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最好把我的車前燈開啟。

我:那就是說艾迪性命難保啦。

傑克:該死的,不會的!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他用一隻扁平的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我已在她周圍築了保護牆。我給了她一支偵探專用的38式左輪手槍,教她學會怎麼用,她可以在一百碼以外正中一個人的前額。她學了空手道,足以單掌把一塊厚木板給劈開。艾迪人很聰明的;她不會上別人的當。有我在呢,我在密切看護著她,我也在密切監視著奎因,還有其他一些人。

(強烈的感情——一步一步向恐懼發展的恐慌——足以摧毀一個即便像傑克·佩珀這樣邏輯清晰之人的邏輯——縱使他採取防備措施,也沒能救得了克萊姆·安德森的性命。我並不打算去與他爭辯什麼,不會在他現在這種非理性的精神狀態下去與之爭辯;既然他能夠估測到奧利弗·耶格會厄運當頭,那他為什麼就這麼確信艾迪不會有事?她真的會平安無事嗎?因為如果奎因按照所設計的方案來執行,那麼他絕對需要先幹掉艾迪,將她這個眼中釘給除掉,然後再開始實施他計劃中的最後一步——遞一份郵包給他的二表弟,這個堅定維護他的人,這個小鎮的郵政局長。)

我:我知道艾迪已經環遊過世界。不過我覺得她該是再去一次的時候了。

傑克(暴躁地說):她不能離開這裡。現在可不行。

我:哦?我覺得她倒不會自殺。

傑克:嗯,這主要呢,是學校那邊走不開。不到六月,學校還沒放假。

我:傑克!我的天啊!你怎麼可以扯到學校的事?

(儘管光線很昏暗,我還是可以依稀看出他面露愧意的表情;與此同時,他依然揚起了下巴。)

傑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說起過她和瑪麗李遠航的事兒。但是她哪兒也不想去。她說:「鯊魚需要誘餌啊。要想讓鯊魚上鉤,那一定要有魚餌才行嘛。」

我:那就是說艾迪會受到持續監控?就像一隻等待猛虎撲過來的山羊?

傑克:淡定些。我不太喜歡你對這件事情的描述方式。

我:那你怎麼描述這件事情?

傑克:(沉默)

我:(沉默)

傑克:奎因惦記著艾迪,這一點千真萬確。他有意要堅守承諾。我們要等適當的時機才會把他給拿下:在他企圖行兇時。等窗簾全都拉開,等燈火全都亮起,我們再一把將他抓住。當然,這會有些冒險;但是我們只能去冒這個險。因為——好吧,說句他媽的實在話,這他媽很可能是我們逮住他的唯一機會了。

(我將頭倚靠在車窗上:看見了艾迪漂亮的頸部,她正仰起頭來,將那耀眼的紅酒酣暢地一飲而盡。我感到虛弱,無力,對傑克充滿厭惡。)

我:我喜歡艾迪。她很真實;不過有一個謎。我不知道她為何一直沒有結婚。

傑克:你要保守這個秘密啊:艾迪就要嫁給我了。

我(我的心靈之眼還在別處;實際上,它仍然在注視著艾迪喝酒的樣子):什麼時候呢?

傑克:明年夏天吧。等我放假的時候。除了瑪麗李之外,我們沒有對任何人講。所以現在你明白了吧?艾迪很安全;我不會讓她有事的;我愛她;我會娶她為妻。

(明年的夏天:一生的距離。那一輪滿月,現在已經升得更高,變得更白了,牧場上的狼群在月下嗥叫,叫聲穿過白雪皚皚的土地。牛群佇立在冰冷的雪地裡,成群結隊,擠作一團,相互取暖。我見到兩隻花牛犢並排蜷在一起,給予彼此慰藉、庇護:就像傑克,就像艾迪。)

我:嗯,恭喜啊。那太好了。我相信你們倆會很幸福的。

不久,高速公路的兩邊豎起了兩排顯眼的鐵絲網圍欄,就像是集中營高高的圍牆;這就標誌進入b.q.牧場了:一萬英畝上下的土地。我將車窗搖了下來,讓一股寒風吹了進來,風很犀利,帶著初降的雪和陳乾草的幽香。「好戲開始了,」傑克說道,於是我們駛下高速公路,開車穿過了幾扇洞開的木門。在入口處,我們的車燈照在一個門牌上,只見上面清晰工整地寫著:b.q.牧場/r·h·奎因/牧場主。所有者的名字下方,畫著一對交叉成十字的戰斧;你會好奇這究竟是牧場的標識,還是家族的飾章。管他呢,這對不祥的戰斧,真是恰如其分。

道路很窄,兩旁是光禿禿的樹,一片黑暗,除了在現出黑影的枝頭間,偶有動物的眼睛發出寒光。我們穿過一座木橋,橋身在我們的重壓下發出轆轆的聲響,我聽見了流水聲,水流翻滾發出低沉的聲音,我知道那一定就是「藍河」了,但是我看不見,因為它藏匿在樹木與雪堆之下;我們繼續沿著這條路行駛,聲音也一路跟隨,因為河水就在我們旁邊流淌,偶爾會靜得出奇,然後突然迸發出由瀑布聲與水簾聲織成的那破碎的音樂。

道路逐漸變得寬闊起來。電燈透過樹木,灑下點點亮光。一個英俊的男孩,長著一頭蓬鬆的黃髮,正騎在一個沒有馬鞍的馬背上向我們揮手。我們經過一排平房,裡面有燈光,屋宇伴著電視裡傳來的嘈雜聲微微震顫:那是牧場僱工的住所。再往前是一處主建築,明顯區別於其他平房,那是奎因的住處。那是一座巨大的兩層白色建築,裝著護牆板,還有一個與樓身齊長的有頂陽臺;房子看起來像是沒人居住,因為所有的窗戶全是漆黑一片。

傑克按了一聲喇叭。頃刻間,一排耀眼的泛光燈沿著陽臺一字開啟,彷彿是歡迎儀式上的鼓樂齊鳴;樓下房間的燈光也突然亮起。正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準備接待我們。

我與b.q.牧場的主人見上了第一面,可這似乎並未回答此前的那個問題,那就是為何傑克不願讓艾迪向我描述奎因。儘管他的長相不屬於從你身邊路過,你都不會去瞅一眼的那種,然而他的樣貌也並非十分特別;一見到他,我就感到一陣錯愕:我認識奎因先生。我肯定認識他,我敢拿性命擔保,那毫無疑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確實曾鬼使神差地碰到過羅伯特·霍利·奎因,實際上,我們在一起共度了一段令人膽戰心驚的經歷,那次歷險實在是讓人心神不寧,因此記憶仁慈地將其淹沒了。

他穿了一雙昂貴的高跟靴,不過即使他不穿,也有六英尺多高,如果他筆直站立,而不是那樣彎腰駝背,雙肩耷拉,他定會顯得高大威武。他的手臂很長,彷彿是類人猿;雙手垂落,長度及膝,手指修長而靈巧,帶著一種古怪的貴族氣度。我想起了拉赫曼尼諾夫的某場音樂會;拉赫曼尼諾夫的手指就跟奎因的一樣。奎因臉很寬,但卻很消瘦,兩頰深陷,飽經滄桑——一副中世紀農民的形象:一個扶犁的農人,世上所有的痛苦與悲哀如同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脊背上。但是奎因可不是什麼頭腦愚笨、逆來順受的農民。他戴著一副薄薄的金絲邊眼鏡,在這副學者風範的眼鏡那厚厚的鏡片背後,一雙灰色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實質:他的眼睛透著警惕、懷疑、才智,有種以惡為樂,自鳴得意的優越感。他的笑聲和說話聲充滿熱情,卻又有些故作親切。但他不是個騙子。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是個有成就的人;他給自己制定目標,而他的目標就是他的十字架、他的宗教和他的身份;沒錯,他不是個騙子——他是個狂熱分子;而眼下,當我們聚在陽臺上時,我深藏的記憶又漸漸露出輪廓:我記起了我是在哪個場合、哪種狀態下,曾經見過奎因先生。

他朝傑克伸出一隻長長的胳膊;另一隻手則是捋著一頭灰白的頭髮,他頭髮濃密,參差不齊,是那種飽經滄桑的拓荒者的髮型——這麼長的頭髮在他的牧場主同行中間並不流行:那些人看上去就像是每週六都會去一趟理髮店,把頭髮剪短,再用爽膚洗髮水洗過。一簇簇的灰色毛髮從他的鼻孔裡和耳朵裡往外冒。我注意到他的皮帶扣,上面裝飾有交叉成十字的戰斧,是金色和紅色的瓷釉材質。

奎因:嘿,傑克。我剛跟胡安妮塔說,我說親愛的,那個壞蛋要臨陣退縮了。瞧這雪下的。

傑克:這也能叫雪嗎?

奎因:開個玩笑嘛,傑克。(對著我說)你應當看看我們經歷的那場大雪!那是1952年,一整個星期的時間,你要想從房子裡到外面,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頂樓的窗戶爬出去。損失了七百頭牛啊,我的老天。哈哈!哦,所以我跟你說,那場雪才真叫一個大呢。嗯,先生,你會下棋嗎?

