應得那樣備受折磨,否則的話他的感情沒準兒就會受到傷害了。」
凱道,「你是說你們是馬戲團表演雜耍之類的嗎?」
「不,就我們倆,」女人一邊重新把滑落的帽子戴正一邊道。「我們已經表演了有好多好多年啦——我們在南方火車停靠的每個小鎮都表演過:密西西比的新加松,路易斯安那的斯龐基,亞拉巴馬的尤里卡……」一連串的名字從她的舌尖有節奏地翻滾出來,就像下雨般連成一片。「讚美詩唱完,佈道詞講完後我們就把他給埋嘍。」
「裝在棺材裡?」
「差不多吧。非常漂亮,棺蓋上整個兒都印滿了銀色的星星。」
「我想他會窒息的吧,」凱大驚道。「他要埋多長時間?」
「總計大約一個鐘頭吧——當然不算引子的時間。」
「引子?」
「嗯哼。就是我們在表演的前夜進行的前奏。瞧,我們踅摸個店鋪,只要是有大玻璃窗的都成,就請店主讓他坐到這個櫥窗裡,嗯,進行自我催眠。整個晚上就像跟撥火棍兒似的直挺挺待在那兒,讓大傢伙過來看:把他們的魂兒都給嚇飛嘍……」她一邊說著一邊用一根手指伸到耳朵裡掏弄,還時不時抽出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收穫。「有一次密西西比那個扛著鋪蓋捲兒的流浪漢治安官竟然還想……」
接下來的故事變得沒有意義、不可理解了:凱也就懶得費心去聽了。不過,她聽到的部分已經激起了她的幻想,她叔叔的葬禮模模糊糊地又重現在她眼前;說老實話,這個事件並沒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因為她幾乎都不怎麼認識他。就這麼著,就在她三心二意地盯著那個男人看的過程中,她叔叔的臉的形象,雪白地靠在蒼白的棺材絲枕上,在她腦海中浮現。同時觀察著這兩張臉,那男人的和她叔叔的,她覺得她辨認出了一種古怪的相似:那男人的臉上帶有同樣一種令人震驚的、塗了一層防腐香料般神秘的沉靜,就彷彿在某種意義上,他真的就是裝在一個玻璃籠子裡的一件展品,只滿足於被看,根本不想去看人。
「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說:我真希望他們能讓我們借用一下真正的墓地。我們現在只能是逮到哪兒就在哪兒湊合著演……大部分也就找塊空地,十次倒有九次撞上個臭烘烘的加油站,真是不咋地。可我們的表演呢,就像我說的,真是漂亮,絕了。你要是有機會真該來看看。」
「噢,我很樂意,」凱道,心不在焉的。
「噢,我很樂意,」女人嘲弄地模仿道。「哎喲,誰求你了?有誰求你了嗎?」她撩起裙子來,興高采烈地用襯裙襤褸的裙邊擤了擤鼻子。「相信我,就算掙一塊錢也沒那麼容易的。知道我們上個月賺了多少?五十三塊呢!親愛的,你改天倒是試著掙掙看哪。」她哼哧哼哧地擤鼻涕,然後又把裙子重新整理齊整。「唉,總有一天我這個甜蜜的小男孩就真會死在底下;就算到了那一天,還是會有人說那個是在騙人呢。」
就在這時,那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看似精細地塗了層蟲膠清漆的桃仁,託在手掌心裡。他望著對面的凱,確信她在關注著他,然後大睜雙眼,開始以一種無以名狀的猥褻方式揉捏著、愛撫著那桃仁。
凱眉頭緊蹙。「他想要幹嗎?」
「他想要你買下它。」
「可那是個什麼東西?」
「護身符,」那女人道。「一個愛的護身符。」
那個一直在吹口琴的人止住了琴聲。別的聲音,不那麼獨特的各種聲音立刻填充進來:有人在打鼾,那個金酒瓶子來回滾動,睡意矇矓的口角,火車車輪遙遠的嗡鳴。
「你到哪兒還能買到更便宜的愛呀,親愛的?」
「是很漂亮。我是說很可愛……」凱道,在拖延時間。那男人把那桃仁放在褲腿上又是擦又是磨。他的頭低下來呈一種求懇、悲悼的角度,而馬上又把桃仁塞進牙齒間咬著,就像是在鑑別一塊銀元。「護身符倒總是給我帶來壞運氣。而且……求求你能不能別讓他再那麼幹了?」
「別這麼一驚一乍的,」女人道,聲音一下子變得乾巴巴的。「他又不會傷害到你。」
「讓他住手,該死的!」
「我有什麼辦法?」女人問道,聳了聳肩膀。「你是那個有錢的主兒。你有錢。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美金,一美金而已。」
凱把手袋往腋下一塞。「我帶的錢也就只夠回學校的,」她謊稱,飛快地起身跨到了過道上。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等著看會有什麼麻煩上身。可竟然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女人故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那男人也漸漸平靜下來,把那護身符又塞回了衣袋裡。然後他的手慢慢撫過座位,握住女人的手,鬆鬆地擁住她。
