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還行。
我:那為什麼肯尼斯·安格爾在他的脖子上掛著吊鏈,有一面的影像是你;另一面,是一隻青蛙的圖案,還配有一行字:「博比·博索萊伊被肯尼斯·安格爾變成了一隻青蛙。」這可以說是個巫術護身符。他往你身上施了魔咒,因為據說你把他給坑了。半夜開著他的車跑掉了——還拿走了其他一些東西。
羅伯特(眯著眼):他跟你說了?
我:沒有,我沒有見過他。但別人告訴我了。
羅伯特(伸手去夠吉他,調音,輕輕地撥弄琴絃,唱了起來):「這是我的歌,這是我的歌,這是我憂鬱的歌,憂鬱的歌……」每個人都想知道我跟曼森是怎麼搞到一塊兒去的。就是通過音樂。他也彈一點吉他。有天晚上,我帶著一群娘兒們四處兜風。嗯,我們到了這家舊旅館,喝啤酒的地方,外面停了許多車。我們就這麼進去了,查理在那兒,還帶著一些娘兒們。我們聊天,一起彈琴;第二天,查理到我的貨車裡找我,我們所有人,他的人跟我的人,就一起在外面露營。兄弟姐妹。一家人。
我:你把曼森當頭兒看嗎?你有沒有覺得很快受到了他的影響?
羅伯特:見鬼吧,才不呢。他有他的人,我有我的人。要說受影響的,是他才對。受我的影響。
我:他被你吸引了。對你迷戀得很。他就是這麼說的。看來你對很多人都有過影響,男男女女。
羅伯特:該發生什麼,就讓它發生吧。沒什麼不好。
我:你認為濫殺無辜對嗎?
羅伯特:誰說他們無辜?
我:嗯,我們回頭再說這個吧。但是眼下:你自己的道德觀是什麼?你如何區分好與壞?
羅伯特:好與壞?全是好的呀。一旦發生,它就是好事兒。要不然,就不會發生了。生活就是以這種方式在流淌。一切都在運動。我跟著它一起動。沒什麼好去質疑的。
我:換句話說,你不會去質疑謀殺的行為。你覺得它「好」,是因為它「發生了」。合情合理,無可非議。
羅伯特:我有我的正義觀。我按照我自己的原則去行事。我對這個社會的法則不尊重。因為這個社會對它自己的法則就不尊重。我創立了自己的法則,依此行事。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正義觀。
我:那你的正義觀是什麼?
羅伯特:轉過去的會轉回來。上去的會下來。生活就是這樣流動,我就跟著它一起流動。
我:你的話沒有什麼意義——至少我沒聽出來。我覺得你不傻。我們再說一遍。你覺得,曼森派泰克斯·沃森和那些女的到那間屋子裡,去屠殺素不相識的人,那些無辜的人,這對嗎——?
羅伯特:我說了,誰說他們無辜?莎朗·塔特和那幫人,他們做毒品交易把別人害慘了。他們把斯特里普大街上的小孩弄來帶回家,用鞭子抽。把這個拍成電影。你去問警察;他們發現了那部片子。不過他們可不會告訴你真相。
我:可真相是,洛·比安科一家,莎朗·塔特還有她的朋友為了保護你,都喪命了。他們的死與加里·欣曼有著直接關係。
羅伯特:我聽明白了。我明白你要說什麼了。
我:那些都是欣曼謀殺案的翻版——為了證明你不可能去殺欣曼。以此放你出獄。
羅伯特:放我出獄。(他點了點頭,笑了笑,又嘆了一口氣——感覺受到了恭維)這些話沒有在任何一場審判上說出來過。那幾個女的站在臺上,真的是一個勁兒地說這一切歸根到底是為什麼,可就是沒人去聽。大家除了相信媒體的話,不會相信任何話。媒體找他們錄節目,讓他們相信,發生這一切,全是因為我們在圖謀搞一場種族戰爭。也就是說這些討厭的黑鬼到處去傷害那些善良的白人。只是——其實就你說的才對。那些媒體,他們把我們叫做「家族。」這是他們說得唯一正確的話了。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是母親、父親、兄弟、姐妹、女兒、兒子。如果我們家有人遇到危難,我們不會拋下他不管。對於兄弟的愛也是這樣。一個兄弟以謀殺的罪名入獄,所有的殺戮就隨之而至。
我:你對此並不後悔嗎?