我:就跟我說法語一樣。略懂一二。

奎因(咯咯笑了起來,拍了一下大腿,露出虛偽的笑容):是啊,我知道。你是城裡人,過來宰我們這些鄉巴佬。我敢打賭,你可以同時跟我和傑克下,閉著眼睛都能贏。

(我們跟著他沿著一條寬大的走廊來到一間偌大的房間,活像一個大教堂,裡面塞滿了巨大笨重的西班牙式傢俱,衣櫥、座椅、桌子和巴洛克式的鏡子與這裡寬敞的空間比例一致。地板上鋪著磚紅色的墨西哥地磚,點綴著小塊的納瓦霍地毯。整堵牆由不規則的切割花崗岩砌成,牆壁上有塊像洞穴一樣的地方,裝著一個壁爐,大得足以串上一頭牛在裡面烘烤;因此,壁爐裡那團溫雅的小火相形之下就像樹林裡的一根樹枝一樣微不足道。

但是坐在壁爐邊的那個人卻一點也不微不足道。奎因把我介紹給了她:「這是我的妻子,胡安妮塔。」她點了點頭,但是卻並未從她面前的電視螢幕上分心:電視機調成了靜音狀態——她正專注的是些無聲的畫面,裡面的人做著滑稽的動作,像是某個看上去十分喧鬧的遊戲節目。她坐的那把椅子,要是放在以前,完全可供伊比利亞城堡裡的王室御用;一同坐在椅子上的,還有一隻哆嗦的吉娃娃狗,還有一把黃色的吉他,就放在她的大腿上。

傑克和我們的主人坐到一張桌子跟前,桌上放有一隻精緻的烏木象牙棋盤。他們開棋後,我聽見他們在相互打趣,氣氛很和緩,感覺卻很奇怪:艾迪說得沒錯,他們看上去就像是對真正的哥們兒,是一個豆莢裡的兩粒豆子。但是後來,我走到壁爐旁,決定進一步試探一番默不作聲的胡安妮塔。我坐在壁爐旁的她跟前,想找個話題好把話匣子開啟。那把吉他?還是那個哆嗦的吉娃娃狗?它正嫉妒地衝著我汪汪直叫呢!)

胡安妮塔·奎因:佩佩!你個傻討厭鬼!

我:沒關係的。我喜歡狗。

(她看著我。她的頭髮從中間分開,黑得簡直像是假髮,光滑地貼在她消瘦的顴骨上。她的臉就像一個拳頭:細小的五官緊緊地蜷在一起。她的頭對於她的身軀來說,顯得太大了一些——她不算胖,但體重還是偏重了一些,大部分的贅肉都分佈在胸部和腹部。但是她的腿卻很纖細,很有型,穿著一雙義大利式的軟皮平底鞋,上面鑲著珍珠,十分漂亮。討厭鬼汪汪直叫,但是她已經不再理會。她的注意力重新被電視節目給吸引了過去。)

我有點弄不明白:您看電視的時候怎麼不開聲兒呢?

(她那雙縞瑪瑙一般的疲倦眼睛再次轉向我這邊。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胡安妮塔·奎因:你喝龍舌蘭酒嗎?

我:嗯,棕櫚泉有一個倉庫,他們在裡面釀造瑪格麗塔酒。

胡安妮塔·奎因:男的喝龍舌蘭酒應該什麼都不加。不加檸檬,不加鹽,什麼都不加。你想來點兒嗎?

我:沒問題啊。

胡安妮塔·奎因:我也想。可是啊,我們沒有。我們根本就不能把這酒放在屋子裡。要是放在屋子裡的話,我就會把它給喝了;我的肝就會脫水……

(她打了一個響指,似乎暗示著某種不幸,然後觸碰了一下那把黃色的吉他,撥弄了一聲琴絃,彈撥了一段旋律,那調子難以捉摸,聽起來不怎麼熟悉,有一陣,她一邊彈,一邊伴著旋律歡樂地哼唱。而她停下來時,那張臉又擰成了一個結。)

我以前每天晚上都會喝酒。每天晚上,我都會喝上一瓶龍舌蘭酒,然後上床睡覺,睡得就像個嬰兒。我一天也沒有病過;我看起來氣色不錯,感覺身體狀況不錯,睡得也不錯。就是這樣。可這段時間,我的感冒害個不停,還有頭疼、關節疼;片刻也睡不安生。這都是因為醫生說過,我得戒掉喝龍舌蘭酒的習慣。但是你先不忙下結論,我不是什麼酒鬼。你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紅酒和威士忌全都倒進大峽谷。可我就是對龍舌蘭酒情有獨鍾。深黃色的那種,是我的最愛。(她指著電視機)你問我為什麼看電視不開聲兒。我唯一把聲音開啟的時候,那準是在聽天氣預報。除此以外,我就這樣看,然後想象裡面在說些什麼。要是我真去聽的話,我會被搞得昏昏欲睡的。而就這麼去想象,才能夠讓我清醒。我必須得保持清醒——至少是半夜之前。不然的話,我就完全睡不著了。你住在哪兒呢?

我:紐約吧,大多數時候。

胡安妮塔·奎因:我們以前每一兩年會去趟紐約。彩虹屋餐廳:那裡的風景真不錯。但是現在看來也沒什麼意思了。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了。我丈夫說你是傑克·佩珀的老朋友。

我:我認識他有十年了。

胡安妮塔·奎因:為什麼他覺得我丈夫跟那事兒有牽連呢?

我:那事兒?

胡安妮塔·奎因(驚愕的樣子):你一定聽說過那件事兒。嗯,為什麼傑克·佩珀認為我丈夫與這事兒有瓜葛呢?

我:傑克認為您丈夫與這事兒有瓜葛嗎?

胡安妮塔·奎因:有些人就是這麼說的。我的姐姐告訴我說——

我:可您是怎麼看的呢?

胡安妮塔·奎因(把她的吉娃娃狗託了起來,把他摟在胸前):我為傑克感到難過。他一定很孤單。可他錯了;根本就沒什麼事。一切都應當忘記。他應當回家去才對。(她眼睛緊閉,疲倦不堪)哎,誰知道呢?或者說誰在乎呢?我不會的。我不會的,「蜘蛛」對「蒼蠅」如是說。我不會的。

外面棋桌那邊傳來一陣喧鬧。奎因贏了傑克,正在恣意地為他自己叫好慶賀:「他奶奶的!還以為你把我困住了呢。但是你一動‘後’——等著偉大的佩珀的,就是熱啤酒加馬尿澆在你頭上!」他沙啞的男中音響徹這間拱形屋子,有種歌劇明星的中氣。「現在輪到你了,年輕人,」他衝著我大喊。「我要下一盤,來一次真正的挑戰。老佩珀這個臭棋簍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我開始尋找託辭,因為一想到跟奎因下棋,我就感到既膽怯,又疲憊;要是我覺得自己可以贏他,可以勝利攻佔那座自負的城堡,那或許感覺就會有所不同。我曾經在預科學校象棋比賽中拿過冠軍,但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兒了;我對這項遊戲的認知早就堆放在心間的閣樓裡了。然而,傑克朝我招了招手,隨後站了起來,將他的椅子讓給我,我只得預設,而胡安妮塔·奎因則坐在她丈夫的對面,接著看她的電視;傑克就站在我的椅子旁,為我打氣。但是奎因見我開局的幾步就舉棋不定,猶豫不決,料想我不堪一擊,於是繼續他先前與傑克的話題,聊的好像是照相機和攝影的事兒。

奎因:德國的相機還不錯,我總是用一些德國的相機。萊卡啊,祿來福來啊。不過日本人在後面拿鞭子抽他們的屁股呢。我買了一部新款的日本相機,大小不超過一副紙牌,一卷膠捲可以照五百張呢。

我:我知道您說的那種照相機。我跟許多攝影師共事過,也見過他們當中一些人用過。理查德·艾夫登就有一部。他說這相機不咋地。

奎因:說句老實話,我自己的那部還沒試過呢。希望你朋友的話是錯的。我在這個新玩意兒上花的錢可以買一頭參展得獎的公牛了。

(我頓時感到傑克的手指急促地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感覺這一行為是向我傳遞一種資訊,他想讓我就這個話題追問下去。)

我:那麼,照相是您的愛好嗎?

奎因:噢,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已。當初愛上這一行,是因為我厭倦了花錢請所謂的職業人士給我的得獎公牛照相,我要把這些照片送給不同的飼養員和買家看。我想我也可以做得一樣好,還可以給我省下一點零花錢哩。

(傑克的手又戳了我一下。)

我:您拍的肖像多嗎?

奎因:肖像?

我:拍人的那種。

奎因(冷冷一笑):我才不會管他們叫肖像呢。或許,可以叫做抓拍吧。除了拍牲口以外,大多數時候我都是拍攝自然風光。風景啊,雷雨啊,牧場四季啊。先是嫩綠,然後是金黃的小麥。還有我的河——我那裡有一些極棒的照片,照的就是我那條河水量最洶湧的樣子。

(那條河。我聽見傑克清了清嗓子,神情緊張,似乎是打算說些什麼;可他沒有開口,而是更加堅決地用手戳我。我心不在焉地拿著小卒,拖延時間。)

我:那您拍了好多彩照吧。

奎因(點頭):所以我自己沖洗啊。你要是把這些東西交給沖洗間,你根本不知道你拿回來的會是什麼樣的鬼玩意兒。

我:哦,您有暗室?