凱關上車門,來到瞭望臺前。露天中寒冷刺骨,而她又把雨衣給落在了車座上。她解開圍巾,蒙上頭。
雖然她此前從未路過這裡,火車經過的這個區域卻顯得出奇地熟悉:高高的樹木,霧氣沼沼的,被惡意的月光染得蒼白失色,陡直地矗立在兩側,密匝匝的沒有絲毫的缺口或空地。頭頂上的天空是深不可測的純藍一色,麇集著一簇簇的星群,此消彼長、忽亮忽暗。她能看到火車頭上冒出的一股股白煙就像是拖得極長的通靈的雲靄。瞭望臺的一角有一盞紅色的煤油燈,投下色彩斑駁的光影。
她找到一根香菸,想把它點著:風卻把一根根火柴接連吹滅,直到僅剩下最後一根。她走到煤油燈的那個角落,兩隻手攏起來護著最後那根火柴:火苗點著了,劈啪了一聲,滅了。她惱怒地把那根香菸和空煙盒都扔掉了;一直讓她緊繃著的所有壓力達到了極度惱怒的程度,她握起拳頭捶著車廂的外壁,開始輕輕地抽泣起來,就像個被激怒的孩子。
凜冽的寒意攪得她頭痛起來,她渴望著回到溫暖的車廂裡睡一覺。可又不能,至少現在不行;她沒有去琢磨為什麼不能,因為她知道得一清二楚。部分是免得上牙直碰下牙,部分是因為她需要聽到自己的聲音,她大聲地開始說道:「我們現在是在亞拉巴馬,我想,明天就到亞特蘭大了,我今年十九,到八月份就二十啦,我讀大學二年級了……」她在黑暗中環顧四周,希望看到破曉的跡象,卻只發現同樣沒有止境的樹牆,還有那個同樣霧沼沼的月亮。「我恨他,他實在是討厭,我恨他……」她停下來,為她的愚蠢害臊了,她太累了,一直不敢正視那個現實:她怕極了。
她突然有種怪異的衝動,直想跪下來撫摸那盞燈。它那個優雅的玻璃罩子很溫暖,紅紅的燈光透過她的雙手滲出來,讓她的手也發出了光芒。火光烘暖了她凍僵的手指,連胳膊都覺得癢索索地暖了起來。
她是如此全神貫注,一點都沒聽到門響。車輪滾滾,咔噠咔噠地蓋過了那男人的腳步聲。
最終還是一絲微妙的第六感提醒了她;而又過去了好幾秒鐘,她才敢扭頭朝後看。
他以一種無聲的超然站在那兒,扭著頭,兩條胳膊在身邊晃盪著。凝神仰視著他那張無辜無害、毫無生趣的臉,被煤油燈映照得紅光滿面,凱終於明白她怕的到底是什麼了:那是一種記憶,一種童年的對於恐怖的記憶,多年前曾盤旋在她頭上就像一棵夜樹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枝幹。姑媽們,廚子們,各色各樣的陌生人——每個人都熱切地想給她講個鬼怪和死亡、惡兆、幽靈、魔鬼的故事或是教她一段歌謠。裡面總有一個男巫那樣的男人一成不變的威脅:可別離家太遠了,孩子,否則一個男巫就會抓住你把你活吃嘍!他無處不在,那個男巫一樣的男人,危險也就無處不在。在夜裡,在床上,聽見他在敲窗戶了嗎?聽!
緊緊抓住扶手,她慢慢直起身來,直到站得筆直。那男人點了下頭,朝車門揮了揮手。凱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他們倆一起走進車廂。
車廂裡的空氣睡意沉沉:一盞孤燈照著整個車廂,創造出某種人造的黃昏。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火車在緩緩地搖晃,只有被丟棄的報紙在鬼鬼祟祟地窸窣作響。
唯有那個女人完全清醒。你看得出來她正興奮莫名:她坐立不安地玩弄著她的髮捲和那賽璐珞的櫻桃,她那兩條豐滿的小胖腿在腳踝處交叉著,激動難安地前後晃盪。凱落座的時候她沒表示注意。那男人坐下後把一條腿蜷起來壓在身子底下,兩條胳膊交疊在胸前。
為了盡力顯得隨意一些,凱拿起了一本雜誌。她意識到那男人正望著她,不錯眼地緊盯著她:她雖然不敢抬頭確認卻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真想大喊大叫,把整個車廂的人都叫醒。可要是他們聽不見呢?如果他們並沒有真的在睡覺呢?淚水湧上了她的雙眼,書頁上的字跡暈開了,變形了,直到成為了一團模糊。她啪的一聲猛然闔上雜誌,抬眼望著那個女人。
「我買就是了,」她道。「我是說那個護身符。我買下來就是了,如果就這些——你想要的就這些的話。」
那女人沒吱聲。她無動於衷地微笑著轉向那男人。
在凱的注視下,那男人的臉似乎改變了形狀,從她眼前後撤回去,變得模糊了,就像一塊圓月形的石頭慢慢滑到了水面之下。一陣暖暖的怠惰使她全身都鬆懈下來。當那女人拿走了她的手袋,輕柔地把雨衣拉上來像一襲屍衣蓋住她頭頂的時候,她只不過模模糊糊地若有所感而已。
美國莉莉·特利普制杯公司(lilytulipcupco.)大量生產的一次性紙杯。
《聖經》人物,病死後又被耶穌基督從墳墓中喚醒。見《新約·約翰福音》。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肖像與觀察:卡波蒂隨筆》《應許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