羅伯特:不後悔。如果是我的兄弟姐妹乾的,那就是沒什麼不好的。生命中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好事兒。它們都在流淌。它們都是好事兒。它們都是音樂。
我:你被關進死囚區那會兒,如果你被迫要順流漂進毒氣間,吸一口桃香氣,你會不會給這件事蓋上你那顆認同的印章?
羅伯特:要是事情到了這份田地。那所有發生的事情就都是好事兒。
我:戰爭、飢餓的兒童、疼痛、殘暴、失明、監獄、絕望、冷漠,這些也全都是好事兒?
羅伯特:你這麼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我是在觀察你的面部有沒有什麼變化。有一刻,你的臉稍稍轉過一丁點角度,你看上去就有了孩子氣,完全是天真無邪,讓人迷戀。可下一刻——嗯,你簡直就像是四十二街的撒旦。你看過《荒林豔骨》嗎?羅伯特·蒙哥馬利出演的老電影?沒看過?好吧,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快樂的年輕人,頑皮,看上去一臉天真無邪,他旅行到了英國鄉村,遇到幾個充滿魅力的老婦人,然後砍下她們的頭顱,把頭顱放在皮帽盒裡,帶著一起走。
羅伯特: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我在想——要是這部電影翻拍一下,要是讓它美國化一些,把蒙哥馬利的角色換成年輕的流浪漢,淡褐色的眼睛,沙啞的嗓音,你演這個角色倒是不賴。
羅伯特:你是不是想說我心理變態?我可不是瘋子。要是我非使用暴力不可,我會用的,但是我不贊成去殺人。
我:那我一定是聾了。是我聽錯了嗎,難道不是你剛告訴我一個人對他人犯下的滔天罪行沒什麼要緊的嗎,這是好事兒,全都是好事兒?
羅伯特:(沉默)
我:告訴我,博比,你對自己怎麼看?
羅伯特:一個被定罪的人。
我:那除此以外呢。
羅伯特:一個男人。一個白人。一個白人所代表的一切。
我:沒錯,有一個看守告訴我,你是雅利安兄弟會的頭目。
羅伯特(帶著敵意):你對兄弟會知道些什麼?
我:這個組織由一幫不講情面的年輕白人組成。某種程度上是個有著法西斯思想的兄弟會。創辦於加利福尼亞,遍佈美國監獄系統,東南西北。監獄負責人把這個組織視作是危險、惹禍的幫派。
羅伯特:男人必須得自衛。我們人少。你不知道這裡有多危險。我們害怕彼此勝過我們害怕這裡的那群豬。如果你不想背後給人捅刀子的話,你每一秒鐘都得提心吊膽。黑人,還有墨西哥裔美國人,都有各自的幫派。印第安人也是一樣;或者應該叫「美國原住民」——這些紅鬼就是這麼稱呼自己的:真是好笑!是的,危險。種族對立、政治、毒品、賭博和性,全趕在一塊兒了。這些黑人確實是對白小子有「性趣」。他們想要把黑乎乎的大肉棒塞進那些夾得緊緊的白花花的屁股裡。
我: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怎麼度過人生,如果有可能保釋出獄的話?
羅伯特:這是一條我看不到盡頭的隧道。他們不會放了查理的。
我:我希望你是對的,我覺得你也是對的。但說不定你有朝一日會被保釋。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提前。然後呢?
羅伯特(撥弄吉他):我想錄一些我自己的音樂。在廣播裡播放。
我:這也是佩裡·史密斯的夢想。同樣也是查理·曼森的夢想。也許除了紋身之外,你們幾個人還有更多的共同之處。
羅伯特:這話你不要說出去,查理沒有什麼才華。(彈奏著和絃)「這是我的歌,我憂鬱的歌,我憂鬱的歌。」我十一歲的時候擁有了我的第一把吉他;是在我祖母的閣樓找到的,然後就自學彈奏,從此以後,我就對音樂痴狂。我的祖母是個慈祥的女人,她的閣樓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我喜歡躺在那裡,聆聽雨水的聲音。或者是等我爸拿著皮帶四處找我的時候,我就藏在那裡。媽的。你聽到了嗎?嗚,嗚。能讓你瘋掉。
我:聽我說,博比。認真回答。假如,你離開這裡之後,有人過來找你——比如說查理——他讓你犯一次罪,殺一個人,你會這麼幹嗎?
羅伯特(又點了一根香菸,抽了一半之後):我或許會吧。看情況。我絕不是有意……有意……要去傷害加里·欣曼。但是事情一旦發生。就接二連三了。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都是好事兒。
羅伯特:都是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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