奎因:你管這個叫暗室也成吧。那沒有什麼稀奇的。

(傑克的嗓子再度發出低沉的聲音,這次有著十分認真的意圖。)

傑克:鮑勃,你還記得我給你說的那些照片嗎?小棺材裡的照片。他們都是用快拍相機拍的。

奎因:(沉默不語)

傑克:是用一部萊卡相機拍的。

奎因:哦,那不是我的。我的那部舊萊卡早就在黑非洲弄丟了。哪個黑鬼給順手牽羊了。(他盯著棋盤,臉上瀰漫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哎呀,你這個壞傢伙!真該扒了你的皮。瞧這棋,傑克,你的朋友差點兒就將了我的軍。差點兒……

沒錯;我憑藉潛意識中突然浮現的棋藝,以一種雖不自知但卻犀利的將才一路指揮著我的烏木大軍前行,而且我也的確將奎因的「王」逼入了險境。某種意義上,我對自己的得逞感到後悔,因為奎因正趁勢迴避傑克的質詢,突然間把關於照片的這一敏感話題引回到象棋的對局上去;而另一方面呢,我又有些洋洋得意——因為我的棋下得滴水不漏,我興許可以獲得一局完勝。奎因用手撓了撓下巴,他灰色的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救「王」於水火這一宗教使命之中。但是於我而言,這棋盤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我的意念落入了一個時空裂縫之中,在幾乎半個世紀以前的記憶面前失去了知覺。

那是一個夏日,當時我只有五歲,住在亞拉巴馬小鎮的親戚家中。鎮子旁邊也有一條河;河中泥沙淤積,水流極慢,令我心生厭惡,因為裡面滿是水蝮蛇和鬍鬚鯰。然而,儘管我一萬個不喜歡它們的大嘴,我還是很熱衷於逮住它們,然後扔進油鍋,炸熟之後蘸著番茄醬吃;我們有個廚子就經常做這道菜。她名叫露西·喬伊,不過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幾乎再找不出一個比她更沉悶的人了。她是個黑人婦女,體格強壯,性格保守,不苟言笑,她似乎每日都生活在禮拜天之中,因為到了禮拜天,她會隨松木教堂的唱詩班一同演唱。然而有一天,露西·喬伊整個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跟她單獨待在廚房的時候,她開始跟我說起某個叫做鮑比·喬·斯諾的牧師,描述他的時候,顯得興高采烈,一下子把我的想象給點燃了:他是個創造奇蹟的人,是個福音傳教士,他不久就會到這個鎮子上來;斯諾牧師下個禮拜就會專程到這兒來,來傳教佈道,來施行洗禮,來拯救眾生!我懇求露西帶我去見他,她微微一笑,答應會帶我去的。事實上,是她需要我的陪同。因為斯諾牧師是個白人,他的聽眾被按種族隔離開來,露西早已想好了對策,她要想參加,唯一的辦法就是帶一個白人小男孩兒去接受洗禮。自然,露西並沒有向我透露,有這樣一件大事在等著我。第二週,我們出發去參加那個牧師的信徒野營集會,而此時的我,卻只想著目睹一個戲劇性的場景:一位來自天堂的聖人幫助瞎子獲得光明,幫助瘸子抬腳走路。但是我一想到要往那條河的方向走,我的心中就惴惴不安;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我看見數百人聚集在河岸:鄉下人,山溝溝裡的白人窮光蛋,都在重重地跺腳,大聲地嚷嚷,我遲疑了。露西非常惱火——她把我拽到悶熱的一眾人群裡。叮鈴鈴的鈴聲,歡呼雀躍的人群;我可以聽到有個聲音蓋過了其他的聲音,那是一個聲如洪鐘的男中音在吟唱。露西也在吟唱;她的聲音低沉,身體在搖擺。神奇的是,有個陌生人將我舉了起來,騎在他的肩膀上,我很快看了一眼聲音最為震撼的那個人。他佇立在河中,穿著白袍,河水沒過了腰;他的頭髮灰白,溼漉漉地纏作一團,他的手很長,伸向天空,向潤溼的正午太陽祈禱。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臉,因為我知道這個人肯定就是鮑比·喬·斯諾牧師,但是還沒等我看清,託我起來的那個傢伙就把我扔回令人生厭的人群中去了,狂喜的腳步、揮舞的手臂、震顫的鈴鼓亂作一團。我央求著要回家;可是露西呢,她正痴迷在這榮耀之中,把我緊緊攬住。日光令人眩暈;我嗓子眼兒感到一陣作嘔,但是卻沒有發作;相反,我開始又喊又踢又叫:露西把我往河裡推,人群分列,給我們騰出一條路來。我一路掙扎,直到最後,我們走到了河岸;這時我不鬧了,眼前的情景令我噤了聲。那個身著白袍的人站在河水裡,攬著一個身體後仰的小女孩兒;他口中吟誦著《聖經》中的經文,隨後迅速地把她沒入水中,然後又將她從水中拽出:在尖叫聲與抽泣聲中,她跌跌撞撞地上了岸。這時這個牧師類人猿一樣的手臂又伸向了我。我咬了一口露西的手,奮力掙脫她的鉗制。但是有個鄉巴佬男孩兒拽住了我,將我拖入水中。我閉上雙眼;我嗅到了耶穌頭髮的氣息,我感到這個牧師的手臂拖著我向下沉入一片將我淹沒的黑暗之中,幾個小時以後,才讓我重見天日。我睜開了雙眼,看著他灰色狂躁的眼睛。他的臉很寬,卻很瘦削,這張臉湊了過來,親吻了一下我的嘴唇。我聽見一陣大笑,那笑聲,如同炮火迸發:「將軍!」

奎因:將軍!

傑克:鮑勃,混蛋。他是講客氣呢,他讓你贏的。

(那一吻,已經散去;那個牧師的面孔,也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現實中的臉,與牧師的那張面孔,一模一樣。那是在亞拉巴馬,大約五十年以前,那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奎因先生。或者說,是他的雙生子:鮑比·喬·斯諾,那個福音傳教士。)

奎因:怎麼樣,傑克?你已經準備好再輸我一塊錢了吧?

傑克:今晚就算了,我們明天早上還要開車去丹佛呢。我的朋友要去那兒趕飛機。

奎因(衝著我說):嗤!這才坐了多久啊,趕緊找機會再來吧。你要是夏天的時候再來,我就帶你去釣鱒魚。不過現在不比從前了。以往的那個時候,我第一竿下去,保準就可以釣起一條六磅重的七彩鱒。那是在他們毀掉我的河之前。

(我們連晚安都沒有跟胡安妮塔·奎因說一聲,就離開了那裡;她已經酣眠,正打著鼾。奎因送我們走到車旁,告誡我們:「要當心哦!」他衝著我們揮手告別,一直等我們車上的尾燈亮光消失在夜色中。)

傑克:嗯,多虧了你啊,讓我瞭解到一件事。現在我知道了,是他親自沖洗那些照片的。

我:那——為什麼你不讓艾迪告訴我他長什麼模樣呢?

傑克:因為這樣的話,或許會影響你的第一印象。我希望你不帶任何的先入之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我看到了一個我此前見過的人。

傑克:奎因?

我:不是,不是奎因。但是跟他很像,是他的孿生兄弟吧。

傑克:說點兒人話吧。

(我將我在那個夏日接受的受洗禮描述了一番——這對我而言真的是一目瞭然,奎因與那個斯諾牧師之間具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之間的關聯有千絲萬縷;但是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情緒太過激動,太過神乎其神,使得我無法傳遞自己的感受,我可以感覺到傑克很失望:他原本是期待我能道出一些理性的認識,一些新鮮務實的洞見,以幫助他明晰自己對奎因的性格和他作案動機的認知。

我讓傑克失望了,我變得沉默、懊惱。不過等我們上了高速公路,直奔小鎮的時候,傑克讓我明白了,雖然我的回憶似乎有些扭曲混亂,不過他還是能夠從我那糟糕的表述中破譯一些資訊。)

嗯,奎因的確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上帝。

我:不是「以為」,是「知道」。

傑克: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嗎?

我:沒有了,毫無疑問,奎因就是那個刻棺材的人。

傑克: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刻他自己的棺材了,不然我就不叫傑克·佩珀。

以後的幾個月,我至少每週給傑克打一次電話,通常都是在禮拜天,因為那個時候他在艾迪家中,這樣我就有機會跟他們倆通話了。每次通話,傑克總是上來就說:「對不住了,夥計,沒什麼新情況可彙報的。」但是有個禮拜天,傑克告訴我說,他和艾迪舉行婚禮的日子定下來了:8月10日。接著艾迪說:「我們希望你能來。」我答應他們我會來的,不過那天跟我去歐洲旅行的日子衝突了,這次旅行為期三週,早就定好了行程;好吧,我還是把日程改改吧。可是,最後改期的,卻是新郎和新娘,因為調查局原打算在傑克度蜜月期間(「我們要去檀香山了!」)找人頂替他的工作,結果那人突發肝炎,婚期不得不因故推遲,要到九月一日了。「真是倒霉透頂了,」我對艾迪說。「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可以回來了;我一定會去的。」

於是,八月初,我搭乘瑞士航空公司的客機飛往瑞士,接下來幾周的時間,我就在阿爾卑斯山的度假村裡無所事事,在終年不化的雪山上曬著太陽。我又是睡,又是吃,把普魯斯特的作品全部重讀了一遍,這就像是一頭扎進海嘯當中,不知道會被卷往何處。然而奎因先生卻總是在我的思緒中揮之不去;偶然間,在我睡覺的時候,他會敲門,進入我的夢鄉,有時是他本人,那副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灰色的眼睛露著寒光,不過時不時地,他也會喬裝成身著白袍的斯諾牧師的形象出現。

阿爾卑斯山的空氣,只吸一口是令人振奮的,但是連日在群山中度假,也可能讓人患上幽閉恐懼症,引發一種無可名狀的抑鬱心緒。長話短說,有一天當這種陰霾的心情降臨時,我租了一輛小轎車,取道大聖伯納德山,行至義大利,向威尼斯進發。在威尼斯,你總是穿著戲服,戴著面具;也就是說,你並非是你自己,也可以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下午五點到達威尼斯、半夜之前登上火車去往伊斯坦布林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真實的我。這一切從哈利酒吧開始,正如許多的威尼斯大冒險一樣。我剛剛點了一杯馬提尼酒,這時,有個人砰的一聲把彈簧門推開,此人名叫詹尼尼·保利,是個精力旺盛的記者,我是在莫斯科認識的他,那時的他在一家義大利報社擔任駐外記者:我倆一道在伏特加的鼓舞下,曾經令許多沉悶的俄國餐館生輝。詹尼尼準備去往伊斯坦布林,眼下暫且在威尼斯逗留;他準備搭乘半夜的「東方快車」。六杯馬提尼過後,他說服我與之同行。這趟行程為期兩天兩夜;列車蜿蜒穿越南斯拉夫與保加利亞,但是我們對這些國家的印象,卻僅限於我們從臥鋪車廂的車窗向外瞥見的景象,我們一直就沒有離開過車廂,除了去續紅酒和伏特加。

房間開始旋轉。然後停了下來。然後又開始旋轉。我下了床,腦子就像一大塊打碎了的玻璃,在我的腦袋裡叮噹直響,令我頭痛欲裂。可是我無法站立,無法行走;我終於想起了我身處何處:伊斯坦布林的希爾頓酒店。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陽臺上,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詹尼尼·保利正曬著日光浴,吃著早餐,讀著巴黎的《先驅論壇報》。我眨了眨眼,目光掃到了報紙的日期。正是九月一日。為什麼這個日子會引起我這般強烈的反應?難受;內疚;自責。天啊,我竟錯過了傑克和艾迪的婚禮!詹尼尼無法探究我為什麼會如此憂鬱(義大利人總是很憂鬱;但是他們無法理解其他國家的人為什麼也會這樣憂鬱);他往自己的橙汁裡倒了一些伏特加,遞給我說,喝,喝倒了就好:「不過還是先跟他們發個電報吧。」我採納了他的建議,完全照做。電報內容如下:滯留在所難免祝二人大喜之日幸福美滿。後來,我睡了一覺,忍住了酒癮,手不再抖了,這時我給他們寫了一封簡訊;我並沒有說謊,可我就是沒有解釋我為什麼會「滯留在所難免」;我說我幾天之後要飛往紐約,等他們一度完蜜月回來,我就給他們打電話。我在信上寫下收件人的名字:傑克·佩珀先生和太太,我把寫好的信放在桌上,等待投遞的時候,心中感到一陣釋然與豁免;我想象著艾迪頭上戴著一朵鮮花,和傑克一道,二人在晚霞中沿著懷基基海灘漫步,身邊就是大海,頭頂就是繁星;我在想艾迪年齡都這麼大了,還能不能生小孩兒。

但是我並沒有回家;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我在伊斯坦布林碰到了一位老友,他是個考古學家,他的工作就是在土耳其南部的安納托利亞海岸進行考古發掘;他邀請我與他一同前往,他說我準會喜歡上這趟旅程的,他說得沒錯,我確實喜歡。我每天游泳,學會了跳土耳其的民族舞蹈,喝著茴香烈酒,每天夜裡在當地的小酒館外面跳舞,一跳就是一整夜;我待了兩週的時間。隨後,我又乘小船去了雅典,又從雅典乘飛機去了倫敦,我在那裡試了一身套裝。等我回到紐約的家中,扭轉鑰匙開啟房門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了,秋天都要來了。

有個朋友一直去我的住所給植物澆水,幫我把一摞信件在書桌上碼放得整整齊齊。那堆信件裡有幾封電報,我連大衣都沒脫,就迅速翻閱了一番。我開啟了其中一封;是邀請我參加萬聖節派對的。我又開啟一封;署名傑克:速回電。日期是8月29日,那是六週之前的事兒了。我還沒顧得上考慮腦中的想法,就趕忙找到了艾迪的電話,撥了過去,卻無人應答。於是我又給「牧場汽車旅館」打了一個定人呼叫電話:還是不行,傑克先生現在已經不登記在那兒了;沒錯,話務員覺得打州調查局的電話,興許能找到他。於是我打了過去;一個傢伙——那是個脾氣暴躁的狗雜種——告訴我說傑克警探請假了,他不會告訴我他的下落(「這麼做是違反規定的」);我告訴他我的名字,跟他說我是從紐約打過來的,他說了聲哦,我說請聽好,這事兒很重要,這個狗雜種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需要撒泡尿;這尿意在我從肯尼迪機場到這裡來的一路上就從未停歇過,但此時當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堆放在書桌上的信件時,忽然尿意全無。一種直覺讓我的注意力轉移到這些信件上面。我以一個職業郵件分揀員的速度匆匆翻閱這堆信件,搜尋有傑克筆跡的信件。我找到了。信封上郵戳的日期是9月10日;這封信是用調查局的官方信紙寫的,由州首府寄出。信的內容很短,但是遒勁有力的手筆掩藏了作者的痛楚:

你從伊斯坦布林的來信今天收到。我讀信的時候,還很清醒。但現在我已經不那麼清醒了。就在八月,艾迪死的那天,我給你發了一份電報,讓你給我打個電話。但是我估計你不在國內。但是這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艾迪已經去世了。我仍然不相信此事,今後也不會相信,直到我弄清真相的那天。就在我們舉行婚禮的前兩天,她和瑪麗李在「藍河」裡游泳。艾迪淹死了;但瑪麗李卻沒親眼看到她淹死。詳情我就不寫了。我得離開這裡。我已經不信任自己。我的去處,瑪麗李·康納會知道。此致……

瑪麗李·康納:啊,你好!啊,是的,我開始就聽出是你的聲音了。

我:整個下午,我每隔半小時就給您打個電話呢。

瑪麗李:你現在在哪兒?

我:紐約。

瑪麗李:天氣情況如何?

我:在下雨。

瑪麗李:這兒也在下雨呢。但是這雨對我們可是件好事,今年夏天旱極了,頭髮裡全是沙塵。你說你一直給我打電話來著?

我:整個下午。

瑪麗李:嗯,我已經回家了。但是恐怕我的聽力不怎麼好。我一直都在地下室,要麼就在頂樓,收拾東西呢。現在就剩我孤身一人,這座房子對我來說太大了。我們還有個表姐——她也是個寡婦——她在佛羅里達買了套房子,是套公寓單元房,我準備搬去跟她一塊兒住。嗯,你怎麼樣?你最近跟傑克通過話嗎?

(我解釋說我剛從歐洲回來,還沒能聯絡上傑克;她說,傑克現在和他一個在俄勒岡的兒子住在一起,還給了我他的電話號碼。)

可憐的傑克。他把一切重擔都一個人扛著。他好像有點兒自責。哦?哦,你還不知道?

我:傑克給我寫了信,但是我直到今天才拿到。別提我有多難過了……

瑪麗李(聲音中有一絲哽咽):你之前不知道艾迪的事兒?

我:今天才剛剛知道。

瑪麗李(半信半疑):傑克是怎麼說的?

我:他說她淹死了。

瑪麗李(心存戒備的口吻,似乎我們是在爭論什麼):嗯,她確實是淹死的。我不管傑克怎樣想。當時奎因根本連影子都見不著。他不可能與此事有一點關係。

(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似乎她是要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正在從一數到十。)

要說這事兒該怨誰,那就怨我好了。去「沙灣」游泳是我的主意。「沙灣」甚至都不屬於奎因的地盤,那兒是米勒的農場。我和艾迪經常去那兒;那個地方很陰涼,可以不受陽光的照射。那裡是「藍河」最安全的區域,裡面有一個天然的游泳池,我們小的時候,就是在那兒學會的游泳。出事那天,整個「沙灣」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先是一起下的水,艾迪說等到下週的這個時候,她就該在太平洋裡游泳了。艾迪水性好,可我遊了一會兒就覺得累了,於是我上岸乘了一會兒涼,在樹下鋪開一塊浴巾,開始讀我們帶過來的雜誌。艾迪還在水裡遊著,我聽見她說:「我要沿著河灣再遊一會兒,到那邊小瀑布的石脊上坐坐。」河水從「沙灣」流出,蜿蜒流過一個彎道;過了彎道,有個石脊橫貫河流,形成一個小型瀑布——那是個小小的水位落差,不超過兩英尺。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是坐在那個石脊上,讓河水衝過我們的腿,好不快活。

我正在讀著雜誌,沒有注意到時間,直到後來,我感到一陣哆嗦,才看見太陽已經漸漸地落了山;不過我那時並不擔心——我以為艾迪還在享受著瀑布的樂趣。但是過了一陣,我走到河邊,一遍一遍大聲喊著艾迪的名字,我在想:說不定她是在逗我玩兒呢。於是我爬上河堤,直到「沙灣」的最高處;從那個地方,我可以看到小瀑布和北去的河流。但是那兒沒有人,艾迪不在那裡。後來,就在小瀑布下邊,我看到一片白色的睡蓮葉子漂在水面上,上下起伏。這時我才意識到那不是睡蓮;那是一隻手——上面還有一枚鑽石閃閃發光:那是艾迪的訂婚戒指,是傑克送給她的小鑽戒。我順著河堤滑下河去,蹚進河裡,沿著小瀑布前的石脊往前爬。河水十分清澈,不是很深:我可以看到艾迪的臉就在水面下,頭髮與沉樹的樹枝纏在一起,已經沒救了——我拽住她的手,使盡全身力氣,一次又一次地拉她,但她卻紋絲不動。總之,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怎麼從小瀑布前的石脊上掉下去的,又是怎麼被樹枝絞住頭髮,讓她在水中不能動彈的。驗屍官的結論是意外溺亡。喂?

我:嗯,我在聽。

瑪麗李:我的祖母梅森從來都不用「死」這個字眼。只要有人死了,特別是她關心的人死了,她總是說他們被「召回」了。她的意思是說,我們並沒有將他們埋葬,並沒有永遠失去他們;其實,那個人只是被「召回」,去往童年的一片樂土,一個生靈居住的世界。我就是這麼看待我妹妹這事兒的。艾迪被召回,和她喜愛的東西住在了一起。有孩童。有孩童和鮮花,還有小鳥,還有她在山間發現的野生植物。

我:我很難過,康納太太。我……

瑪麗李:沒關係,親愛的。

我:我希望有什麼可以……

瑪麗李:嗯,你能打電話來,真的挺好。你給傑克打電話的時候,記得給他捎上我的問候。

我衝了個澡,在床頭放了一瓶白蘭地,鑽進被子,將電話機從床頭櫃上拿了過來,放在肚子上,撥起那個之前給我的俄勒岡的號碼。電話是傑克的兒子接的;他說他父親出去了,他不知道去了哪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我給他留了個口信,說讓他一回來就跟我打個電話,不管是什麼時候。我口裡含著白蘭地,滿得不能再滿,然後就像漱口液一樣漱口,這是讓我的牙齒停止打顫的藥。我讓白蘭地順著我的嗓子一滴一滴地流下去。睡夢,就像低語的河流那曲曲折折的河道,蜿蜒流過我的腦海;最後,永遠都是這條河;一切皆歸於此。奎因也許用過響尾蛇,用過大火,用過尼古丁,用過鋼絲;可正是這條河激起了這些行為,而如今,它又奪去了艾迪的性命。艾迪:她的頭髮,絞在溼漉漉的矮樹叢裡,漂浮著,進入到我的夢境,就像新娘的面紗,蒙在她上下起伏的臉上——一張溺水而亡的臉。

一場地震爆發了;這場地震就是電話的鈴聲,電話機在我的肚子上隆隆作響,我剛才打盹的時候,它並未從我的肚子上移開。我知道是傑克打來的。我讓它就這麼響著,喝了一口酒,確保自己處於清醒狀態。

我:傑克?

傑克:這麼說你最後還是回美國來了?

我:今天早上剛到的。

傑克:嗯,你總算還是沒有錯過婚禮啊。

我:我收到你的來信了。傑克——

傑克:不用了。你不用再多作什麼長篇大論了。

我:我跟瑪麗李·康納太太打過電話。我們長談了一番——

傑克(警覺起來):是吧?

我:她把出的事兒全都告訴我了——

傑克:噢,沒有,她沒有!要說她全都告訴你了,那可真是一派胡言!

我(他反應之嚴厲讓我很是震驚):可是,傑克,她說——

傑克:沒錯。她說什麼?

我:她說這是個意外。

傑克:你信嗎?

(傑克的語調帶著一種陰冷的嘲諷,你能夠從中想象出他當時的表情:他的眼神堅毅,古怪的薄嘴唇在不停地抽搐。)

我:從她跟我講的情況來看,這似乎是唯一的解釋。

傑克:她不知道情況。她不在場。她坐在自己的屁股墩上看雜誌。

我:好吧,要是奎因乾的——

傑克:我聽你說說看。

我:那他一定是個魔術師了。

傑克:不見得吧。但是現在我不能跟你討論這件事情。也許很快就可以了。也許再發生一丁點小事兒,就會加速事態的程式。聖誕老人今年來早了。

我:你指的是耶格嗎?

傑克:是的,郵政局長收到了給他的包裹。

我:什麼時候的事情?

傑克:就在昨天。(他笑了起來,不是出於喜悅,而是出於興奮,那是一種能量的釋放)對耶格來說,是個壞訊息,可對我來說,卻是個好訊息。我的計劃是一直在這兒待到感恩節之後。但是夥計,我都要瘋掉了。我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門被重重摔上的聲音。我唯一能想到是:假如他不打算對耶格下手呢?假如他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呢?好了,你明天晚上可以打電話到「牧場汽車旅館」找我。因為到時我就在那兒。

我:傑克,等會兒。這一定是個意外。我說的是艾迪這事兒。

傑克(一副裝腔裝過了頭的耐心姿態,像是在訓誡一個智力低下的原住民一樣):現在我留點東西給你,讓你今晚睡覺的時候想想。

發生這次「意外」的「沙灣」,是一個叫做a·j·米勒的人的領地。要去那裡有兩條途徑。最短的路線是抄小路穿過奎因的領地,那樣可以直接穿到米勒的牧場。這條路就是那兩位女士選擇的路線。

朋友,再見。

傑克讓我一晚上考慮的問題,令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一直持續到破曉,這是情理之中的事。影像浮現出來,又黯淡下去;這就像是我在腦子裡編輯一部電影。

艾迪和她的姐姐沿著高速公路開車,她們下了高速公路,轉到一條屬於b.q.牧場的土路上。奎因正站在房子的陽臺上;要麼就是從窗子裡往外看: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是以什麼方式,有那麼一刻,他窺視著這輛擅自闖入的小轎車,認出了車上的人,也猜出了她們正準備去「沙灣」游泳。他決定跟蹤她們。是開車?還是騎馬?還是步行?總之,他選擇了一條迂迴的線路靠近了那兩個女人游泳的地方。就是在那兒,他藏匿在「沙灣」上面陰翳的樹下。瑪麗李正坐在一條浴巾上面休憩,讀著雜誌。艾迪正在水裡。他聽見艾迪對她姐姐說的話了:「我要沿著河灣遊一會兒,到那邊小瀑布的石脊上坐坐。」理想狀況出現了;此時的艾迪沒有任何保護,隻身一人,她的姐姐又看不見她。奎因一直等到他確信艾迪正在瀑布下盡情嬉耍。這時,他順著河堤滑入水中(後來瑪麗李尋找她妹妹時,也是從這個河堤下到水裡的)。艾迪沒有聽見他的聲響;瀑布飛濺的響聲蓋住了奎因入水的聲響。但是奎因又是如何避開她的視線的呢?因為可以肯定的是,艾迪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一定會意識到自己有危險,會反抗,會高聲尖叫。不,他用槍讓她保持安靜。艾迪聽見了聲音,向上面看去,看見了奎因正敏捷地大步穿過石脊,用左輪手槍向她瞄準——他狠狠地將艾迪推下瀑布,並且跟著她縱身躍下,把她往水裡拖,將她牢牢按住:這是最後的洗禮。

這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到了破曉,紐約大街上車水馬龍的喧囂聲開始響起,給我那亢奮的遐想打了一劑退燒針,很快便讓我墜入那萬分沮喪的深淵——現實。傑克別無選擇:就像奎因一樣,他給自己設定了一項充滿激情的任務,而他的任務——他的人生職責——便是要證明奎因應當對那九起離奇的死亡負責,尤其是他此前希望迎娶的那個女人,那個熱情友善的女人。但是除非傑克能推匯出一個比我的設想更有說服力的說辭,否則我寧願選擇忘記;想想驗屍官根據常識得出的結論:意外溺亡,我便會心滿意足地睡去。

一個小時以後,我還是全無睡意,這全是時差惹的禍。雖然全無睡意,人卻身心疲憊,煩躁不安;而且還飢腸轆轆。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家,冰箱裡沒有東西可供食用。放酸的牛奶、變質的麵包、發黑的香蕉、惡臭的雞蛋、乾癟的橘子、脫水的蘋果、腐爛的西紅柿、發黴的巧克力蛋糕。我衝了一杯咖啡,裡面放了些白蘭地提神,好讓我能仔細閱讀積壓的郵件。我的生日是9月30日,有幾個人寄來了賀卡表達美好祝願。其中一張是弗雷德·威爾遜寄的,他是個退休的警探,是我和傑克都很熟悉的朋友,就是他介紹我和傑克認識的。我知道他很熟悉傑克的這個案子,傑克也經常向他請教,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我們從未討論過這件事,於是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好彌補這一疏漏。

我:喂,請問威爾遜先生在嗎?

弗雷德·威爾遜:請講。

我:弗雷德,你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得了重感冒一樣啊。

弗雷德:你說得沒錯。確實是重得很啊。

我:謝謝你給我寄來賀卡。

弗雷德:噢,天啊。你可不用專門為了這事兒花錢。

我:是這樣,我想跟你談談傑克·佩珀的情況。

弗雷德:我說,這裡面肯定是有心靈感應。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想傑克的事兒。你也知道,他所在的調查局讓他休假了。他們想強行讓他與此案脫離。

我:他又回來處理這個案子了。

(我把頭天晚上同傑克的對話跟他講述了一番,弗雷德問了我幾個問題,大多數是關於艾迪·梅森的死以及傑克對於此事的態度。)

弗雷德:我真他媽覺得奇怪,調查局居然又讓他回這兒來了。傑克是我見過的人當中,為人最正派的一個。我們這個行當裡面,我最敬重的就是傑克·佩珀了。但是他的判斷全錯了。他拿腦袋往牆上撞了太久,把他所有的理性都給撞沒了。沒錯,他的女朋友出的那事兒是挺慘的。可這就是個意外,她是淹死的啊。但是傑克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他公開宣稱這是起謀殺案,他要起訴這個叫做奎因的人。

我(忿忿不平):傑克沒準兒說得對啊。這事兒不是沒有可能。

弗雷德:但是另一種可能也同樣存在呀——也許他指控的那個傢伙百分之百地清白。實際上,這反倒是大家的共識。我跟傑克所在調查局的人談過,他們說就憑他們手頭現有的證據,就連一隻蒼蠅也拍不死。他們說這事兒真夠讓人覺得丟臉的。連傑克自己的局長都對我說,就他所瞭解的情況,奎因沒有殺過任何人。

我:他殺過兩個偷牛賊啊。

弗雷德(輕聲笑了笑,而後是一陣咳嗽):啊,先生。準確地說,我們把那個不叫做殺人。我們這片兒不那麼叫。

我:可問題是他們並不是偷牛賊啊。他們是丹佛的兩個賭徒;奎因欠他們的錢。還有,我覺得艾迪的死可不是個意外。

(我以一種桀驁不馴、不容置疑的方式,將這起「謀殺」按我想象中的情景講述了出來;黎明時被我否定的那些推測,此時看起來不僅合情合理,而且惟妙惟肖,頗具說服力:奎因的確是跟蹤這對姐妹到了「沙灣」。他藏匿在樹林裡,沿著河堤滑入水中,拿槍指著艾迪,將她困住,摁入水裡。)

弗雷德:傑克就是這麼說的。

我:不是吧。

弗雷德:那這些全是你自個兒想出來的?

我:多多少少,算是吧。

弗雷德:話雖如此,可傑克就是這麼說的。你先別掛,我擤個鼻涕。

我:你說——「傑克就是這麼說的」,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弗雷德:就像我剛說的,這裡面肯定有心靈感應。可能在細節方面稍有一些出入,但是傑克的確就是這麼說的。他起草了一份報告,也給了我一份。他在報告裡面就是這樣再現事件的來龍去脈的:奎因看見了那輛車,他跟了過去……

(弗雷德繼續說了下去。一股羞愧之情如熱浪般向我湧來;我就像一個考試作弊被抓的學生;我當時非但沒有責怪自己,反倒是責怪傑克,回頭一想,真是缺乏理智啊;我怪他沒有給出一個確鑿有力的謎底來,而且他的推測一點兒不比我的強,這同樣令我失望。我信任傑克,信任這個專業人士,而當我感覺到這種信任發生了搖擺時,就覺得非常難受。但是奎因、艾迪,還有瀑布——這樣的拼接也太過隨意了些。即便如此,不管弗雷德·威爾遜的評語多麼令人沮喪,我知道我有理由對傑克保持最基本的信任。)

調查局處境很艱難。他們不得不讓傑克停止辦理這樁案件。他的行為使自己喪失了辦案資質。噢,他會和他們抗爭的!但是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他的名譽,也是為他的安全著想。有天晚上,就在他失去未婚妻之後,他在凌晨四點給我打了個電話,比一百個在玉米地裡跳舞的印第安人還要醉得厲害。大意是:他準備與奎因決鬥。我第二天回電問了問他的情況。媽的,他甚至不記得給我打過電話。

任何一個開高價的精神病專家都會告訴你,焦慮是由抑鬱引起的;同樣是這位精神病專家會讓你再來一趟,再出一遍費用,然後告訴你,抑鬱是由焦慮引起的。我一整個下午就這樣乏味地兜著圈子。到了夜幕降臨時分,這兩個惡魔合二為一了;焦慮與抑鬱交媾,我坐在那裡,盯著貝爾先生具有爭議的發明,擔心我不得不打電話到「牧場汽車旅館」的那一刻,會聽到傑克親口承認調查局不讓他辦理此案了。當然,一頓美餐也許讓這種情緒有所緩解;但是我吃過發了黴的巧克力蛋糕,早已不再飢餓。或者我可以去看場電影,吸點大麻。但是你一旦陷入這種焦灼當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補救辦法,就是和它一起兜風:接受焦慮,抑鬱下去,放鬆下來,讓這股湍流帶你去它想去的地方。

話務員:晚上好。這裡是「牧場汽車旅館」。佩珀先生?嘿,拉爾夫,你看見傑克·佩珀沒有?在酒吧裡?喂,先生——您要找的人在酒吧。我這就給您轉過去。

我:謝謝了。

(我記得這個牧場酒吧;跟汽車旅館不同,這裡有一種連環畫式的魅力。顧客都是牛仔,生皮牆上裝飾著露點的性感女郎海報和墨西哥草帽,酒吧裡的兩個衛生間,一間給「猛男」,另一間給「美女」,自動點唱機裡不停地播放著鄉村音樂和西部音樂的撥絃聲。這時,點唱機發出的一聲轟響表明,吧檯招待已經接起了電話。)

男招待:傑克·佩珀!有人找。喂,先生,他想問一下是哪位找他。

我:一個紐約的朋友。

傑克的聲音(聲音從遠處傳來;隨著他走近話筒,音量也漸漸變大了):我當然有紐約的朋友。還有東京的朋友,孟買的朋友。喂,我紐約的朋友!

我:你聽上去還挺高興的哈。

傑克:差不多跟乞丐的猴子一樣高興吧。

我:你現在說話沒問題吧?還是等會兒再打給你?

傑克:沒事兒。這兒很吵,沒人聽得到我的聲音。

我(帶著試探性的口吻;因為怕揭他的傷疤,所以格外小心翼翼):嗯,事情進展如何?

傑克:不咋地。

我:是因為調查局的原因嗎?

傑克(疑惑不解):調查局?

我:嗯,我還以為他們讓你為難了。

傑克:他們可不敢找我的麻煩。不過我可在拼命地找他們的麻煩。一幫蠢貨。不,讓我頭疼的是耶格那個蠢貨。我們敬愛的郵政局長。他是隻膽小的小雞雞。他想逃出雞籠。我不知道該怎麼阻止他。但是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為什麼呢?

傑克:「鯊魚需要誘餌。」

我:你跟耶格談過了嗎?

傑克:談了好幾個鐘頭。現在他跟我在一起,就坐在那邊的角落裡,像只小白兔要跳進洞裡。

我:嗯,我挺同情他的。

傑克:我可沒工夫同情他。我必須得抓住這個老孃兒們不放。可怎麼辦呢?他已經六十四歲了,手頭有大捆的鈔票和養老金。他是個單身漢;他在世的親戚當中和他血緣最近的就屬奎因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要知道:他還是不相信這就是奎因乾的。他說,沒錯,也許是有人要蓄意害我,但這人不可能是奎因;他跟我可是血脈相通啊。只有一樣東西讓他拿不定主意。

我:跟包裹有關?

傑克:沒錯。

我:是筆跡嗎?嗯,不會是這個。一定是照片。

傑克:猜得真準。這張照片不一樣。不像其他幾張。比如說,這張照片是大約二十年前在州博覽會上拍的;當時耶格就在國際同濟會的遊行隊伍中行進——他戴著一頂同濟會的帽子。照片是奎因拍的。耶格說,奎因拍照的時候,他看見了。他之所以還記得,是因為他曾經找過奎因,想要一張過來,但奎因從未給他。

我:那該讓這位郵政局長對這件事重新審視一番了。我很懷疑這件事對陪審團能起多大作用。

傑克:實際上,這對郵政局長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我:可他真的是嚇得不輕,所以要離開鎮子,對嗎?

傑克:他確實是嚇得夠嗆。可就算是沒有這場驚嚇,也沒有什麼能把他留在這裡。他說他早就計劃好,要利用餘生外出旅行。我要做的就是推遲他的行期,無限期推遲。聽著,我最好還是別讓我的小兔子一個人待得太久。祝我走運吧。保持聯絡。

我祝福了他,但他並未走運;不出一週,郵政局長和警探已經分道揚鑣了:前者已背上行囊,環遊世界,後者呢,已被調查局調離了這起案子。

以下是我個人日誌裡的摘錄(1975年至1979年):

1975年10月20日:與傑克通過話。他滿腹怨恨,直往外噴火。他說「給他兩根大頭針,外加一塊錢偽幣」他就樂得退出——他會寫上一封辭職信,然後去俄勒岡,到他兒子的農場上幹活兒。「但是隻要我還在調查局一天,我就還會秉公執法的。」還有,要是他現在就退休,他就等於是自動放棄了養老金,這項福利我確信他不會放棄。

1975年11月6日:與傑克通過話。他說他們州東北部的牲口偷竊現象十分猖獗。偷牛賊晚上把牛偷走,然後把它們裝上卡車,再一路把它們運到達科他。他說他和其他幾個探員這幾個晚上都是在牧場露天度過的,藏匿在牛群中間,等著那些偷牛賊出現,可他們卻始終沒有現身:「我說夥計,外面真冷啊!我太老了,這種硬漢類的工作我可扛不住了。」他提到說瑪麗李·康納已經搬到薩拉索塔去了。

1975年11月25日:感恩節。早上一覺醒來,想起了傑克,這才記起來剛好是在一年前,他取得了「重大突破」:他去了艾迪家裡吃晚餐,她告訴他關於奎因和「藍河」的事兒。我決定還是不給他打電話;因為這麼做會加重而不是緩解這個特別的週年紀念日背後那令人痛苦的諷刺意味。我倒是打電話給了弗雷德·威爾遜和他的妻子愛麗絲,祝願他們「好胃口」。弗雷德問我傑克的情況;我說我上次聽到他的訊息時他正忙著追捕那些偷牛賊。弗雷德說:「沒錯,那些傢伙讓他忙得屁顛屁顛的。他們儘量讓他不再去想那件事,那起被調查局的夥計們叫做‘響尾蛇寶貝’的案子。他們已經委派了一個年輕的傢伙去負責這項工作了,那人名叫納爾遜;但那只是裝裝樣子罷了。從法律上來講,案子還沒結;但實際上,調查局已經把它從清單上劃去了。」

1975年12月5日:與傑克通過話。他說到的第一件事是:「郵政局長正在檀香山呢,安然無恙,你聽說這事兒,肯定挺高興的。他一直在給所有人寄明信片。我肯定他也給奎因寄過一張。唉,他去了檀香山,可我沒去成。的確啊,生活就是這麼奇怪。」他說他還在負責「偷牛賊的案子。真他媽的膩煩透了。我應該也加入偷牛賊的行列。他們賺的錢可是我的一百倍呢」。

1975年12月5日:收到了一張來自瑪麗李·康納的聖誕賀卡。她寫道:「薩拉索塔真是不錯!這是我頭一次在溫暖的氣候下過冬呢,說句實話,我不想家。你知道薩拉索塔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那裡冬季有林林兄弟馬戲團嗎?我跟我表姐經常開車過去看他們的表演排練。真是太有樂子了!我們跟一個訓練雜技演員的俄國女人混熟了。願上帝保佑你平安度過新的一年,請查收附上的小禮物。」這個小禮物就是艾迪年輕時的一張家庭寫真快照,拍得很業餘,那時的艾迪大概十六歲吧,站在花園裡,穿著一件白色的夏裙,頭上扎著一根絲帶,跟裙子很相稱,手裡還抱著一隻白色的小貓,那隻小貓正打著呵欠,看上去和周圍的樹葉一樣弱不禁風。照片的背面,瑪麗李寫道:阿德萊德·米納瓦·梅森。生於1930年6月14日。於1975年8月29日被召回。

1976年1月1日:傑克打了個電話過來——「新年快樂!」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個掘墓人在掘自己的墓。他說他的除夕夜是在床上讀《大衛·科波菲爾》。「調查局舉行了一個大型派對,不過我沒有參加。我知道,要是我去了的話,我會喝個大醉,然後在那兒鬧上一番,或許還是大鬧。不管是醉還是醒,只要局長在我周圍出現,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剋制自己不去拿沙袋砸他的大肚子。」我告訴他,我收到了瑪麗李寄來的聖誕賀卡,也對隨卡附上的那張艾迪的照片描述了一番,他說是的,瑪麗李也給他寄了一張照片,跟這張很像:「但是她說——‘被召回’,這是什麼意思?」我儘量按照我對這個詞的理解向他解釋,這時,他嘟囔了一聲,打斷了我:這種想法對他來說太異想天開了;他接著說:「我愛瑪麗李,我總是說她是個可愛的女人,但是她太單純,單純得有一點點過了頭。」

1976年2月5日:上週我買了個相框,好安放艾迪的照片。我把相框放在臥室裡的桌上。昨天,我把相框又放進了抽屜裡。因為它太讓人心神不寧、太栩栩如生了,尤其是那個小貓打呵欠的樣子。

1976年2月14日:三張情人節賀卡——一張是我過去的一位老師——伍德小姐寄過來的;另一張是我的稅務會計寄過來的;第三張署名為「愛你,鮑勃·奎因」。這是個玩笑,毫無疑問。莫非是傑克想出的黑色幽默?

1976年2月15日:給傑克打了個電話,他坦言道,沒錯,那張情人節賀卡就是他寄的。我說,好吧,你當時一定是喝醉了。他說:「我是喝醉了。」

1976年4月20日:收到傑克的一封來信,是用「牧場汽車旅館」的信紙寫下的,篇幅不長,筆跡潦草:「已經到這兒兩天了,蒐集了一些傳言,大部分是在‘好好酒館’。那個郵政局長還在檀香山。胡安妮塔·奎因發作了一次很嚴重的中風。我喜歡胡安妮塔,所以聽到這個訊息,我很難過。但是她的丈夫卻還硬朗得很啊。我正希望這樣。在我最後打敗奎因之前,我不希望他出什麼事兒。調查局也許會忘了這件事兒,但是我不會忘記。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絕對不會……」

1976年7月10日:昨夜給傑克打過電話,兩個月沒他的訊息了。跟我通話的人是一個嶄新的傑克·佩珀;或者說,是往昔的那個傑克·佩珀:精神煥發,樂觀向上——他似乎終於從這場醉死的沉睡中甦醒過來了,充滿能量的肌肉正蓄勢待發。我馬上就得知了將他喚醒的究竟是什麼:「我抓住了一隻惡魔的尾巴。這是場大戲。」說起這場大戲,儘管它確實含有某種非常詭異的元素,但歸根到底它只是起十分平常的兇殺案;或者說,這就是我的印象。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跟他上了年紀的祖父住在一座不起眼的農場上。今年初春,這個傢伙殺了他的祖父,妄圖繼承他的財產,還偷走了死者生前藏在床墊下面的私房錢。左鄰右舍覺察到這個老農不見了,還發現這個年輕人開著一輛新車招搖過市。於是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發現這個年輕人是拿舊鈔買的新車,而且他解釋不出為什麼自己的親人一下子就人間蒸發了。這個疑犯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的祖父就是他殺的,儘管當局認定是他所為。問題是:他們沒有發現屍體。沒有發現屍體,也就不能將他繩之以法。他們儘管四處搜尋,可就是找不到那具屍體。當地的治安部門向州調查局求援,傑克奉命辦理此案。「真是太驚心動魄了。這小子可真他媽狡猾。不管他對那個老人做了什麼,其行為一定是令人髮指的。但要是我們找不到屍體,他就可以逍遙法外了。不過我確信屍體就藏在這座農場的某個地方。我的本能告訴我,他把他祖父的屍體剁成了碎塊,將不同的部分分別埋在了不同的地方。我要找的就是頭部。哪怕我得一英畝一英畝地挖,一英寸一英寸地挖,我也要找到它。」我們掛上電話以後,我感到一股憤懣湧上心頭;還有嫉妒:那不是刺痛,而是狠狠的一刀,彷彿是情人背叛了我,而我卻是剛剛知曉。實際上,除了那起令我感興趣的案子之外,我不希望傑克再對任何案子感興趣。

1976年7月20日:傑克發了一封電報。已找到頭部一隻手兩隻腳句號傑克釣魚去了。他為什麼要發電報,而不是打電話呢?我很好奇。會不會是他猜到了我對他的這次成功感到忿恨呢?但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他的自信心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恢復。我只是希望不管他去什麼地方「釣魚」,那地方只要是在「藍河」的某處就好。

1976年7月22日:給傑克寫了封祝賀信,並且告訴他我要去國外三個月。

1976年12月20日:從薩拉索塔寄來一封聖誕賀卡。「你要是往這個方向走,請順路過來玩兒。上帝保佑。瑪麗李·康納。」

1977年2月22日:收到瑪麗李的一張便條:「我還在訂閱家鄉的報紙,我估計附上的剪報你興許會感興趣。我給她的丈夫去了封信。他在艾迪出事的時候也曾好心地給我寫過一封信。」剪報是胡安妮塔·奎因的訃告;她是在睡夢中去世的。奇怪的是,既沒有舉行禮拜儀式,也沒有入土為安,因為死者生前要求將遺體火化,並且將骨灰撒進「藍河」。

1977年2月23日:給傑克打了電話。他有些靦腆地說:「哎呀,夥計!你都成陌生人了。」實際上,我從瑞士給他寄了封信,不過他沒回;儘管沒能聯絡上他,但我還是在聖誕節期間給他打過兩次電話。「噢,是啊,我在俄勒岡呢。」然後我就切入正題,告知他胡安妮塔·奎因的死訊。不出所料,他說:「我覺得這很可疑」;我問他為什麼可疑,他回答道:「火化總是讓我覺得可疑。」我們又談了一刻鐘左右,但這是一次不自然的談話,一件讓他費力的事。或許我勾起了他對那些事的回憶,而不論他的道德力量有多強大,他已經開始想要忘卻了。

1977年7月10日:傑克打了個電話過來,得意洋洋的樣子。沒有什麼開場白,他開門見山地宣告:「我當時就跟你說了吧,火化總是讓我覺得可疑。鮑勃·奎因當新郎官兒了!嗯,大夥兒以前就都知道他還有個家,一個女的帶著四個孩子,父親是大牧場主奎因先生。他把母子五人藏在阿普爾頓,從這兒往西南方向約一百英里。上週他娶了這個女人,把他的新娘和孩子們都接回了牧場,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胡安妮塔在墳墓裡會輾轉反側的,要是她有墳墓的話。」傑克飛快的講述一下子讓我愣了神,於是我傻傻地問了句:「他的小孩兒有多大?」他說:「最小的十歲,最大的有十七歲了,全是女孩兒。我跟你說啊,整個鎮子一片譁然。沒錯,他們可以接受謀殺,弄死幾個人嚇不倒他們;但是讓他們的楷模騎士、他們的大戰英雄帶著這個厚顏無恥的蕩婦還有她四個小雜種耀武揚威,這大大超出了鎮上的元老們所能容忍的程度。」我說:「我替這些孩子們感到遺憾,還有這個女人。」傑克說:「我還是把我的同情留給胡安妮塔吧。要是有屍體可以挖掘的話,我敢打賭驗屍官會在她體內發現大劑量的尼古丁。」我說:「我表示懷疑,他不會傷害胡安妮塔的。她是個酒鬼。奎因是她的救星。他是愛她的。」傑克沉默了,接著又說道:「依我看,你肯定會覺得艾迪那次‘意外’跟奎因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對吧?」我說:「他想要殺艾迪,他最終是會動手的。但就在那時,艾迪淹死了。」傑克說:「替他省去了麻煩對嗎?那好,解釋一下克萊姆·安德森,還有巴克斯特夫婦的事兒吧。」我說:「沒錯,那全是奎因乾的。肯定是他乾的。他是個帶著使命的彌賽亞。」傑克說:「那為什麼他會讓那個郵政局長從他的魔掌中逃脫呢?」我說:「他真的已經逃脫了嗎?我猜測,老耶格先生在薩馬拉有個約會,奎因某天會動手的。他一天不動手,就一天不會善罷甘休。你也知道,他的心智不正常。」傑克掛上了電話,不過在此之前,他尖刻地問了句:「你呢?」

1977年12月15日:在當鋪視窗看見了一個黑色的鱷魚皮錢夾。成色挺新的,簽著首字母j.p.。我買下了,因為我們上次的交談是在怒氣中結束的(他很憤怒,我倒沒有),我就買了這個錢夾送給傑克,既是份聖誕禮物,又算是作為和解的一番表示。

1977年12月22日:「你忠實的」康納太太寄來一張聖誕賀卡:「我在馬戲團工作啦!不對,我可不是雜技演員,我是在那兒當接待員。工作挺開心的!祝新年快樂!」

1978年1月17日:傑克給我寫了潦潦草草的四行字,感謝我送他錢包——簡短生硬,缺乏真情。對於暗示我是敏感的。我不會再寫信或者打電話了。

1978年12月20日:瑪麗李寄來了一張聖誕賀卡,上面只有她的簽名;傑克什麼都沒有寄來。

1979年9月12日:弗雷德·威爾遜和他的妻子上週到紐約來了,他們打算去往歐洲(這是他們的首次歐洲之行),二人高興得就像是去度蜜月。我邀請他們共進晚餐;聊天的所有內容僅限於他們對即將開始的旅行充滿了興奮之情,直到最後,在選甜點的時候,弗雷德說:「我發現你沒談到傑克的情況啊。」我假裝吃驚,很隨意地說了句,我都一年多沒有傑克的訊息了。弗雷德十分精明地問道:「你們倆翻臉了?」我聳了聳肩:「算不上吧,但我們也不可能永遠意見一致啊。」於是弗雷德又說道:「傑克近來身體狀況有些糟糕,得了肺氣腫。他這個月底就要退休了。雖說不關我什麼事兒,不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給他打個電話,做出個友好的姿態。眼下需要有人安慰安慰他。」

1979年9月14日:我一定會對弗雷德·威爾遜心存感激;他讓我得以收起自己的傲慢,給傑克打個電話。我們是今天早上通的話;感覺就像是我們剛剛在昨天說過話,還有前天。你簡直不會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曾經有過中斷。傑克證實了他即將退休的訊息:「還有十六天了!」——還說他準備搬去跟他在俄勒岡的兒子一塊兒住。「但是在此之前,我打算在‘牧場汽車旅館’住上個一兩天。我在鎮上還有些雜事兒沒處理完,法院大樓裡還有些記錄我想偷出來充實到我的資料裡面。嘿,聽著!要不咱倆一塊兒吧?來個真正的再聚首。我可以在丹佛等你,開車帶你一起去。」傑克用不著逼我;就算他不提出這個邀請,我也會自己提出來的:此前,不管是醒著的時候還是睡著的時候,我時常夢想回到那個淒涼的村莊,因為我希望再見奎因一面——去會會他,跟他談一談,就咱倆。

那是十月的第二天。

傑克婉拒了與我一起前往奎因家的邀請,他把車借給了我,午飯過後,我離開了「牧場汽車旅館」,去b.q.牧場赴約。我記得此前最後一次經過這片土地的場景:一輪滿月,遍地積雪,寒意刺骨,牛群相互依偎,成群結隊,它們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好似青煙。此時已是十月,風景大為不同:柏油碎石高速公路就像是一灣狹長的黑色海水,將金色的大地一分為二;公路兩旁,小麥脫粒後殘留的麥茬被日光曬得褪白,發出耀眼的光亮,泛起黃色的漣漪——無雲的天空下一道道深褐色的陰影。公牛在這片牧場上昂首闊步,而母牛,則在它們中間呵護著牛犢,吃著青草,打著瞌睡。

牧場的入口處,一個小女孩兒正倚靠在一個標牌上,上面還是那個交叉成十字的戰斧。她微笑著向我揮手示意停車。

小女孩:下午好!我叫南希·奎因,我爸爸讓我出來接你。

我:哦,謝謝。

南希·奎因(開啟車門,上了汽車):他在釣魚呢。我帶你去他釣魚的地方。

(她長得像個快快活活的假小子,十二歲上下,牙齒生得不齊。她黃褐色的頭髮剪得很短,從上到下都長滿了雀斑。她只穿了件舊式的泳衣,一隻膝蓋上還纏著弄髒了的繃帶。)

我(詢問她繃帶的情況):自己碰傷的?

南希·奎因:不是。唉,我給摔出去了。

我:摔出去?

南希·奎因:「壞孩子」把我給摔的。他是匹壞馬。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管他叫壞孩子。牧場上每個孩子都被他摔過。還有一大半的男人。我說等著瞧吧,我敢打賭我可以騎在他身上,我確實做到了,騎了差不多整整兩秒鐘。

你之前來過這兒嗎?

我:來過一次;好幾年前吧。但是那次是晚上來的。我還記得那座木橋——

南希·奎因:就在那邊!

(我們駛過木橋:我終於見到「藍河」了;但只是匆匆一瞥,轉瞬即逝,如蜂鳥飛過,那些垂懸的樹木,上次見到時,枝頭已樹葉盡落,而如今,它們正驕傲地展示著被秋日裁剪過的繁茂枝葉。)

你去過阿普爾頓嗎?

我:沒有。

南希·奎因:從來沒有?有意思。居然有人從來沒去過阿普爾頓,我倒還是頭一次碰上呢。

我:那我錯過什麼了嗎?

南希·奎因:哦,沒什麼。我們原來就住在那兒。但是我更喜歡現在住的這個地方。這裡更方便你一個人出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釣魚啊,打草原狼啊。我爸爸說,我只要打中一隻草原狼,他就獎勵我一美元;但是他給我的獎勵超過兩百美元的時候,他就減成十美分一隻了。唉,反正我也用不著什麼錢。我可跟我那些姐姐們不一樣,她們老是在鏡子跟前臭美。

我有三個姐姐,我跟你說,她們在這兒過得不怎麼開心。她們不喜歡馬;她們幾乎什麼都不喜歡。小夥子,她們腦子裡就只想著這個了。我們住在阿普爾頓的時候,我們跟爸爸見面次數不太多,估計大概一週一次吧。所以呢,她們就噴上香水,塗上口紅,交了好些個男朋友。我媽倒沒覺得怎麼樣,有些方面,她跟她們倒挺像的。她喜歡把自己弄得很講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是我爸爸確實夠嚴的。他不許我姐姐她們交男朋友,也不許她們塗口紅。有一次,她們有幾個以前的男朋友從阿普爾頓開車過來,我爸爸就拿著獵槍站在門口迎接這夥人,還對他們說,下次要再讓他在他的領地上看到他們的話,就把他們的腦袋給崩掉。哇!那些傢伙跐溜一下子就逃走了!我的那些姐姐們都哭壞了身子骨,不過整件事兒叫我可樂壞了。

看見前面那個岔路了嗎?就停在那兒吧。

(我停下車;我和她走下車來。她指著樹下的一片開闊地:那是一條下坡的小路,一片昏暗,枝葉叢生。)

順著這條路走就行了。

我(對於一人獨行頓時感到一陣恐慌):你不跟我一塊兒去嗎?

南希·奎因:我爸爸談生意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

我:哦,再次感謝。

南希·奎因:不客氣!

她吹著口哨離開了。

這條小路有些路段樹木茂盛無比,我只得俯身鑽過枝椏,同時將臉護住,以免被枝葉劃傷。奇怪的荊棘掛住了我的褲子;高高的枝頭,烏鴉在尖聲啼鳴。我看見一隻貓頭鷹;要說大白天見著貓頭鷹,這可是件稀罕事兒;那隻貓頭鷹眨了眨眼,但身子卻一動不動。我一度踉踉蹌蹌地險些撞到蜂窩——那是一箇中空的老樹樁,裡面擠滿了一大群黑色的野生蜜蜂。我一路都能夠聽見水流的聲響,那是一種緩慢、輕柔但翻滾著的咆哮;然後,在小路的轉彎處,我看見了這條河,也看見了奎因。

他穿著一件橡膠服,手裡舉著一根柔韌的魚竿,彷彿那是一根樂隊指揮手裡的指揮棒。他站在齊腰深的水中,沒有戴帽子的腦袋現出一個側影;他的頭髮不再是灰白夾雜——而是已經白得像是圍繞著他臀部的水泡。我想要轉身逃跑,因為這個場景是如此強烈地讓我想起過去的那個日子:那是在很久以前,那個跟奎因看上去十分相像的鮑比·喬·斯諾牧師,正在齊腰深的水中等候著我。突然,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是奎因在喊我,他一邊蹚著水往岸上走,一邊向我揮手示意。

我想起了我看見過的那些在金色牧場裡漫步的小公牛;是奎因,這個穿著一身橡膠服,身上閃閃發光的男人,讓我想到了它們——生氣勃勃,能量充沛,充滿危險;除了頭髮變白了,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到歲月的痕跡;說真的,他看上去倒還年輕了幾歲,像是個五十多歲的人,身體狀況極好。

他微笑著,蹲在一塊岩石上面,朝我打了個手勢,讓我也過來。他給我看了看他捕獲的幾條鱒魚。「魚不怎麼大,不過味道嘛,應該還不錯。」

我提到了南希。他笑了笑,說道:「南希啊,嗯,沒錯,這孩子挺懂事兒的。」說到這裡,他就沒再往下繼續說了。他沒有提及他前妻的死,也沒有提及他再婚的事:他料想我已經知道他的近況了。

他說:「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感到挺詫異的。」

「哦?」

「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挺詫異。你現在住哪兒?」

「‘牧場汽車旅館’,還能住哪兒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難以啟齒地問道:「傑克·佩珀,也跟你在一塊兒?」

我點了點頭。

「有人告訴我,說是他就要離開調查局了。」

「是的。他要去俄勒岡住了。」

「嗯,不用說,我再也見不到這個老混蛋了。真可惜啊。如果他沒有那些懷疑,興許我們本來還可以成為真正的朋友。該死的傢伙,他甚至認為是我把可憐的艾迪·梅森給淹死的!」他大笑著,然後沉下臉來。「我是這樣看待這件事情的:這出自上帝之手。」他舉起自己的手,而那條河,從他伸開的指縫中望去,就像一條交織其間的黑絲帶。「上帝的傑作。上帝的意志。」

安非他命是刺激劑的一種,能夠增加人的機敏性,暫時減輕疲勞感並增加攻擊性。

此處原文為西班牙語buenasnoches。

衛理公會,是基督教新教衛斯理宗的美以美會、堅理會和美普會合並而成的基督教教會。

孤星州,得克薩斯州的別稱。

龐丘·維拉是1914年出品的無聲電影《維拉將軍的一生》(thelifeofgeneralvilla)中的主人公,這部電影屬於傳記式的動作戲劇型別,由龐丘·維拉飾演他自己,整個電影情節以墨西哥革命為中心。

裡諾,美國有名的「離婚城市」,在內華達州西部,凡欲離婚者,只需在該市住滿三個月,即可離婚。

此處原文為法語unpeu。

瑪格麗塔酒,由墨西哥龍舌蘭酒、酸橙或檸檬汁以及橙味酒混合調變而成。

彩虹屋是位於洛克菲勒中心頂樓的奢華餐廳,樓下是美國國家廣播公司(nbc)的總部。該餐廳於1934年開業,當時正值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這家餐廳一直是紐約最著名的奢華消費場所和紐約最重要的標誌性場所之一。

國際象棋中的重要棋子,又稱「皇后」。

安納托利亞,又名小亞細亞或西亞美尼亞,是亞洲西南部的一個半島,位於黑海和地中海之間,現時安納托利亞的全境屬於土耳其,但亞美尼亞及爭取獨立的庫爾德斯坦都宣稱擁有該半島的部分主權。

沉樹,水力術語,是用石塊等重物繫於新伐下來帶乾枝的柳樹,沉至凹岸河底,以緩溜掛淤和防波浪淘刷的透水河工措施。

國際同濟會是一個以「關懷兒童,無遠弗屆」為任務目標的服務性組織,1915年1月21日建立於美國密歇根州的底特律。

達科他,美國過去一地區名,現分為南、北達科他州。

薩拉索塔,美國佛羅里達州西部城市。

意即與死亡的約會。


作者「杜魯門·卡波蒂」的其他小說

草豎琴》《應許的祈禱》《卡波蒂短篇小說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